這幾天過得渾渾噩噩，心裏有很多理不清的思緒，只想讓自己吹著風，不知不覺散步到了神社。每次心緒不寧的時候，坐在空無一人的神社的石板階梯上，仿佛能夠換來片刻的寧靜。

突然有人把一罐冰涼的飲料貼到我的側臉。我驚覺地叫了一聲。

橘雅希抱歉地笑著：“嚇著了？對不起啊。”

他在我身旁坐下來，看我愁腸百結，猶豫再三，低聲問道：“看你一臉女兒心事，是不是望月他終於向你告白了？”

看到我看著他驚訝的眼神，他以為自己猜中了，便自顧自說下去：“他喜歡你很久了。我和他多年朋友，他心裏是怎麽想的多多少少懂得些。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麽在乎一個女孩，每次說到你的事情，臉上總是不自覺露出笑容，總是站在你的角度上為你考慮。之前只是一直心裏放不下以前早稻田遇到的女孩，努力克制著自己，遲遲不願意表露自己的真心。太好了，他終於放下了過往的執念，願意往前走。”

我如鯁在喉，心裏五味雜成，眼裏不知不覺閃著淚。

“你……看上去很不開心。”他擔心道，“你可是……拒絕了他？”

我該說什麽呢，要告訴橘雅希我就是當年那個女孩嗎？我終於沒有說出口，只是說道：“我有男朋友的。”

“這樣啊，太遺憾了。”他為朋友傷感了許久後，回過頭來笑著對我說，“你不要難過嘛。誰規定別人告白就一定要答應的？雖然我是他的摯友，凡事大都是向著他的。但感情這種事情總要你情我願，你不喜歡他也罷，有男朋友也罷，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他告白前就應該知道可能會得到的結果。放心啦，他這點還是清楚的。就算再喜歡，給他一點時間，會放下的。反倒是你，又不是你的錯，根本犯不著內疚什麽的。要是讓他看到了，只會徒增自責罷了。”

是啊，對於望月先生，我的確無能為力。就像橘雅希說的那樣，給他一點時間，終有一天會淡去。但想著他為了尋找當年給他發夾的女孩執著了這麽多年，我的心裏隱隱作痛。我和他在一個公司工作，擡頭不見低頭見，豈不是日日揭著他的傷疤，讓傷口沒法痊愈。也許我可以做的，就是離開。

我的生日正好在周六，夢月姐姐之前早早就說要和我一起過，但心裏顧慮著杜學長，便試探地給我打電話：“要不……你和他一起慶祝生日吧。”

“沒事，反正我們明天有約。今天我和姐姐在一起。”我不想讓她覺得談了戀愛之後就和她疏遠了，又覺得讓杜學長加入，三人一起慶生多多少少有些別扭。杜學長也很理解我，零點祝我生日快樂後，讓我和夢月姐姐玩得開心。

晚上，夢月姐姐給我做了一桌的美味佳肴。飯後，一邊吃著她親手做的蛋糕，我對她說：“姐姐，我最近在考慮回國發展。”

她身子一顫，不說話。

“現在國內變化得很快，有很多發展的空間。姐姐要是覺得在這裏寂寞，也可以回國發展啊。”

過了半晌，她擠出一絲笑容：“若風還說，你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回國呢。”

“若風什麽時候對你說過？他為什麽這麽說？”

她淺淺一笑：“不提他了。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只是，我在這裏還有要完成的事情，暫時不能和你一起回國。”

“姐姐有要完成的事？有什麽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她眼中閃著淚，柔情脈脈地看著我，搖搖頭。過了一會，她突然說：“今天能不能留下來住一晚？我們像小時候那樣……”

我笑著說：“好啊。”

洗漱完畢，我進了被窩。夢月姐姐的大床寬敞舒適，被子床單散發出淡淡的香味。小時候，林阿姨到外地工作不在上海的幾天，夢月姐姐常常來我家，就像今天這樣，我們鉆在同一個被窩裏，互相說著悄悄話。最近工作比較忙，很多事情勞心傷神，再加上晚飯時喝了點酒，我躺在舒服的被子裏昏昏欲睡。夢月姐姐從背後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睡了？”

“嗯……”我迷迷糊糊應著，閉上了眼睛。

她邊用手愛憐地撫摸著我的頭發，邊說著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迷迷糊糊中，聽到一個聲音好像在夢境裏對我說道：“這世上有兩個人對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其中一個是你，還有一個……為了他，我必須做一件事情。我會盡量小心，但說不定還是會牽連到你。可是，我必須這麽做……晴夏，你可以原諒我嗎？”

我只知道自己“嗯”了一聲，便沈沈睡去。

第二天，和杜學長在新宿吃飯。

“生日這東西，我從來不放在心上。不用特意為我做什麽啦。”我笑著對他說。可能是戀愛經驗實在太少，自從他告白後，每次和他相處，都讓我十分緊張。以前喚他一聲學長，可如今既然戀愛了，再叫學長未免顯得生疏，可是叫什麽呢？實在是讓人頭痛。我便處處避免稱呼他。看我一臉緊張樣，他偷偷笑著，臉上流露出天真俏皮的表情。

我突然認真道：“我想辭職，回國發展。”

他神情也認真起來，靜靜地看著我。

“我也還沒想好，至少，想換一份工作。”

“是現在工作上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情了嗎？”

我搖搖頭：“都挺好的……我知道，在日本如果工作一年就辭職，對今後求職影響不太好。但是，我有我的理由……如果我真的決定回國，你……”

“我會和你一起回去。”他毫不遲疑地說，“你要去哪裏，我都會支持你的決定，隨你一起去。我一直覺得，世上太多女性為了另一半放棄自己的事業，跟隨他們到天涯海角，這很不公平。職場上對男性要比對女性寬容很多，所以應該是男的跟隨女的。”

我很感動：“我還以為，你想留在這裏。”

“春樹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再也沒有非留在這裏不可的理由。”他淡淡一笑，“其實，我在美國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你了。只是那時候覺得自己必須回日本，看你從來沒想過來日本發展，所以便默默地藏起自己的情愫，不去招惹你。”

“可是，你我在美國並沒有太多交集。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呢？”

他笑著回憶起過去：“你是不是常在學校的教堂看書？”

我的確喜歡在一些安靜的地方看書，學校教堂是我常去的地方，默默坐在一個角落裏，沈浸在書本中。

“我也是一個不喜歡熱鬧的人，常常獨自散步。心緒不寧的時候，會到教堂裏坐坐。那時候，常看到你一個人坐在角落，投入地看著書。還有一次，有個名人從國內過來，中國學生們都去參加名人的演講會了。我只覺得無趣，一個人到學校旁的小山丘上散步。看到你閑適地躺在那裏，臉上罩著書本，像是看書累了睡著了。那時，只覺得你生性灑脫，像個世外高人。漸漸地，不自覺就會多註意你。”

我笑了。我是一個特別懶散的人，不容易對任何事情提起特別濃烈的興趣。常常在學校後面人不多的的小山頭上看看書，或者只是躺著看雲，什麽都不做。

“我也說不清楚，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的緣分。我從小被父母帶到國外長大，先是英國，再是日本。雖然從來都吃穿不愁，但心底總有一種顛沛流離的感覺。我說著不同的語言，接觸不同膚色的人，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很恍惚，我到底是哪裏人，從哪兒來，又屬於哪裏。直到遇到你，我感覺到一種來自母國的歸屬感，很安定，很溫暖。來自中國的學生很多，不知為何，唯有你給我這種感覺。”

“叔叔阿姨一直都生活在國外。他們沒有想過回國去嗎？”

他搖搖頭：“我外公外婆定居在美國。自從爺爺奶奶過世後，爸媽就再也不願回國了。因為我有兩個叔叔還住在國內，我父親早就和他們斷絕了關系，不相往來。”

我疑惑地看著他，他淡然一笑，繼續說：“我父親是家中老大，下面有兩個弟弟。二叔在國內經商，做人八面玲瓏，左右逢源，但凡是為了利益，可以放棄很多原則，曲意逢迎。三叔……據說，他年輕時候為了往上爬，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現在是國內頗有影響力的人物。我父親生性清高，嫉惡如仇，既看不起二叔的諂媚懦弱，更憎惡三叔的所作所為。可是他曲高和寡，勢單力薄，既然改變不了什麽，只好眼不見為凈，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國了。”

“所以這一次你能順利回國，的確是你叔叔在背後給CIA施加的壓力？”回想那時候巖井提到的他叔叔在背後疏通了CIA，他們才順利退出項目回到日本。當時他一口否定自己有叔叔，說是同名同姓搞錯了。可是CIA怎麽會出這麽低級的錯誤呢。巖井還想反駁，但看到他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也再不作聲。

“是我三叔。”他向我坦誠道，“他在國內公眾面前一派敵視外國的護國衛士形象，其實私底下和不少國外的勢力有著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這麽多年了，他一直沒有孩子，或許以後也不打算有，最近就找到我，想要勸我回去繼承他所謂的家業。”

“你怎麽答覆他的？”

“前幾次他因為公事來日本的時候，找過我幾次。雖然和他只有幾面之緣，光從外表上來看，他道貌岸然，是一個很有風采的人，倒也看不出來人格的卑劣，國內外還有不少崇拜信仰他的人。不過，可能我體內也流著父親的血液吧，我覺得和他終不是一路人。所以，就拒絕了他。”

“那如果你和我一起回國，豈不是會處處受到你叔叔的幹擾？”

“這些都是小事，到時候再說吧。我畢竟是他的侄子，只要我不願意，他應該不會為難我的。”

周一上班後，我坐在座位上，埋頭看著我準備好的辭呈，覆查一下還有沒有什麽語法錯誤，心裏充滿忐忑和猶豫。

不遠處幾個年輕女同事嘰嘰喳喳議論著些什麽，看神情好像很沮喪。我問她們怎麽了，她們唉聲嘆氣地說道：“聽說望月先生要被派到英國去了。仲野集團在倫敦開了分公司，要提拔他去那裏做分公司的負責人。”“哎，藤田姐也走了，他也要走了。”“我們的大帥哥呀……”

我望向他的辦公室，亮著燈。坐回位子上，把辭呈收回抽屜裏，心裏想著：會有這麽湊巧的事，他這時候要離開，莫不是因為……

我敲門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擡起頭來，微微一笑，看著我。

“聽說你要去英國了。”

“是啊。還不快恭喜我升職？”他露出少有的調皮的表情，像大哥哥一般說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個道理對於企業和個人都適用，新陳代謝、不斷新生，才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剛進職場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對於公司裏的人事變動總是很悲觀，但時間久了，就習慣了。你也會習慣的。”

“什麽時候離開？”

“一個多月後，過了夏季休假就離開。”

我不知道要說什麽，只好低下頭。

“你這是什麽表情。”他噗嗤一笑，“我的確需要一段時間離開這裏，正巧這次是很好的機會……我還是很感謝上天讓你我相遇。對你來說，小時候可能只是舉手之勞，但對我而言，那是一份厚重的恩情，我會長長久久放在心裏。就這樣而已。只要你願意相信，有一個像大哥哥一樣的好朋友，在很遠的地方祝福著你就好了。”

看著我默默流下淚來，他繼續溫柔地說道：“我只是希望你心裏不要有任何的負擔。我的祝福是真心的。他的確是值得托付的人，你們兩個很合適。”

“好了！”他嘆了口氣，看了看表，刻意擺出一副上司的威嚴，說出似曾相識的話來，“從你剛剛進來，到現在，一共說了十分鐘的廢話。今天下班後留下來多工作十分鐘再回去。”

我破涕而笑，擦幹淚，默默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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