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藤田女士的公司，顯得空蕩蕩而寂寞。我每次路過她座位附近，都會下意識地往那裏看，期待著看到她像從前一樣對我眨眼微笑。可是，如今熟悉的位子上坐著的是新晉提拔起來的HR。物是人非，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知因為何事被望月先生叫進辦公室。他坐在那裏，神色有些猶豫，過了片刻，對我說道：“最近在歌舞伎町附近開了幾家不錯的中華餐廳。”

“是啊，你前兩天也跟我提過，還說要帶客戶去吃。”

他點點頭：“昨晚去了……路過那裏的時候看到你的朋友，那個雲南來的女孩。我在遠處看到了她，她應該沒有註意到我。”

不知道他為何說這些，我疑惑地說：“可能夢月姐姐也是去那裏和客戶會餐吧。”雖然歌舞伎町裏有許多風俗場所，但也有不少口碑很好的餐廳，普通人出入那裏也很正常。

他認真看著我的雙眼，說道：“我看到她出入的地方，還有她接觸的人並不簡單。你知道歌舞伎町那種地方是很覆雜的吧？不只有很多餐廳，還有許多風俗場所，也是黑社會聚集的地方。”

“你想說什麽？”

“雖說你和她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但畢竟和她多年不見，你確定對她足夠了解嗎？有些人，實際上可能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單純。”

我受不了夢月姐姐這樣被說。聽了這一番話，就好像自己被潑了臟水一樣，我氣憤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根本就不了解她，為什麽這麽說她！你不是說過嗎，不能隨隨便便對人做道德審判。”

他冷靜地看著我激動的神情，垂下眼眉，低聲說道：“對不起。”

“你我是上下級，工作上，我敬重你。但在生活上，請你保持彼此尊重的界限感，不要自以為是，強加幹涉。”

我撂下這句冰冷的話，見他背脊微微一怔，目光露出悲傷的神情。一瞬間，生氣、內疚、焦急，各種情感覆雜地湧上心頭，顧不得太多，我逃一般地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回到家裏，很晚了，我飯不下咽，輾轉難眠。望月先生不會對我說謊，突然想到之前在按摩沙龍遇到紋身男子時的那一幕，難道夢月姐姐和黑道有所關聯？怎麽會……放心不下，我撥通了夢月姐姐的電話。

“怎麽那麽晚打來？有什麽事嗎？”

“姐姐……”我支支吾吾地問道，“姐姐昨天晚上來過新宿嗎？”

“沒有啊，”她詫異地問道，“昨晚加班到很晚，哪還有精力出去玩。怎麽了？”

“沒事、沒事。”

掛了電話，我想到，望月先生說是在遠處看到夢月姐姐，大晚上的，肯定是他看錯了。

心情突然放輕松下來，腦海中回想起白天對望月先生的說話態度，心裏內疚起來，他也是好心關心我，卻被我這樣一通冷言冷語地責問。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從那以後，每次看到他，我只好怯生生地能躲則躲。

六月中旬，何正魏終於回到東京。六月下旬有留學生考試，是相當於高校統一考試一樣的試驗，對於留學生是否能夠升學進入好的大學十分關鍵。

留學生考試前後是升學輔導機構招生的旺季。因為不少考生臨時抱佛腳，臨陣才會想到要報名一個輔導班上課。所以，周六晚上，何正魏要組織考前動員會，向有興趣報名的學生宣傳輔導課程的重要性，預計有十個學生左右報名來聽講。可是他的公司職員都忙於上課和輔導班的常規運作，動員會只能他一個人組織，怕他忙不過來，我便過去給他幫忙。

他的公司成立不久，凡事比較節省，這次的十人左右的動員會就臨時租了大久保小巷子裏的一個簡易平房。

我和他兩人邊提著宣講材料邊走在大久保的小巷中。

他突然想到說：“聽說杜彥明回來了？我聯系一下他，他是東大畢業的，過來和學生們講講，更有宣傳力。”

何正魏撥通杜學長的電話，和他說我們今天在組織考前動員會，問他是否有空過來幫忙。掛了電話，他對我說：“他說正好在離這兒很近的地方和公司裏的人吃飯談事，等那邊結束了就過來，讓我把地址發過去。他們這麽忙，周六晚上還有事。”

之前因為我的事，杜學長和巖井不顧阻攔提前從美國回來。不知是不是因此給他們帶來了麻煩，只知道他們這段時間沒日沒夜投入在工作中，十分辛苦的樣子。

我們邊走著，何正魏指了指前方遠處的一間民宅：“就是那裏。”

“在這麽深的小巷子裏，難為那些學生找過來了。”

“沒辦法，預算不夠，租不到什麽好地方。最近競爭太激烈，到處都是惡性的價格戰，經營越來越難。”

巷子昏暗寂靜，正走著，看到右邊不遠處有一棟民宅裏開著一家小型的居酒屋，透過不是十分幹凈的玻璃窗，只見裏面燈色昏黃，擠坐著不少人，煙霧繚繞。

在居酒屋裏坐著的人群中，我認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紋身男子。他餘光也發現了我，轉過頭來，我們四目相對。我對他淡淡一笑，他微微點了點頭。

“在這兒也能碰到熟人？”何正魏笑道。我們沒有耽擱，徑直往前，進入了何正魏租的小民房，做起事前準備。

不一會兒，學生三三兩兩地來了，預約來聽宣講的有十多人，實際到場不過六七人，我不禁感嘆做生意的艱辛。

學生差不多就坐到位，我給大家分發了資料，何正魏邊切換著大屏幕上的幻燈片，開始宣講起來。開講後，沒有什麽事情，我坐下來，和學生們一起認真地仰頭傾聽。何正魏談到他們過去的學生經過他們的悉心輔導，進入了日本還不錯的大學。“不管基礎有多差，只要有決心，肯跟著我們老師一起努力，一定可以在日本考上好大學。”何正魏慷慨激昂地說道。日本社會少子化嚴重，大學招生競爭激烈，所以非常歡迎留學生，甚至許多獎學金只頒發給留學生。聽何正魏這樣講著，臺下的學生們稚嫩的臉龐上流露出憧憬和企盼。

杜學長打來電話，我走出門外接聽。

正說著，三兩個男子從我身邊經過闖進了屋裏。他們一臉懶洋洋的表情，排頭的高個兒腳一蹬，把最後面的椅子踢倒了。在場的所有學生都回過頭去，不安地看著他們。我定睛一看，闖進屋裏的男子中有一個人我遇到過，就是之前欺騙與我在咖啡館偶遇的中國女孩、要搶人錢財的混混。看情況不妙，我顧不得手中的電話，走回屋裏，快步來到何正魏身旁。

闖入的男子們手裏拿著厚厚的紙張，強行把紙塞到每一個在場的學生手裏，開始介紹起他們的補習機構。高個子男子嘲諷地對何正魏大聲嚷嚷：“你這補習班什麽破玩意兒！畢業生們都去的什麽學校！”他對著在座的學生大聲說：“大家看看手裏的資料，來我們補習班！我們的畢業生去的都是東大、慶應、早稻田！”

何正魏強忍住怒火，冷靜地說道：“雖然我們畢業生去的不一定全是名氣響當當的大學，但他們原本的學習底子弱，通過在我們這裏的學習，能夠考上很好的大學。真正地幫助學生提高，才是一個好的升學機構應該做的。不像你們，資料上寫的這些壓根就不是你們的真實成績，全部都是虛假宣傳！”

“你說誰虛假宣傳！”高個子又把幾把椅子踢飛了。從門外又沖進來幾個男子，進門後就把門關上了。學生們害怕得站了起來。

何正魏對我說：“現在留學行業正是火熱，做升學輔導的機構越開越多，魚龍混雜。這一群不學無術的家夥也出資開辦了一個，主要是行騙。前些天我向法務局舉報了他們，估計他們受到了處分，過來尋仇了。”

“我以前遇到過其中一個混混。要小心，他們應該帶著家夥。”我低聲對何正魏說。

突然，高個子拎起一把椅子往何正魏和我這邊扔過來，幸虧何正魏側身得快，我也閃躲到靠近門的地方，才沒有被砸到。學生們都大叫起來。

這時，我身邊的門被踢開，杜學長破門而入。他應該是聽到剛剛電話裏面吵吵嚷嚷的聲音，不知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所以火速趕了過來。

他前腳進來，後面又闖進來三個人，惡狠狠地堵著門。

杜學長快速看了我一眼，確認我沒事以後，環視四周，迅速判斷好情況，對鬧事的男子們說：“有什麽事情，我們自己關起門來處理。讓學生們先回去。”

他對著我說：“你帶著學生們出去。”

“不行……”我怎麽能拋下他們自己先走。

“我沒想到事情這麽嚴重，你快出去，報警。”他低聲對我說。

看著一個個學生們稚嫩的臉龐被嚇壞了，我對他們大聲喊：“大家快點離開！”

鬧事的男子們並沒有多加阻攔，學生們一湧而出，我也被杜學長猛地一把推出了屋外。

在屋外，最早跑出來的幾個學生已經在打電話報警。門又一次被硬生生地關上，裏面傳來桌椅摔打的聲音。這些混混之所以默許學生們先離開，就是不怕我們會報警。離警察過來還要一段時間，他們人多勢眾，杜學長和何正魏在裏面……

不遠處的居酒屋！不及多想，我撒腿跑到之前看到的居酒屋，還好紋身男子還坐在裏面。我沖進去拉住他：“遇到危險了，求你幫忙！”

他想也沒想就站起來和我飛速跑來，撞破門進去。門口地上有兩個被撂倒的人。裏面，杜學長和何正魏和其餘的人正纏鬥著，杜學長的手臂上全是血。

杜學長看到我，低吼道：“你怎麽回來了！快出去！”

之前遇到過的騙子看到紋身男子，指著他大聲對同夥說：“這人我見過！他是黑道的，小心他有槍！”

紋身男子手往後做出一個摸槍的動作，混混們都害怕地停頓了一下，他趁勢拳腳相加撂倒了幾個人。看到他今天沒帶槍在身上，混混們放下心來，圍住他撕打起來，杜學長和何正魏上前加入戰鬥。杜學長和何正魏的身手不錯，紋身男子更是以一擋十的厲害，他們漸漸地占了上風。

門外響起警車的聲音，那些混混們停下打鬥，急了：“警察來了！”迅速跑出門外，一個個被警察包圍。

紋身男子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想到他的身份也許不方便出現在警察面前，急忙道：“對不起，剛剛報警了。”

他倉促地說了聲：“沒事。”眼睛一瞟看到屋子裏面有扇窗，便快速拉開窗，跳窗離開了。

在醫院裏，護士為杜學長做了傷口包紮。方才打鬥中他用身子替何正魏擋了迎面撞來的桌椅。醫生擔心他除了外傷之外還有什麽問題，讓他在醫院裏做了驗血和拍片。

何正魏受了一些小的皮外傷，沒有大礙，便被警察帶回警局做筆錄了。

我和杜學長坐在醫院走廊裏等檢查結果。看到我心裏難受，他反而輕松地安慰起我：“剛剛嚇壞了吧。我沒事，不用擔心。”

我去上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到巖井匆匆跑進醫院，來到杜學長身邊。確定他沒受什麽大傷後，巖井生氣地大聲吼著：“一年一度的升職評定，這麽關鍵的一段時期！上次因為違規提前回國已經吃了不少苦頭。今天和公司大佬們吃飯到一半，你二話不說就跑了。現在又參與鬥毆受了傷！你到底還要不要自己的前程了！”

巖井的一字一句刺痛著我，我站在不遠處，眼中閃著淚。

巖井回過頭，發現了我，為自己剛剛說的話而感到尷尬，只好看著我溫和地問道：“晴夏，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眼淚止不住留下來。

杜學長看著我，眼中滿是似水柔情，說道：“不要放在心上，那些都不算什麽。如果你不能平安快樂，我的前程毫無意義。”

巖井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什麽。我的淚卻再也停不住。

不一會兒，檢查結果出來，幸好沒有什麽大礙。已經夜深，我們便各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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