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先生回來後，我們簡單地聊了些，夜深了，便辭了橘雅希，離開神社。擔心晚上這一帶不安全，望月先生送我回家。路過早稻田大學文學部的時候，他慢下腳步，望著大門口那株大的銀杏出神。

我看著這株銀杏也頗為懷念，小時候爸爸上學之餘在這裏掃地打工，我總在一旁隨意玩著。當時這株銀杏剛被移植過來不久，病怏怏的，好像快要枯死了一樣，沒想到如今竟然高聳挺拔，繁榮茂盛。去年深秋時散落一地黃葉，行人都駐足讚嘆。現在，滿樹發出鮮綠的嫩芽，甚是好看。“好久不見，長了這麽多樹葉呀。”我感嘆道。

聽到我的話，望月先生只覺得好笑：“你才來日本多久，說得好像歷經滄桑似的。春天到了，自然是要長樹葉的。”

他不知道我是在感慨十多年前，也未必知道這棵樹從前的模樣，自然聽不出我話裏的意思。被他嘲笑得無趣，我懶得理他。

他停頓許久，說道：“其實這次業績目標達成，並非在我意料之中。除了日夜奮戰的同事，我還要謝謝你。”

“不用謝我，新海集團也不是我的功勞。要不是你方案好，對方也不會那麽快簽約。機會總是給有準備的人的。而且你自己一下子就能搞定那麽多大型交易，早知道大夥兒也不用提心吊膽拼命加班了。”我替大夥兒數落道。

他聽罷，淡然一笑：“這件事，還要謝一個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你那個學長的功勞。”

“杜學長？”

“你有和他提過我們公司的狀況嗎？”

我回想一下，的確在吃年夜飯的時候提過。

“那應該就是他了。這次好幾個客戶，都是漢德日本辦公室的負責人牧野先生推薦過來的，前些天，他選了一些被漢德淘汰下來的案子，把我舉薦給了那些公司。這些公司趕在三月底把款付清，一定也是他在背後說了話的。我在漢德的時候，受到過他太多的照顧。他是我見過的最慈祥最智慧的長者，也是東大畢業的大前輩，但他照拂年輕人，不問出處，一視同仁，那時候他不遺餘力地提攜我和星原，待我們如慈父一般。星原出事以後，他痛心疾首。後來我也離開了漢德。”

“那和杜學長有什麽關系呢？”

“牧野大前輩年事已高，又身居高位，已經不會過問我們這個層面的事。如果沒有人傳話，他不會知道我這裏遇到的難處。之前我和一些從前的同僚聚餐時，聽說他這麽多年來久違地又對一個剛進公司年輕有為的後輩十分器重，我一聽他們的描述，便知道是你的學長。牧野大前輩是一個對自己欣賞的人掏心掏肺的人，我和星原的那些往事，他一定與你的學長提過。上次在公司樓下看到他看我的眼神，我便知道他早已知曉。只是沒想到，他從沒向你們提起。這次我們這裏發生的事情，應該是你的學長透露給他的。”望月先生對我輕輕一笑，“幫我約一下你的那位學長吧，我想當面謝謝他。”

我打電話給杜學長，說起望月先生想要約見的事情。他並沒有多問緣由，便欣然應允。

周末中午，我們三人在東京塔下的日式傳統餐廳吃飯。庭院樓閣精巧典雅，服務人員全部著和服盛裝，舉止端莊。我們坐在和式包房內，欣賞外邊庭園裏的紅橋靜水，青蔥松柏，四月初櫻花剛剛盛開，一片嫩粉色裝點開來，美不勝收。

聽到望月先生的感謝，杜學長微微一笑：“學長不用謝我。我也只是對牧野大前輩隨口一提。何況，您是晴夏十分尊崇的上級，如果突然職位變動，對她也不好。我這麽做也只是出於對學妹的保護。”

望月先生聽了，淡然一笑，他靜默地望著杜學長半晌，慢悠悠地自言自語道：“後生可畏……”

看到我們一副困惑的樣子，他笑道：“以前和牡野大前輩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感嘆‘後生可畏’，像是口頭禪一般。他一定也常這麽對你說吧。”

杜學長靦腆一笑，看著望月先生的眼睛，娓娓說道：“過去的事情不是學長的責任，何況當初牧野大前輩就已經把事情壓了下去，您實在沒有非離開不得的理由。多年過去，那件事情早已被人遺忘，我感覺得出來，牧野大前輩一直在等學長回去。”

望月先生淡然道：“已經回不去了。”他輕嘆了口氣，笑起來：“你這麽優秀，本來我還想著，把你拉到仲野來一起共事。沒想到我還沒開口，你先惦記起我來了。你果然早就知道這件事情，只是一直沒有說。”

“我本來就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再加上，我能理解那種縱使時光流逝，還是沒法放過自己的痛。”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仿佛相見恨晚。以前在公司樓下看到他們兩人站在一處，就像一副風景畫一般不真實。沒想到今日能看到兩人坐在一起談天說地，這一幕實在令人陶醉。

“現在我們正在開發北美地區的財會培訓項目，聽說令尊是著名的經濟學教授，不知有沒有機會一起合作。”

“沒問題，我來和他說。只不過，家父一直醉心於學術研究，對企業合作的事情一向不熱心。我先和他談一下，就算他本人不願意參與，也至少可以推薦他的同行。”

初春草木生長，萬物覆蘇，經過了一個寒冬的醞釀沈澱，仿佛一切都在悄悄地發酵，只待破土重生的那一刻。

周一到公司裏，本以為過了之前的坎，辦公室裏應該輕松活躍。沒想到，大家氣氛凝重，神情嚴肅。藤田女士從一旁經過的時候，我見她也行色匆匆，毫無笑意。我路過營業市場部的時候，發現入江先生的座位上空無一物。

“怎麽回事？”我問那裏的同事。他們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對我指了指遠處入江先生的背影：“今早遞的辭呈。”

我沒有多想，一路追趕入江先生的背影，隨他走到走廊上，我從背後叫住他。

他回過頭，淡然說道：“轉職的事情早就定了，只不過想等工作上告一段落，才好安心離開。”

“也是雷格？”

他輕輕點了點頭，開玩笑般嘲弄道：“怎麽，公司裏少了一個老是刁難你的人，開心吧。”

“他們給了你多少好處？不對，你不是那種被人用高薪就能利誘的人。”我的情緒略微有些激動，“前一陣子，你比任何人都努力工作，其實打心裏不想望月先生離開。你這麽做都是為了仲野。既然你一心為了公司，難道不知道公司裏少了你會有多大的影響嗎？”我頓了頓，嚴正說道：“你雖然脾氣不好，但工作能力是數一數二的。”

“我看你是被大夥兒寵壞了，有這麽對長輩說話的嗎？”他話雖這麽說，但語氣裏並沒有生氣。

“你是擔心望月先生會因為之前白山說的話而對你心生芥蒂嗎？他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他高聲打斷我，平覆了情緒後，感概道，“我從大學一畢業就進了仲野，這裏對我來說就像家一樣的存在。一直生活在大企業的光環下，心安理得地做著井底之蛙……趁著還沒有老去，我想去廣闊的外面看一看。我怕再拖下去，我的翅膀就老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聽他這麽說，我不再說話。

“入江先生，”望月先生走過來，“這麽多年，辛苦了。衷心期待著有一天，你能回來。”

入江先生感動一笑，隨即又擺出一副平時不服氣的樣子：“那也要看你到時在這裏還撐不撐得下去。”

望月先生輕聲一笑，並不在意：“今天晚上一起去參加送別會吧。大家舍不得你。”

“不了，”他生硬地轉過身去，聲音有些強忍著的哽咽，“這麽多年，參加了那麽多送別會，從來沒想過要舉辦一個送自己的。我不去了。你們自便。”

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的眼睛突然有些發酸。望月先生在一旁輕聲說：“海闊憑魚躍，憑他的能力，假以時日多加歷煉，一定可以更上一個層次。只要我們大家都在不斷前行，相信有一天，肯定會在什麽地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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