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星期三的戀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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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如嶄新的開始,櫻花盛開,學校開學。只是花開便有花落,升學也意味著離開了原來的學校和夥伴,四月也是職位變動最多的時期,空氣中飄散著離愁別緒。一不小心,就會遇到想不開的人草草結束自己的生命,早上電車常常因為有人跳軌而暫停運營,耽擱無數人上班出行。

在這個希望與傷感交錯的時節,我的工作也愈發忙碌起來。和藤田女士一起面試錄取了不少會中文的職員,有年輕的新人,也有不少有職場打拼過的老手,望月先生和藤田女士把對他們入社培訓、以及今後的職責分配全權交給我,面對不少比我年紀大、經驗豐富的新進同事,雖然心裏有些忐忑,但我還是認真準備,積極應對。

這日加班了一會兒,下班後饑腸轆轆地回到高田馬場。沒有力氣做晚飯,像平時一樣找超市或便利店買現成的便當。這附近有一家超市裏還賣便當飯菜,味道很好,葷素可以自選。雖然常常很早就售空,吃膩了便利店便當的我總是會先到這家超市來碰碰運氣。

走近超市,發現門外街道邊的低欄上坐著一個熟悉的影子。杜學長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神悠遠而悲傷,手中袋子裏裝著從超市買來的便當。漢德以驚人的工作量著名,他今晚竟然這麽早下班了。突然想到今天是星期三,記得以前巖井提過,他常常星期三早早地就下班離開。

他並沒有註意我的走近,我順著他的目光,透過玻璃窗望到內部,售賣便當的區域裏大叔大嬸們忙碌著,櫃臺前排著不少上班族和學生族。

我叫了他一聲,他擡起頭黯然一笑,我便在他身邊坐下。“這家店的便當很好吃。特別是裏面那位漂亮的大嬸,”我稍稍指了指裏面一位清瘦的大嬸,她臉上掛著親切的微笑,雖然上了些年紀,但面色白皙,妝色淡雅,清麗端莊,“有她在的時候,店裏常常排好長的隊,她對年輕人特別好,總是悄悄多盛很多菜。”

四月的風吹過,劃過他俊朗的臉龐,鬢角發絲微微蕩漾,掩不住他的神傷:“前幾天是我朋友的忌日。本以為時間已經過了這麽久,我也好些年不在東京,一切都已經隨風淡去。沒想到,到了每年這個時候,心還是會這麽痛。”

他少年時最好的朋友是在東大入學典禮那天臥軌自殺的。各個學校的開學典禮總是在四月初,櫻花盛開之下,多少人看到了綻放的美麗,又有多少人看到了墜落的憂傷。

“你說的那個大嬸是我朋友的母親,每個星期三在這家超市打工。”

“沒想到竟是如此。”我感慨道,“怪不得我總覺得她和一般打工的大嬸不同。她氣質閑雅,雙手皮膚也細嫩如少女,不像是為了生計奔波的人。在這裏更像是打發時間,充實生活吧。”

杜學長點點頭:“我朋友的父親是醫生,家裏很殷實。”

“那位大嬸,不知道你是誰嗎?”

“我朋友和父母關系並不親近,我只在兒時見過他們一兩次,長大後童顏早已改變,她應該不記得我是誰。”

我不多話,只是陪伴在側,漸漸的,他揭開了過往的回憶:“那一天,櫻花開得爛漫。誰都不會想到,一個美好的生命會在那天戛然而止。我只和你說過他是臥軌自殺的,卻沒有和你提起,他的死和我有關。入學典禮那天,校園好像一片歡騰的海洋,人海中,他向我走來,神色和平時略有不同。他認真地問我: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麽。那時的我只是沈浸在新入學的喜悅中,興致勃勃地挑選著要參加的社團,絲毫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甚至覺得他的問題既無聊又好笑,不耐煩地隨口一說:很多事情不能多想,想多了,就會發現人存在這世上毫無意義。”

我吸進一口初春的冷氣,胸口隱隱作痛。

“那一天,我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一切都灰蒙蒙的,一如無邊的深淵。大學畢業後,我幾乎是倉皇逃離了這個國家,原以為逃得遠遠的,就可以不再受折磨。可是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越發像一個得不到救贖的幽靈,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該怎麽彌補,我只知道,我心靈的一部分永遠地留在了這個地方,只有回到這裏,才有可能找回片刻的安寧。”以前在美國時,大家也總是好奇,以他的能力,為什麽不留在北美,或者回中國發展,為什麽要在畢業後來到日本。原來,他一直覺得在這裏有未盡的事業。

所以從那以後,你對所有人都溫柔以對,害怕別人被傷害到分毫;所以你常常星期三來到這裏,默默地守望著他的母親,確認一切安好;所以你對望月先生說,和他一樣,懂得沒法放過自己的那種痛。

“我和望月學長不一樣,”他淒然地搖著頭,情緒波蕩起伏,“他是無辜的,他不放過自己是出於對公司對朋友的道與義,而我不是。我沒法放過自己,是因為自己的罪孽,更是因為懦弱。這麽多年,我不敢和他的母親說一句話,不敢告訴她我是誰,更不敢告訴她他自殺前我和他說過的那番話。我甚至沒有勇氣去他的葬禮,那一天,我只是在街對面遠遠地望著,不敢踏入一步。”

他擡起頭來,閉上眼,淚流滿面。“這樣的我,不配得到救贖,不配得到愛。”

不知不覺,淚流了下來。一陣大風刮過,剛盛開不久的櫻花憂然飄落。我的腦中忽然浮現起新年第一天,在輕井澤時見到的長崎的臉。長崎的臉上總是有著一種超脫的美,一種曇花一現的傷感。那天的一幕幕在我的眼前重現,腦海中,我仿佛看到他淡淡的笑,那表情,不是悲,更沒有怒。

“其實,理智如你,怎麽會不知道,單憑一句話是殺不死人的。”過了許久,我理了理思緒,擦幹淚淡淡說道,“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卻絲毫不提,你的朋友和長崎一樣,也久受抑郁癥的折磨吧?”

他看著我,並不說話。

“你並不懦弱。你一直不放過自己,甚至回到這裏,就是逼自己面對過去。你知道真正的懦弱是什麽嗎?是忘卻。忘記那些曾經的傷害,裝作一切都從來沒有發生過。”看著他雋秀的臉龐,仿佛曾經在另一個時空,早已彼此熟悉。

我的心狂烈地疼痛起來,身體的一部分好像要沖破有限的軀殼,頭顱如炸裂一般。他緊張起來:“你怎麽了?我帶你去醫院!”我搖搖頭,仰起頭望著蒼茫的上天,待呼吸慢慢平覆,世界恢覆寧靜。

“我真的沒事。”我轉過頭來,突然與玻璃窗後的大嬸四目相對,她速速把眼神移開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讓你好受一些。或許你不願相信,但我真的覺得,你的朋友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聽我說了這番話,他在那裏陷入了沈默。我們在櫻花樹下又坐了許久,才默然離開。

雖然心裏裝著事,但工作還是要好好完成。把自己埋沒在工作裏,腦中的雜音反而少些。這日,我又加班許久,回到高田馬場時比平時晚很多。雖然這個時間那家超市裏的便當應該已經賣完了,我還是走過去碰碰運氣。超市前的小巷口站著一個人影,仿佛已經等了很久,見到我來後站直了身子。見到她,我有些吃驚,超市大嬸為什麽在等我?今天不是星期三,她一身優雅的便衣,神態溫柔:“你是,那孩子的朋友吧?我看你常常來這裏買便當……抱歉,能打擾你一點時間嗎?”

我和她沿著大路走著,路上很少有往來的行人,顯得冷清荒涼。她一直在一旁沈默著,仿佛躊躇著不知道該怎麽開始話題。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晴夏!這麽晚了,你在這裏幹什麽?”

橘雅希快步走過來,警覺地看著大嬸。雖然日本很少有這種情況,但據說偶爾也會有人遇到中高年女性在街頭利用年輕人的同情心進行商品推銷。怕是橘雅希誤以為我被騙了吧。

“雅希,沒事,她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母親,和我有些話要說。”

橘雅希狐疑地看著大嬸,還是有些不太放心,對大嬸說道:“再走幾步就是我家神社,你們在大馬路上說話也不方便吧,不如去我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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