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我投入讀著近田小姐給我的修改稿忘了時間，直到下午挺晚了才想起來出來吃午飯。不像許多同事喜歡結伴而行，我一向喜歡獨自一人吃午飯。不似以前學生時代有的是空閑，工作以後自由時間少了，利用短暫的一小時午休啃一本好看的書，是很享受的事情。無奈許多餐館的燈光不佳、油煙味重，氣氛還吵鬧，我便常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館，隨意點些咖啡三明治打發午飯，窩在沙發裏看書。

今日，我走進咖啡館，看到營業市場部的長谷川先生坐在裏面對著一個空杯子長籲短嘆。現在已經過了正常的午休時間，而且他也不像是在那裏用餐。對外營業的同事有很多外出的機會，不免有些人會在外頭偷懶。

我走過去向他打招呼。他是營業市場部年紀最大的，頭發已經禿得差不多了，人圓滾滾的，一副憨厚的模樣，倒和他的其他同事精明的樣子有所不同。他見到我後也笑笑，把食指放在嘴巴前，憨憨地做一個“噓”的姿勢，像是要我替他保密他在這裏偷懶的事情。我笑著點點頭，因只有他旁邊有個座位，便走到他身旁坐下。

吃了口三明治，我正要埋頭看書，他突然唉聲嘆氣起來：“以前不是這樣的。”我放下手中的書，疑問地看著他。他像打開了話匣子那樣對我說起從前他們咨詢部門：“從前我們的業務可多了，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拼命出去跑業務，客戶絡繹不絕地找上門來，別說有多風光了。哎……”原來仲野集團咨詢部也有很好的企業培訓項目，只是多年來已經荒廢了。目前的業務十分單一，又要和強勁的歐美系老牌咨詢公司競爭，越戰越敗下陣來。職員們都陸陸續續離開了，留下的人也慢慢地沒了鬥志。

“那為什麽現在不像從前了呢？”我問道。

“世界變了。世界變得太快了啊。”

在日本工作生活了一個多月，我發現，日本是一個用紙特別多的國家。不像從前在美國，許多閱讀資料都是在電腦上看，上課大家都帶個筆記本電腦。而在日本，開會也好，和客戶商談也好，都是厚厚的一大疊資料。不過，即便是這樣的日本社會，也在世界的浪潮中被推著向前。從前的企業培訓都是用厚厚的資料，而現在一般都會有自己的課程網頁，在網上登錄後，既可以閱讀課程資料，還可以收看課程錄像。仲野集團從前的培訓服務就是在網站的開發上慢了一拍，被其他公司後來居上，搶先占去了市場。而望月先生從前領導的公司，不僅有著優質的內容，在網站的開發上也始終走在前頭，在業內受到矚目。仲野集團收購後，把望月先生原先公司開發的網站使用權也買了下來。

我這兩天也用過學習網站，的確不錯，但總有些地方說不上來。聽長谷川先生細說他們從前的輝煌，和如何錯失了多年前的轉型機遇，我陷入了思考，自言自語道：“世界變化得是很快，不能錯失任何一個機會。像現在，我們的網站好像也有些過時了呢。”

“此話怎講？”

我看著桌上的手機，說道：“現在大家用手機和平板電腦的場合更多了，但我們的課程界面還是適合電腦的，登錄繁瑣、字體太小。很多人喜歡利用上班途中和午休時間學習，這些時候都不會選擇使用電腦。另外，我們的一節課短則一個半小時，長則三個小時，看到一半停下來，下次還要花時間找上次看完的地方接著看。而且容易過一段時間就把前面的內容給忘了，常常要重新看一遍。”

長谷川先生頻頻點頭：“所以你覺得？”

“我覺得我們應該使目前的學習界面更加適合手機和平板電腦，如果有餘力的話，同時需要開發APP。另外，把每節課拆分成一個個短小的知識點，方便上班族利用短暫的空閑時間也可以迅速學習。”

長谷川先生憨憨肥肥的臉上露出興奮與欣喜，仿佛一下子有了力氣：“對啊！說得太對了！你快去和望月先生講！” 他對我眨眨眼：“你是新人，也該多在領導面前表現表現。”

“呃……”我有些猶豫，“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想法。”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望月先生辦公室還亮著燈。我一直坐在座位上，想著要不要跟他說我的想法。幾次想要站起來，可終究沒有。我的確覺得這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新意，只要認真想想，誰都應該想得到。想著“冷冰冰”的臉，聽到我自以為是的觀點，若是一臉不屑，我豈不是討了個大大的沒趣。加上受到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若風的影響，他為人高傲不遜，平日最鄙視那些在老師面前邀功的人，今日又何必去做讓人嗤之以鼻的人。想到覆雜的辦公室人際關系，心裏的一個聲音對自己說：初來乍到，還是低調點好。

又到了星期五的下午，已經有同事心不在焉地討論晚上去哪裏吃，我想著，這個周末要不要和夢月姐姐聚聚，也開了下小差。剛和營業市場部開完會的望月先生突然召集整個公司講話。

“今日長谷川先生向我提了一個建議，我們目前的課程界面已經有些落後，需要制作適合手機和平板電腦的界面，另外，應該把課程時長縮短，方便客戶隨時學習。”他重重強調了一下，“這個建議非常好，希望大家都可以像長谷川先生這樣，積極地為公司考慮。即便你的建議超出了你的職務範圍，我也非常歡迎。”說罷，他便收起了少有的熱情，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心裏有些小小的失落，卻也為望月先生肯定了這個想法而感到高興。看著不遠處的長谷川先生，他的神色露出不安，怕是覺得自己獨占了“功勞”而心有愧疚。

有資料要打印，我路過營業市場部的時候，長谷川先生跑過來對我說道：“對不起啊，我還以為你已經同他說了，今天就提了一句。他便要我詳細說……”他正要繼續說什麽，不遠處望月先生辦公室的門開了，他走出來，很不客氣地對著我說：“你進來一下。”

走進辦公室，我因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而忐忑不安。他坐在位子上半晌一言不發，終於打破沈默，說道：“這個主意是你的？”

我疑惑地看著他。

“長谷川先生跟我說了，你跟他講的。”

原來長谷川先生沒有一個人去“邀功”。那望月先生這是要幹什麽，要表揚我嗎？

“你這幾天在幹什麽，既然知道是為公司好的事情，為什麽不自己和我說？”

我不知所措地搓著手指，正想著用什麽理由來解釋，望月先生沒等我說話就說道：“是你覺得我不會采納你的意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想讓我表揚你的‘謙遜’？剛畢業工作一個月，倒是學會了不少。”

他以我從未見過的冰冷嚴酷的眼神，用中文對我一字一句地說：“上司的喜好，個人的得失，辦公室關系，盤算太多而不顧企業的利益，這樣的人是走不遠的。我穿過大半個地球要找的，不是這樣的人。”

我的頭像是吃了一計蒙棍，紅著臉，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他的話語中始終沒有怒氣，也沒有訓斥，但卻字字戳心。

又過了半晌，他恢覆了往常的日語模式，冷淡問道：“我說完了，你有什麽話要說？”

我強忍著心中洶湧的情緒，努力平靜地說：“沒有。”

“那沒事了，你出去吧。”

我好似頭頂著一片巨大烏雲走出了他的辦公室。長谷川先生見剛剛我被叫進去的時候氣氛不對，便一直等在門口。其他的營業市場部的同事也目睹了剛剛的一幕，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目光也瞄著這邊。

“你沒事吧？發生什麽了？”長谷川先生關心地問，其他同事也豎起耳朵。

我強忍著淚，勉強微微一笑，搖搖頭。

長谷川先生低聲問我：“工作上的事被說了？”

我微微點點頭，只想趕快離開那裏。正巧方才藤田女士也在不遠處，她此刻走過來，拍拍我的肩：“今天總公司正好寄了些人事上要用的資料在樓下，我一個人拿不動，你幫我一起去吧。”

我們就這樣無聲走著，過了許久，藤田女士輕聲細語說：“你還好吧？”

在她面前，我卸下了硬撐的殼，默默流下淚來。

藤田女士給我遞來紙巾，臉有怒色地說：“真是的，也不知道憐香惜玉！我得去好好說說他！”

“別……”雖然知道她在開玩笑，還是讓我忍不住破涕而笑，“是我的問題。而且他沒有對我發火，也沒有訓我。只是被說了幾句而已，我自己承受能力不好。”

“你們這些頂級大學畢業的學生，從小順風順水，臉皮自然也比別人薄些。在職場上，適應了就好了。”藤田女士溫柔地說，“望月先生這個人，雖然面上冷冰冰的，但其實對下屬都很好的。研究部門的那些同事，都是一路跟了他很多年的，很少有人想要辭職離開。他很少訓斥別人，但大家都很怕他，不是怕挨訓，是怕讓他失望。”

說的不錯，讓我難受的，確實是他那一雙失望的眼睛。

藤田女士笑著頂了頂我的肩膀：“小姑娘，打起精神來！誰還沒犯些錯呀，改了不就行了！”

在她的安慰下，我的心情平覆了許多。她頓了頓，問我：“看長谷川先生好像有什麽話要對你說，他倒是營業市場部裏少有的老實人。不會是營業市場部找你麻煩吧？”

看著她擔心的樣子，我連忙解釋道：“沒有沒有。”

她點點頭：“沒有就好，遇到什麽麻煩的話不要悶在心裏，只管說出來。”她壓低聲音對我說：“今天望月先生不過是鼓勵一下他們罷了，什麽非常好的建議啊，調整學習系統界面、縮短內容，望月先生早就已經著手研發了。如果他們營業市場部多和研發部溝通信息，還會不知道這些嗎？”

雖然她是為了安慰我才這麽說的，但畢竟這點子是我的，倒讓我慚愧起來，看來應該多到研發部學習學習。

邊走邊聊，心情已經無礙。兩人回到十八樓，要走進公司的那一刻，我又緊張了起來，不知道怎麽面對“冷冰冰”的臉，就像小時候化學考砸了以後見到化學老師都偷偷繞著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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