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走進公司，望月先生辦公室的燈竟然關了。

“今天怎麽這麽早回去了？”藤田女士問附近的同事。大家聳聳肩，都有些納悶，他以前一直都會加班到很晚。

“藤田姐！晴夏！快過來！”客服部的女同事們叫我們，走到人群那裏一看，她們圍著兩大盒月餅興奮不已。

“橫濱中華街高級酒店的特制月餅！不一早去排隊搶是搶不到的！”

“他是怎麽買到的？”

“不知道。”

女同事們嘰嘰喳喳，藤田女士打斷她們：“誰買的？”

“望月先生，他放了月餅以後就回去了，說是送給辦公室的女同事們。”

每個月餅做得小小的，兩大盒有許多，適合整個辦公室的同事們分著吃。

“望月先生從來都不送東西的。”一個從以前公司過來的女同事納悶道。

“今天是中國的中秋節吧！”一個同事轉頭問我。

啊，是中秋節，一直忙著工作，而且因為日本不過中秋所以完全沒有節日氣氛，竟然把這麽重要的節日忘了。

營業市場部的入江先生路過，湊近一看，半開玩笑半鄙夷地說：“真小氣，只給女生。”

“限量的，數量也不多，給你們了，我們吃什麽！”女同事們熱熱鬧鬧把他轟走了。

“晴夏，你先挑！”

“中秋節快樂！”

在女生們的鬧騰中，心中的陰霾被一驅而散。藤田女士看看表，對我說：“差不多可以下班了，你今晚有安排嗎？我帶你去附近一家好吃的餐廳。”

一般大家都很珍惜星期五晚上，和朋友們聚餐、約會什麽的，藤田女士沒有安排嗎。

看我沒反應過來，藤田女士解釋道：“前幾天望月先生對我說，看你經常在咖啡館吃午餐，可能不知道公司附近有哪些好吃的地方，讓我有空帶你多去去。老是在咖啡館吃三明治，對胃不好的，不能仗著年輕就大意。”

我很感謝，但今天不巧生理期來了，身體不是很舒服，眼下我只想早點回家休息，所以就婉拒了藤田女士。

每次生理期來的時候，我都十分難受，以前還在學校暈倒過。拖著沈重的步子上了電車，每過一秒鐘都像過了好久一樣煎熬。慢慢的，眼前有些花，列車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遙遠。一個人走過來問我：“沒事吧，要不要幫忙？”因體力不支，那個人的影子在我面前模模糊糊。我用日語支支吾吾說沒關系。只聽面前的那個影子用中文說：“中國人？快下車吧，找車站工作人員。”

還沒到公寓所在的高田馬場，我在前一站新大久保車站下車了。離開了剛才擁擠的車廂，在站臺上坐了一會，喝了剛才的好心人遞來的自動販賣機裏買來的熱飲料，我漸漸地恢覆了意識，身體也不像之前那樣難受了。“謝謝，不用找工作人員了。”

眼前的人是一個中國男子，和我差不多年紀，他不好意思地輕聲問：“是那個的關系？”

我點點頭。

“你臉色這麽煞白，還是再休息一會兒吧。”仲秋夜晚，站臺上的風涼絲絲的，他想了想說，“走得動嗎？到車站附近的餐飲店坐一會兒吧。”

跟他走進車站附近的一家小吃店，我坐下後，店裏的大嬸走過來。

他對著大嬸說：“媽，給她做點熱的湯湯水水，她身體不舒服。”隨即，他讓我等一會兒，自己先出門去了。

大嬸熱情地叫廚師幫我去做湯圓了。我感謝之餘，環顧整個店面，店鋪很小，墻紙、桌椅都有些陳舊，店裏主要賣肉包、餃子這樣的點心，空氣中漂浮著油膩的味道。除了我，只有另外一對客人在吃，進出客人很少。

不一會兒，好心人回來了，拿著從藥局買來的止疼片送給我。

我謝謝他，告訴他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吃碗湯圓再走吧。”他和大嬸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大嬸端來做好的湯圓，在我對面坐下，一邊看我吃，一邊熱心地問我身體好些了嗎。她是個很熱情的人，跟我說起她的兒子。這裏是大久保地區，東京著名的韓國城，有許多韓國小店。這裏也是許多中國人聚集的地方，有不少中華餐館和華人物產店，近些年來開了許多輔導中國學生考大學的培訓班，競爭激烈。他的兒子從日本名牌大學畢業後，來這裏創業開了一個小型培訓機構，正在起步中，方才急急離開，就是去公司忙了。她自己多年來一直經營著這家小吃店，生意不溫不火。

大嬸去忙了，我拿出手機，給爸媽發去中秋祝福後，便專心吃起湯圓。可能是離家太久了，感覺今日的湯圓格外好吃。平日裏下班後，只想癱在沙發上，吃的都是便利店買的現成的便當，連煮個餃子湯圓都懶得動。

客人一直不多，昏黃的燈光顯得格外寂寞。突然，旁邊一桌一對情侶你一言我一語地問我：“你吃的什麽？湯圓嗎？”“這裏竟然還賣湯圓？”“今天中秋節，我也要！”他們吃完了肉包子，再向大嬸點了一碗湯圓。

我打量他們，帶著書包，學生模樣，應該是從附近的培訓班上完晚課的學生。再望望窗外，人群絡繹不絕，行色匆匆。小店內外都沒有特別標明，菜單上也在極其不顯眼的位置，人們都以為這家店只是賣肉包和餃子的，全然不知道還有湯圓的存在。

我對不遠處並不忙碌的大嬸說：“阿姨，今天中秋節，上完晚課的中國學生可能想吃湯圓做夜宵。我可不可以寫張紙，說這裏有湯圓，貼在店外呀？”

在大嬸的幫助下，我們把一個畫有湯圓的牌子掛到門外醒目位置。前腳剛回店裏，後腳就有中國學生跟進來了。

不知不覺坐在店裏的人多了起來，聽周圍的學生聊著。“好久沒吃了，真好吃。”“家裏寄來好多月餅都吃膩了，今天吃湯圓也不錯。”

看著大嬸和廚師忙碌起來，我心裏喜滋滋的，在東京幾乎看不到吃湯圓的小吃店。偶爾一些中華餐廳的菜單上會有湯圓，但那裏主要還是吃飯菜的，單點湯圓不免被當成另類，而且味道也不能保證。今天正巧是中秋節，遠在異鄉的游子心中期盼著團團圓圓，看到罕見的湯圓不免心頭一動。

這些學生們坐著討論著不久以後的升學考試。若一桌是一群朋友或一對情侶，往往每個人各點一種湯圓，大家分享不同的口味。但若來的是獨自一人，就常常看著菜單猶豫許久，是要豆沙呢、芝麻呢、還是肉湯圓。

我想了想，去和大嬸商量了一下，臨時新增了中秋湯圓菜單：鴛鴦湯圓——一碗可以選兩種口味，“大滿貫”湯圓——一碗裏各種口味都有，“必勝”湯圓——以肉湯圓為主，其他湯圓為輔。過了不久，雖然這種中秋特別湯圓的單價會稍稍貴一些，但是大家幾乎都會選它們。若是情侶，便會點兩種不同的鴛鴦湯圓，這樣兩個人可以吃四種不同的口味。男生點“必勝”湯圓的多一些。最受歡迎的是“大滿貫”湯圓。

漸漸，小餐館裏擠滿了人，門外還排起了隊。大嬸忙得十分歡喜，一邊上湯圓，一邊抽空和坐著的學生聊天。“你下次什麽時候考試？”“下個月考慶應。”“加油！‘必勝’！嘿嘿！”

本來沒想到會有這麽多客人，現在店裏就大嬸和廚師兩人已經不夠。我的身體已經恢覆了，便幫他們收拾收拾打打雜。大嬸在廚房裏給她兒子打電話：“今天客人特別多，湯圓不夠了，你去附近物產店多買一些過來。”

不一會，他兒子公司晚上結束了課程，便匆匆趕來一起幫忙。四個人裏裏外外手忙腳亂，一直到十二點關門時間，還不見學生要離開的樣子。把最後一批客人送走，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大嬸對我左謝右謝，拿了一疊錢要我收下：“中秋節耽誤了你晚上那麽長時間。在我店裏打工也是要給錢的呀。”

我搖搖頭：“我這一點小忙不算什麽的。謝謝你們在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留我吃湯圓。如果阿姨真的要給的話，就給我一些湯圓和肉包子，我周末吃。”

大嬸笑著看著我，若有所思，說道：“小姑娘，你也是來日本留學的嗎？找到打工的單位了嗎？不如到我店裏來幫忙？”

呃……我現在的簽證，應該是沒有望月先生的允許不能做額外的有收入的工作的，就算望月先生允許，平時工作已經夠累了，休息天怎麽可能再打工。看著大嬸殷切的眼神，我正要開口婉拒她，她兒子仿佛看出我的無奈，不耐煩地對大嬸說：“她這日語水平，能打什麽工呀。”

“我這裏都是中國客人，要什麽日語水平。”大嬸對她兒子白白眼睛。

“謝謝阿姨，但是對不起，我沒法過來打工。”我轉頭對她兒子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說，“我在東京上班。”

“就你這日語水平，連自己身體不舒服也說不清楚，還上班呢。”他對我嘲諷起來。

哎……有時候商務日語會說，並不代表日常的用語也會用。比如我每次進日本餐館點菜，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但是對客戶用客客氣氣的敬語回一封信，倒覺得沒有那麽難。

“哎呀，都這麽晚了，末班電車可能也沒有了。正魏啊，你好好送晴夏回去。”

“不用不用，我打車回去就好了，住得蠻近的。”我正要拿包回家，何正魏一把提起我的包，搶先走出了店外。

他右手提著我的包，左手拎著滿滿一大袋包子餃子圓子，默默在我前面走著。

“真的不用送，我打車就好了。”

他好像沒有聽到一樣，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麽，回過頭問：“身體好些了嗎？”

我點點頭：“都好了，不然也不能幫忙那麽長時間。”

“那就散散步吧。”他繼續向前走，低聲說，“晚上這一帶會有些亂的，你平時自己小心些。”

一路上隨意聊了些，他中學的時候和母親一起到日本來，一直打拼到現在，挺不容易的。因他問起，我也告訴了他一些我的情況。到高田馬場只相隔一站路的距離，又一路上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公寓樓下。他看看我住的公寓，好像想要開口要問我聯系方式，但終未說出口，而是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告訴我要找他的話，到他母親的店或者他名片上的機構都能聯系到他。

一天發生了那麽多事，我身心具疲地倒在床上，沒有力氣再細細回想，就進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要說：

新大久保車站是新宿和高田馬場中間的一站。其所在的大久保地區是東京著名的韓國城，也有許多華人在此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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