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第四十五章

自打駱騅昏昏沈沈被灌進那漆黑得令人心悸的藥液,已經過了兩個多時辰。窗外的夜色已經悄悄降臨,有小廝輕手輕腳地進來掌燈,足足六七位禦醫留在外間,不時有細碎的討論聲傳進屋子裏。

皇帝和皇後已經在黃昏前離開了翊王府起駕回宮,臨行前皇後親自執了步懷珺的手,絮絮地叮囑了不少時候,皇帝卻一言不發,只深深地註視了步懷珺片刻,便在內侍與護衛的前呼後擁之下轉身離去了。

步懷珺靠在桌邊,有些出神地凝視那銅鑄的燭臺,萱草捧著個食盒從外頭進來,對步懷珺屈了屈膝,輕聲道:“小姐,修大人吩咐廚房煮了些清淡的粥飯,您不如用些吧……”

她迅速而謹慎地擡頭打量了駱騅一眼,更是壓低了聲音:“方才禦醫說,翊王殿下若是能熬過今夜大概就無虞了,只怕這府中之人今夜都無法安睡了。”

“修棋回來了?”

沒理會那放在桌子上的食盒,步懷珺問。

“是。”

萱草垂著眼,偷偷指了指外頭:“奴婢此前出去打水,就見他從外頭回來,現下正立在外頭的回廊上守著,與平時不同整個人一言不發,面色看著嚇人得很。”

雖說現下並不是適合發笑的情景,步懷珺卻還是被萱草的話逗得莞爾,輕輕拍了拍丫頭的小臂權當安撫,步懷珺立起身來:“我現下倒還不餓,這些粥飯你先用些,我出去看看片刻便回來,至於殿下這邊……”

步懷珺回頭望望仍然悄無聲息的駱騅,眸子微微黯淡了一瞬,卻仍舊微笑著對萱草道:“就暫且拜托你幫我守一會兒了。”

時節已值深秋,夜涼如水,修棋仿佛不知疲倦的鐵人似地挺立在游廊中,目光連一刻也不曾從透出燭光的屋子離開。直到步懷珺緩步行至他身邊,修棋才微微低下了頭,對著步懷珺頷首示意,低聲道:“步小姐。”

“修大人。”步懷珺淺淺一屈膝,“殿下用藥已經兩個多時辰,禦醫們都在守著,情勢暫且看來平穩,也請修大人不要太過憂心了。”

雖說這話裏的安慰意味不言而喻,步懷珺卻也沒指望能夠奏效。畢竟修棋與駱騅比起主仆,更偏向摯友一些,打小相識的情分自然與旁人不同。

果然,修棋聞言卻沒向步懷珺望上一眼,仍舊遠遠眺著屋子裏的燈火,淡淡地搖了搖頭:“守著殿下的安危是下屬的本分,我已經沒能做到一次了,決不能再來一次。”

微微嘆了口氣,步懷珺也回過頭去望著那燈火通明的屋子,就這樣靜默了一會兒,耳邊傳來修棋低低的聲音:“步小姐,我方才回來時,已經派出王府內幾乎所有人手,讓他們牢牢看住祁王府和袁府,定要將祁王與袁斐勾結並下手刺殺殿下的證據找出來呈給皇上,為殿下報這一箭之仇。不過……”

修棋頓了頓,仿佛被棉花塞住了喉嚨一樣,良久才澀著嗓音道:“若是殿下有個萬一……我絕不會允許兇手就這樣逃之夭夭,無論是誰下令動的手,我都會給殿下報仇……”

“不會的!”

修棋幾近喃喃的話語突然被女子清亮的聲音所打斷,愕然擡頭卻見步懷珺炯炯的眼神:“我雖然不是禦醫,更沒有什麽把握,但是殿下久經征戰,我相信他定然會無事。另外,祁王與袁斐,與我也並非全無淵源,兩年前家父之死,與他們也脫不出幹系,此前我乘的馬車落水,也定然是這些人察覺了什麽而下的手。”

“……步小姐此話當真?”

“是,這些話我曾經同殿下說過,殿下派人盯著袁府很久,可惜袁斐是個仔細的人,當時也沒查出什麽結果。”

聽了這一番話修棋的眼中終於有了些亮光,他在游廊上慢慢地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片刻後修棋仿佛確定了什麽似的,對步懷珺重重一點頭,十分確信地道:“步小姐這樣一說,令我明白了許多。我雖然隨著殿下久居南海,可朝中的局勢,王府中自是有人時時傳書信給殿下,而那些書信每一封殿下都同我商討過。我記得當年步小姐令尊過世後不到半年,當時的禮部尚書便告老還鄉,而那兩年在禮部升遷極快的袁斐便理所應當地接替了尚書的位置,而舉薦他的正是祁王!”

“果然如此麽,袁斐與祁王是一黨,當年家父頗受皇上重用,在禮部也是如日中天,誰料想卻突然離世……”

步懷珺垂首,唇邊浮起一抹有些淒然的笑意。因著官場傾軋,便將擋了自己路的官員輕易毒殺,由此害的這一家家破人亡,這手段或許在朝朝代代的歷史中算不上什麽特別,但是一旦落到自己身上,便仿佛一粒重如泰山的塵埃。

“步小姐……”

修棋正待再說些什麽,可耳力甚好的他卻瞬間捕捉到了什麽,陡然擡頭望著屋子裏,步懷珺有些不明所以,隨著他凝視的方向看去,卻下一刻見萱草推開了正屋的門,腳步慌亂地跑了出來。

“小姐,翊王殿下突然發起熱來了!”

祁王府今夜也是同樣的燈火通明。

然而祁王卻並未宿在王妃或是任意一個侍妾的屋子裏,平日素來講究的祁王仍舊穿著那身從翊王府回來也未換下的錦袍,來來回回地在外院書房鋪了厚實繡毯的地面上踱步,不時焦急地擡眼瞥向門外。

“殿下。”

好在並沒有等上太久,不過兩刻鐘過去,外院書房緊閉的木門便被推開,一個一身黑衣的精悍人影閃身而入。

“怎麽樣?事情可都辦妥了??”

一見這人,祁王便焦急地問道,一雙眼死死地盯住那黑衣人,直到見其重重地點了點頭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殿下放心,屬下早已將那批成事的人手遣散,給了他們足夠的銀兩,令他們分頭出去躲避風頭,三年內決不許入京。”

聽了這話,祁王終於面上的焦躁之色一掃而空,跌坐進寬大的扶手椅中不住地點著頭:“這差事你做得很好,就算翊王府與厲戎聯手,也決計追不上他們,只要老三一死,父皇再怎麽生氣,也不過幾個月風聲就會消散了。”

“殿下英明。”

聽著手下對自己的奉承,祁王得意地靠在椅背上,頭腦中已經開始描繪駱騅死後的畫面,嘖,還有那個丫頭,只要老三不在了,她以為還有誰能護得住她?還不是任人宰割?

仿佛是上天要合祁王的心意一般,此時的翊王府中一片慌亂。

所有的護衛都集聚在駱騅屋子的次間中,焦急地等待著。禦醫們圍在床前,又是診脈又是針灸,各個頭上都是一頭的汗。

步懷珺帶著萱草和修棋站在稍遠處,遠遠望著駱騅潮紅的臉和緊皺的眉,心不由得抽緊了。

“海禦醫,殿下這是怎麽了?”

終究還是忍不住的修棋先出了聲,頭發花白的老禦醫凝神將最後一根銀針從駱騅的胸口拔出,立起身來走向三人這邊。

“修大人,殿下如今因著體內的藥性與毒性在肺腑中交織,發起高熱也不奇怪,只是方才我見殿下胸口的箭傷處已然有些潰爛,想來是毒性太過厲害,或許那藥汁中的蝮蛇之毒的分量不足以完全解消那毒蠍的毒性。”

“那怎麽辦?”

修棋深深地皺起了眉,步懷珺略微思索了一番,微微上前低聲道:“那敢問禦醫,可否將那藥汁再給殿下用一些?”

聽了這話,海岳倒是有些意外,深深地打量了步懷珺一眼才搖了搖頭:“萬萬不可,小姐所言雖是個辦法,可殿下如今正發著高熱,正是極為體虛之時,若是再用下帶蝮蛇之毒的藥汁,只怕會負擔不住。”

“那現下該如何?”

雖說腦子裏慌得如同一團亂麻,步懷珺卻毫不引人註意地在下唇內側咬了一口,借著疼痛讓自己回覆三分清明,仔細地問那禦醫。

海岳深思片刻,卻仍舊搖搖頭:“現下能做的,就只有盡量為殿下降溫,希望臟器沒有感染,使得未能完全消去的蠍毒能夠慢慢消釋,這個過程起碼要三四個時辰。可如果萬一其間臟器有了感染,那麽可能會出現最壞的結果。”

與修棋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深處的恐慌,步懷珺盡力凝了凝神,低聲對修棋道:“修大人,如今殿下情狀兇險,可翊王府中不能亂,還請你去安撫了外頭的護衛們,切不可出什麽亂子。另外……”

深深地閉了閉眼,步懷珺忍住眼中的酸意,更壓低了聲音:“若是殿下萬一有什麽不測……修大人,皇上那邊,還請安排人手,能夠速速將消息送入宮中。”

“……”

長久的沈默過後,原本已經消散的血霧又在修棋的眸子中漸漸凝聚起來,低低吐出一個“是”字後,修棋滿面寒霜轉身出了內室。

漫漫長夜,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京中一片萬籟俱寂。待到黎明過後,是否會有無數人的命運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輕輕握住駱騅滾燙的手,步懷珺微微閉著眼,盡力感受著那一絲仍舊生機勃勃地躍動著的生命力。

從現在開始,便是戰爭的序幕開始,無論是與體內毒性的對抗,還是要對付外頭那些不懷好心的惡人,可是無論是怎樣的險境,我都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