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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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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時辰早已過了午夜,宮中一片萬籟俱寂,可皇帝平日所居的殿中卻仍舊燃著明亮的燭火。

素日習慣了身邊前呼後擁著數十內侍與宮人,無論做什麽都有人殷勤伺候,如今的皇帝卻仍舊穿著那身出宮去翊王府時換上的青色常服,端坐在案邊緊皺著眉頭,身旁只有一個心腹內侍默不作聲地用銀剪鉸著已經燒了長長一段的燈芯。

“皇上,已經快醜時了……”

眼見著皇帝仿佛老僧入定一般,連一絲吩咐更衣安寢的意思也沒有,內侍雖說惴惴不安,卻也壯著膽子低聲提醒道。

“金良,你叫人去守著宮門,若是有翊王府來的消息,一刻也不能耽誤,讓他們立馬送進來。”

恍然回過神來的皇帝卻絲毫沒在意內侍口中的催促之意,而是立即說了這樣一番話。

內侍慌忙躬身道:“皇上放心,宮門口早就安排好了一批腿腳靈活的,一有消息馬上就會遞進來。”

皇帝聞言點點頭,內侍覷著皇帝的面色,小心地試探著開口問道:“皇上如此擔心翊王殿下,為何回來時不在翊王府中留下一兩個人手,也好時時將翊王殿下的情狀報回宮中。”

這話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然而皇帝沈吟了片刻卻苦笑著搖了搖頭:“端行這孩子,身邊的人雖不多,卻都是他自己多年沙場中拼來的情誼,等閑信不過外人的。如今那府中大小事都有修棋,端行身邊還有那個孩子,與其在那留下人手,倒不如……”

皇帝的話還未說完,門外卻匆匆進來個小內侍,跪地俯首道:“皇上,怡妃娘娘在外頭求見。”

“怡妃娘娘?都這個時辰了,怡妃娘娘怎麽……”

沒去理會金良的驚訝,皇帝長嘆了口氣,道:“宣進來吧。”

深夜的翊王府一如既往的寂靜,然而在這片寂靜中,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安心沈睡。

一盆盆的井水被小廝們端進端出,步懷珺帶著萱草一刻不停地將浸濕的布巾敷在駱騅的額頭與傷口附近,禦醫在一旁聚精會神地施針。修棋立在稍遠處仿佛一具靜默的筆直雕像,眸色深沈如夜色。

“修大哥。”

忽然身後傳來了呼聲,修棋楞了楞才轉過身去,回頭卻見同樣滿面倦色卻強打精神的祝銘走了過來。

“岷王派了王府長史過來打聽殿下的情狀,長史說岷王聽聞咱們殿下傷勢頗重,自是擔心不已,原本要親自過來,可消息傳過去時岷王妃正在一旁,聞訊卻受驚動了胎氣,一時間岷王府也上上下下亂成一團,好在及時傳了隨侍在王府的禦醫……”

祝銘急急忙忙地說了一通,然而卻不曾壓低聲音,幾句話說得床前的步懷珺也驚訝地轉過頭來,祝銘才恍然大悟,忙繼續道:“在禦醫的施為下,岷王妃如今已並無什麽大礙,可岷王殿下也不敢離開王妃,只好打發了長史前來。方才管事已經將人請到前院偏廳裏用茶,鄒大哥正在陪著。”

“好,我過去一趟,殿下這邊你替我守一會兒。”

修棋的目光深深地在駱騅和身旁圍聚的禦醫們身上轉了一圈,隨即轉頭拍了拍祝銘的肩,大步踏出了屋子。步懷珺聽聞岷王妃無礙,倒是微微放下心來,駱騅的兩個哥哥,雖說已有一面之緣的祁王明顯是個心思深重的人,可駱騅平日的言語之間,與長兄岷王倒是有些親厚的兄弟之情。

將駱騅額頭上已經有些溫熱的布巾撤下,換上另一條用井水浸濕的冷帕子,步懷珺心底深深地祈禱著。

駱騅一人的生死存亡,不但關乎自己,更關乎著朝中朝外無數的人。手持兵權的成年皇子,幾乎是不可撼動的國本,若是駱騅有個三長兩短,朝中可想而知要掀起多高的風浪,有多少人流著血淚,就有多少人躲在背後偷笑。

皇帝殿中點著的手腕粗細的蜜蠟已經燃了一半,面對著頭上連一絲珠翠都不曾插戴,身著簡素跪地不起、不停有珠淚從面頰上滴落的怡妃,皇帝良久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低聲道:“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道?端行是朕鐘愛的兒子,又是朝中重臣,他們這是在挑戰朕的底線!”

皇帝盡力壓了壓怒氣,吩咐人將怡妃扶起,怡妃低泣道:“皇上,臣妾只要一合眼,就看到騅兒渾身是血的模樣,這樣的噩夢數年前便開始糾纏著臣妾……自打騅兒頭一次帶兵前去南海,臣妾便夜夜難以入睡,每每提心吊膽,都怕前朝傳來什麽不好的消息……”

用手中的錦帕拭了拭面上滾落的淚滴,怡妃繼續道:“可是臣妾知道,騅兒不僅僅是臣妾的兒子,還是大景朝的皇子,理應為皇上分憂,臣妾便打定主意,不再日日盼著前朝的消息,而是在自己宮裏吃齋念佛,只盼著騅兒平安……”

怡妃的話說得萬千委屈,皇帝心中也大為所動,不由執了怡妃素手安慰道:“端行打小孝順爭氣,年紀輕輕便屢建戰功,你在宮中也安分守己,朕這些年都看在眼裏,知道你們母子不易。”

“皇上……”怡妃依舊止不住哀泣,低聲道:“臣妾知道皇上愛重臣妾母子,可騅兒陡然遭此大禍,臣妾怕……怕騅兒是無意之間擋了別人的路……”

看到皇帝陡然冷厲的視線,怡妃慌忙跪地,咬咬牙繼續道:“騅兒早前對臣妾說過,往後東宮立儲,無論是立長還是立賢,兩位兄長都遠在自己之上,騅兒只想等到與步家姑娘成親之後,便帶著王妃繼續回南海戍邊。皇上,騅兒一片赤誠之心,請皇上多多憐惜,定然要替騅兒查出兇手啊……”

天邊已經漸漸泛出魚肚白,翊王府中清醒著的眾人卻依舊神色嚴峻。

已經殫精竭慮一天一夜的海岳將最後一根針從駱騅的胸口上輕輕拔出,步懷珺將棉被替駱騅蓋好,用沾了水的棉球擦拭駱騅蒼白皸裂的唇,另一只手則輕輕握住駱騅的手指。

“步小姐。”

步懷珺微微一顫,回頭望去,只見老禦醫仰頭喝下一盞已經冷掉的濃茶,皺了皺眉將茶盞放回桌上,對自己道:“這一夜過去,雖說殿下還未見退燒,不過至少也暫時壓制住了體內的毒素,若是不再發起高熱,現下的溫度應該便會徐徐退下。”

“海大人的意思是,殿下如今可說算是脫險了?”

雖然眼前的妙齡女子眼中瞬間含滿驚喜,海岳卻慎之又慎地沈吟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若是說性命,在下倒是敢說九成無虞,只是這毒厲害,加上一夜的高燒,殿下日後能恢覆得如何,肺腑等臟器間是否有什麽損傷,卻又要看殿下能否早些清醒了。畢竟,清醒得越早,便可越早用藥調養。”

“原來如此……”

雖說得到的答案對自己來說並不是最想聽到的,可得知駱騅大概沒有什麽生命危險,步懷珺還是大大地松了口氣,稍遠處的修棋布滿血絲的眼中也漸漸有了神采。

回過頭去坐到床邊,凝視著駱騅已經從青灰轉為蒼白的面色,步懷珺終於露出了一天一夜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還未等這個笑容散去,握著駱騅手指的左手卻突然感受到了一下小小的拉扯,那觸感極為輕微,仿佛春日裏手指撫過鼠尾草時柔滑的草穗在手心掠過。

“……!!!”

猛地驚跳起身,步懷珺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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