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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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騅所說的這家蘇菜館子藏在紙筆胡同的深處,從門面處看不過是一所尋常人家的院子,然而在那有些斑駁的黑漆大門上叩了幾下,片刻便有一個憨態可掬的富態老者開了門,一見駱騅便笑出了皺紋道:“三爺!”

“老姚是這館子的老板。”駱騅對步懷珺低聲解說了一句,便轉頭問那老姚:“屋子裏可有客?”

“沒有沒有!”老姚忙道,一邊把人往院子裏引,步懷珺還是頭一次進這種平民人家的院子,不免好奇地左顧右盼。

那老姚也是頭一次見駱騅帶著個年少女子,料想說不定也是金尊玉貴的人,便笑吟吟地解說道:“老頭兒我別的不敢說,京城頭一份兒的老饕還是當得起的,因著好吃也好鉆研,就也時常自己下廚招待一兩桌客人。去年秋天一場大雨過後,我想著去山裏采些野菌子,不料想在山坡上滑了腳,得虧三爺那日進山狩獵,便將動彈不得的我救了回來。”

待到進了屋子,老姚先是泡了一壺好茶上來,道聲稍等片刻便興沖沖進了廚房,不過小半個時辰便湊出了一桌好菜,又從窖中取了一小壇酒送進來,便退出了房門。

待房門被輕輕地掩上,屋子裏就只剩了相對而坐的駱騅和步懷珺,駱騅好似頗有幾分不自在,眼光只滴溜溜地在屋子和桌面上轉,決計不落在步懷珺臉上。

這副做派倒是讓步懷珺失笑,分明你說要請客,可上了菜卻又赧然起來,這究竟是什麽道理。心念一轉,步懷珺幹脆權當沒看到駱騅的神色,伸手執了那竹筷夾了一只晶瑩剔透的龍井蝦仁,嘗了一口便讚道:“果然是好滋味,殿下所言不錯。”

駱騅見步懷珺大大方方,便也自在了幾分,一面將幾道色澤鮮香的菜推到步懷珺面前,一面道:“老姚做魚更是一絕,這松鼠鱖魚即便是到了宮裏也是難得的,你試試看。”

老姚的手藝的確不凡,待菜過了五味,步懷珺見駱騅話並不多,大多時候都只是在一旁自斟自飲,面色也遠比在松竹寺遇見那次晦暗,想必心緒並不算好。步懷珺見那小酒壇中倒出的酒液澄澈芳香,心下一動,便笑著問道:“殿下,這酒滋味如何?”

駱騅隨口答道:“這酒是老姚自己釀的竹葉青,還算入口醇厚……”說到這駱騅才反應過來,不由瞪大了眼睛看著步懷珺:“……莫非你也想喝?”

眼見步懷珺笑吟吟地點了點頭,駱騅昏頭漲腦地起身想去尋個酒盅,誰知步懷珺卻伸手將面前那細瓷茶盞中的茶水一仰頭喝了幹凈,笑道:“我不過是想嘗嘗罷了,沒得那麽麻煩。”

這酒看著清冽,入口也有些甘甜,然而度數卻一點不低。步懷珺試探著喝了一杯,只覺一團烈火從喉嚨直燒到胸腹,連臉都紅透了。駱騅看著有些想笑,忙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邊:“這酒有些烈,你且嘗嘗便罷了。”

誰知步懷珺輕輕將那茶盞放到一邊,隨即拿起酒壇,頗有幾分豪氣道:“殿下請!”

駱騅一怔,才意識到步懷珺竟是要同他對飲,還來不及想什麽禮節規矩,只恍恍然執了那酒盅,任步懷珺微微探身為他把酒斟滿,隨即仰頭一飲而盡,那酒淌過喉嚨,仿佛更香醇了幾分。

二人便來回喝了幾巡,甚至連杯都碰了一兩次。莫說步懷珺,連駱騅都俊臉泛紅,幾分薄薄的酒意湧上,屋子裏的氣氛也松快了許多。

步懷珺吃了一塊軟糯的桂花蜜汁藕壓了壓酒味,見駱騅神色由暗轉明,心下也安了幾分。駱騅看著對面女子因著飲了幾杯酒而緋紅的一張芙蓉面,恍然明白為何文人都愛紅袖添香,原來有這樣一人對坐而飲,即便是悶酒也多了幾分繾綣滋味。

北城的另一端,德勝門大街上華貴府邸的主人卻沒有這麽好的心情。

“你們這群廢物!”

書案後原本坐著的人又驚又怒:“連個小丫頭都跟不住,居然還當街露了相!”

地上跪著的那漢子一身灰衣,正是方才在紙筆胡同裏被步懷珺緊追的那人。見主子發怒,那漢子將頭垂得更低了,只口中道:“小的無能,請殿下息怒,那丫頭雖然小小年紀,眼睛倒是毒得很,是小的疏忽了。”

那身著錦袍的主子坐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中,面上猶有怒色,那漢子忙又磕頭道:“不過那丫頭看著像是有些來頭,今日在胡同中撞見了翊王殿下,看樣子,二人竟是相識的。”

“什麽?”

那錦袍人倏然站起身來,緊緊盯著面前跪著的漢子:“你看清了?她的確是認得老三?”

那漢子心下一松,忙滔滔不絕道:“回殿下,那丫頭在胡同裏一頭撞上了翊王殿下,殿下帶著護衛,小的決計沒有認錯。而殿下吃了那一撞,竟站在那同那丫頭說話,雖說聽不清說了什麽,可看兩人神態,的確是相熟的。”

那錦袍人面上的陰霾終於一掃而空,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在鋪著整整齊齊的青磚地面上來回踱了幾步,對那漢子道:“記住,這幾天不要去那丫頭宅子附近,若是她識得老三,又發現被你們盯梢,難免慌亂之下向老三求援……老三雖說不好管閑事,可他手中畢竟有那支護衛精兵……”

那人嘖了一聲,似乎很是頭疼,隨即對那漢子道:“罷了,你下去吧,回去告訴你手下這些日子都謹慎些,萬一落入了官府或是老三手裏,便不必活著回來見本王了。”

他這話說得陰狠,那漢子生生地打了個寒戰,忙胡亂磕了幾個頭告退了。那錦袍人又坐回太師椅上,良久面上露出了幾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此時天色已然黑下來,街上也漸漸安靜下來。

萱草坐在老姚家院子的廊下,擡頭望著那一輪彎彎的月牙,修棋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萱草,忍不住道:“沒想到你一個小丫頭,倒還挺能吃。”

萱草一怔,想起方才自己一個人吃了兩碗米飯四道菜的樣子竟被修棋看在眼裏,不由臉紅了一片,掩飾般一撅嘴:“哼,你家騙子殿下請客,當然要多吃,否則我家小姐不是白白不高興了一場。”

修棋聞言笑意更深,卻故意嘆道:“你家小姐不高興,便將我家殿下的心意拒之門外,殿下這幾日又如何不焦心呢?”

見萱草聞言後面上的嗔色緩和了幾分,修棋忍笑繼續添油加醋道:“況且殿下最近在朝中也是處處被人排擠,唉,真是事事不順。”

“父皇讓我入京衛司,可我此前一直在南海,對京中這些武官的做派毫不熟悉,乃至處處束手束腳……”駱騅仰頭喝下一杯酒,面上神色沈沈:“其實早就想向父皇討個旨意讓我回南海戍邊,京中官宦間盤根錯節,又哪能容下我一個常不在京中的外人指手畫腳。”

原來連皇子也免不了職場上的潛規則啊。步懷珺同情地點點頭,將酒杯幫他續滿,見駱騅眉眼中深沈的郁色,前職場精英步懷珺仔細地想了想,道:“可既然是皇上讓殿下入京衛司,便定然是有皇上的深意。我不過一深閨女子,對朝堂上的大事一無所知,可也知道南海如今風平浪靜,殿下自然要留在京中,且殿下軍功卓著,無論是領哪裏的差事都是順理成章,那些大人們哪一個又及得上殿下的身份和本事?何況這是皇上親口授下的差事,何來外人之說?”

聽了步懷珺這樣一番話,駱騅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半晌問出一句話:“你的意思是……父皇是想讓我長留京中,以後得以統領京衛?”

步懷珺莞爾一笑:“皇上的心思我怎敢猜測,不過殿下與皇上除了君臣,更是父子。殿下年紀輕輕便已如此出眾,皇上怎能不高興,又怎舍得殿下長久在南海不得回京相見?皇上將殿下留在京中,定然也是想看殿下施展身手,絕非有意讓殿下陷入困境。”

駱騅此生頭一次,將自己同皇帝的感情代入一對普通的父子,久久沈吟後終是舒展了眉頭,隨即深深看向步懷珺:“你說得對,無論那些京官如何難纏,我終究是封了親王的皇子,父皇定是信我的,如此畏畏縮縮,反倒讓父皇失望了。”

步懷珺見他眼中的沈重一掃而空,繼而迸發出極亮的光彩,知他心結已解,雖感嘆帝王家即便是父子也互相難得交心,卻也笑道:“殿下未來若是有朝政之事不解,為何不親口問問皇上?我尋思著,若是子女有何疑難,卻從未想過去向父母請教,作為父母心中定然是失落的……”

駱騅見她輕輕仰首飲下半杯殘酒,面上攏了一抹輕愁,緋紅的面頰如蓮瓣一般嬌艷,卻顧影自憐般半笑半嘆道:“我若是還有爹娘,何曾不想只做個不知外事的天真女兒,只日日在爹娘面前撒嬌耍癡罷了……”

駱騅心裏大大地一動,只想伸手過去,將她的纖手緊緊握進自己滾燙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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