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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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的午後,步宅後院正房裏卻是涼風習習。步懷珺坐在鋪了竹席的軟榻上,屋子正中擺著個半人高的青花纏枝蓮冰甕,裏面滿滿盛著晶瑩剔透的冰塊。窗邊的高幾上,幾盆黃燦燦的“金玉滿堂”開得正好,萱草和落槿正在仔細地侍弄著沈甸甸的花枝。

待侍弄完花草,兩個丫頭便出了屋子,萱草輕聲嘆道:“幸虧有這一車冰,不然待熬過這苦夏,小姐定然消瘦得不成樣子。”

一旁的落槿同意地點頭,又有些好奇地問道:“萱草姐姐,那送了東西的府上,究竟是什麽身份呀?聽說這夏日裏的冰,等閑富貴人家都沒有呢。”

萱草忙豎起食指沖著落槿“噓”了一聲,回頭看看那紋絲未動的豆蔻紫色紗羅門簾,湊近落槿悄聲道:“這個我可不敢說,不過若是將來……呔,那咱們可都不用回揚州府了。”

“打那日起,盯著咱們宅子的人倒是一個都沒有了。”

正房裏的人倒是沒註意到兩個小丫頭的竊竊私語,孫媽媽面上帶著笑對步懷珺道:“許是小姐機智,那日將人引離了宅子,又將他們驚走,唬得他們也不敢再來了。”

步懷珺吃了一塊井水湃過的西瓜,聞言笑著搖搖頭:“恐怕我還沒那麽大的能耐,不過也好……”步懷珺的眼中有光芒一掠而過:“那日也算讓他們有幾分顧忌。不過既然是有人盯上了我,反而說明咱們之前猜的沒錯,所以還要請媽媽想辦法,再查一查當年父親可曾得罪過哪位貴人……或者說,是擋了哪位的路。”

德勝門大街上,一個身著粗布短打,體型枯瘦的男子正垂頭靠著街邊腳步飛快地走,一旦迎面有人過來都會謹慎地避開。

待到了那屋頂上鋪著翠綠琉璃瓦的巍峨宅邸,那人先是繞著那宅子周圍的夾道走了半圈,回頭四下望了望,才閃身進了半開的角門。

“你是說,那丫頭和老三的確是早就相識的?”

宅子的主人穿著一身朱色錦袍坐在外書房中,那枯瘦男子低聲道:“千真萬確。據小的查探,早在一個月前,翊王殿下便在城外的松竹寺裏碰見過這丫頭,小的問過那寺裏的知客僧,說二人曾在蓮池旁石亭中飲茶。”

那男子頓了頓又道:“前日紙筆胡同,翊王殿下撞見了那丫頭後,非但沒發怒,反而帶了那丫頭去一家蘇菜館子,宵禁後才送人回的府。小的打聽了五城兵馬司那夜巡夜的兵士,說雖未看清人,可的確那夜有人護送一輛馬車回東城,被他們攔下後也是拿出了翊王府的玉牌!”

擺擺手讓探子退出了書房,那錦袍人終於露出了笑容,坐在書案前口中喃喃道:“這丫頭雖說不起眼,可也不知她知道了些什麽,竟想到遣人去查問當年那太醫……不過也無妨,左右那已是個死人罷了,難不成還能說什麽。”

那人思索了一會兒,對一旁仿佛隱形人似的老太監道:“一會兒叫人給杜銘送個信,他掌管禮部,這適齡皇子的婚事,也該想著和父皇提一提,還有禦史臺的那幾個人,平日裏空養著他們,這次的事也須出上幾分力了。”

那老太監顫顫巍巍地躬身應了,那朱衣人往太師椅中一靠,志得意滿地瞇著眼笑了:“那丫頭留著終究是禍患,巧的是竟還搭上了老三,正好一石二鳥,不但能除了這丫頭,少不得讓老三也跌個跟頭!”

駱騅打馬匆匆行在宣武門大街上,到了京衛司門口便敏捷地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慌忙上來牽馬的小廝,隨即對那一路的行禮拜見充耳不聞,只對一個未入流的小官低聲說了兩句話,便快步走進了衙門。

待進了平日裏點卯的值房,指揮使薛黎已得了信兒,帶著一向笑瞇瞇的表情迎了出來,絲毫不在意駱騅的冷臉。

薛黎剛想說幾句寒暄話,誰知駱騅卻直接了斷地道:“這次二十六衛的選拔,可已出了人選了?”

薛黎一怔,答:“回殿下,各千戶所及勳貴已舉薦了二百四十人,只待二十六衛出缺,便可漸漸填補上去。”

“很好。”駱騅坐在交椅中淡淡道:“這二百四十人,本王要一一審驗。你著手安排一日,在演武場考較他們的弓馬、拳腳、擊刺之術,若是不合格,不予補入二十六衛的機會。”

此言一出,薛黎甚是吃驚,可終歸不敢在面上表現出來,只得試探著陪笑道:“殿下一片苦心,屬下自是欽佩,可歷來的規矩都只是將各處舉薦的人直接編進二十六衛,料想他們也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是否還需再多加考核……”

“薛指揮使此話錯了。”駱騅倏然擡頭,雙眼緊緊盯著面前的薛黎,一字一句道:“二十六衛是陛下親軍,尤其是金吾衛和羽林衛,這兩衛常常隨侍陛下左右,若擊刺、弓馬不夠嫻熟,又如何能在緊要關頭保護陛下?”

這幾句擲地有聲,甚至有了些疾言厲色的滋味,說得薛黎面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可想起勳貴手中那白花花的銀子,仍不死心道:“可皇上那裏……”

駱騅理所當然道:“皇上那裏自然有本王去說,皇上的安危便是天下的安危,本王身為皇子,自然要替自己的父皇著想,薛大人,你說是不是?”

待到面上神色終於不再那麽輕松的薛黎告退,駱騅冷哼一聲,悠然自得地拿起一旁的茶盞飲了一口。他

自小好武學兵法,十四歲便在皇帝的授意下,在騰驤衛混過一段時間。雖說二十六衛是皇帝身邊最精銳的衛隊,可因著那自古以來的舉薦制度,有不少勳貴想著法子將旁支子弟塞進這一年一次的選拔,一次兩次便也罷了,若是長久如此,這戰鬥力最強的一支隊伍,豈不是都被那些蛀蟲蛀了去?

有了冰甕的加持,步懷珺總算是舒舒服服地度過了一日,晚上久違地有了些胃口。廚娘聽聞後特意做了清爽的什錦蔬菜和雞絲涼面,惹得步懷珺食指大動,忙吩咐著在次間裏擺了晚飯。

然而還未等步懷珺下箸,去了外院的白檀忽然匆匆跑進了屋子,掀了簾子對步懷珺一屈膝。

見這丫頭額角都跑出了汗,一旁伺候的萱草搶先笑道:“怎麽跑得這麽急?可是廚房的姐姐不給你飯吃,跑來找小姐告狀?”

步懷珺也失笑,可白檀卻喘了一口氣急急道:“小姐,早上來送冰的那人又來了!說他家主子又有東西讓捎帶給小姐……”

步懷珺將筷子一放,長長地嘆了一聲,覺得有些無奈。

前日在老姚的館子中同駱騅對飲,兩人都有些酒意,步懷珺好奇道:“殿下的名諱,莫非真的是駱端行嗎?”

駱騅一怔,放下杯也笑道:“我姓駱名騅,字端行。那日突然被你問起,猝不及防,只得用字頂了名,也算不得說謊。”

步懷珺本身便是性子豁達的人,見駱騅如此大方承認,倒也一笑而過,兩人又喝了一杯,駱騅突然想起一事,道:“那日我遣人送到你宅子上的那幾盆花,是司林苑的人送到我那裏的,那花雖說開得艷麗,可是卻頗嬌貴,不過幾日便有些衰敗之相。不過我王府裏並無園丁,身邊伺候的小廝護衛中也無懂得侍弄花木之人,不如還是送到你宅子裏,內宅婦人大多懂得照顧花草,免得那花便這麽枯萎了。”

那日步懷珺將駱騅遣來的護衛連人帶花拒之門外,實話說也有些賭氣的緣故。不過今日兩人對飲,互相都有了些理解,何況駱騅的話說得軟和,話裏話外竟有些歉意,步懷珺心裏不由熨帖,便點了點頭。

駱騅見步懷珺應了,心下一松,便微微地笑了,那笑容明亮如春日和煦的陽光,幾乎晃得花人眼。

趁著步懷珺還沈醉於美貌不能自拔,駱騅得寸進尺道:“另外,方才我見你飲酒時不斷用帕子拭額,許是不耐暑熱?我府中還有不少冰,明日讓他們也送一些過去,我久居南海,京城這點子熱對我壓根算不上什麽,那些冰不過也是在窖裏白放著。”

帶著萱草和白檀出了二門,步懷珺便看到了垂花門影壁處候著的人,那護衛面上帶著幾分尷尬,一見步懷珺便趕著將手中一個很不小的四方匣子遞上去,口中道:“殿下惦記著姑娘不喜天熱,這是幾罐上用的薄荷膏,還有幾味解暑平補的藥材,都是禦藥房裏出來的……”

步懷珺示意萱草接了那匣子,隨即對那護衛微微一福身,那護衛忙閃身退避,步懷珺道:“替我謝過殿下罷,殿下的好意,懷珺心下感念。不過也請轉告殿下,我宅中尚未食不果腹,還請殿下無需如此周濟,更何況……”

步懷珺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殿下身份貴重,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什麽把柄傳揚出去,使得殿下有了什麽損傷,我步懷珺便成了罪孽深重之人,所以還請殿下多多珍重自身。”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如今還在純情階段,回去翻箱倒櫃送東西給布布好像小孩子,不過小孩子只能送女孩牛奶零食,王爺可是真金白銀想送什麽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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