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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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天氣越來越熱,原本窗子上貼著的桑皮紙已經在丫頭們的巧手下,換成了細密的綠窗紗。步懷珺久未經歷如此原始的暑熱,整個人心浮氣躁,每日只在最陰涼的臥房裏宿著,連內院的大門都不邁。

眼看著自家小姐白日裏不思茶飯,夜裏又不得安睡,幾個丫頭都有些憂心,只能讓廚房平日裏多上些清涼解暑的瓜果甜品,可步懷珺終日裏還是熱得長籲短嘆的。

這日,步懷珺照常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素絹寢衣,半倚在鋪了竹席的床裏隨手翻一本山水畫集,正有些昏昏欲睡,那透氣的竹篾門簾卻被人掀了起來,萱草走進來對著步懷珺一屈膝:“小姐,外院福伯有事求見。”

福伯是步懷珺從揚州帶回來的老管事,步宅外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統管,為人極為可靠。步懷珺翻身坐起,正要吩咐萱草伺候梳頭,可轉念一想道:“我懶得梳妝,你讓白檀她們去請福伯到東廂房,我換身見人的衣裳便來。”

不過一刻鐘,步懷珺便在萱草的伺候下換了一身月白色漳紗衫子湘裙,頭發也只用一支素銀簪子隨意挽了個髻,面上脂粉不施。東廂房裏福伯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候著,一見步懷珺進來慌忙起身行禮。

從正房到東廂房不過一會兒工夫,只是烈日當空,步懷珺進門時已臉色通紅額角冒汗。萱草忙送上一盞涼茶,步懷珺一口氣喝了半盞才緩過氣來,卻見福伯雖面上帶笑,眼底卻有幾分憂慮,不由問道:“福伯,前院可是出了什麽事?”

福伯有些猶豫,可還是照實說道:“此事老朽尚未完全確定,只是覺得應先通報小姐。這幾日據門上的門子和幾個機靈的小廝說,咱們宅子附近,多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人出沒。”

“什麽?”步懷珺一皺眉,一旁的丫頭也吃了一驚。福伯咬咬牙繼續道:“老朽得知此事後,已暗中吩咐那幾個小廝不要打草驚蛇,只不動聲色地守了幾日,發現那人影竟越來越多,且前門後門都有不少影子。”

居然這麽快便被人監視了。步懷珺心想。

東廂房裏的氣氛仿佛凝固了一般,步懷珺玉似的指甲輕輕在老紅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著,沈默了足足一盞茶工夫,才擡頭道:“福伯,此事怕是有些麻煩。勞煩您老回頭和孫媽媽通個氣,讓守門的門子和小廝們都留個心眼,二門上的婆子也要守得緊一些。”

福伯聞言不住地點頭,步懷珺頓了頓又道:“今日起巡夜從兩人一組,每兩個時辰一巡視,改為一個時辰巡視一次,人手也多加一組。另外,讓車夫備車,萱草隨我出門!”

午後,京衛指揮使司。

駱騅耐著性子坐在衙門議事廳裏,面前幾個知事和鎮撫低著頭,稟告著樁樁件件的繁雜事務。指揮使薛黎是極為圓滑通順的人,駱騅一來便拱著坐了上首,自己卻看都不看一旁空著的紫檀木椅,而是坐在下首第一張椅子上,一邊喝茶一邊笑瞇瞇地聽著下屬的稟報。

待到那幾人說完,薛黎將茶盞放到一邊,恭謹地先朝駱騅拱了拱手:“殿下,此次二十六衛的選拔,按規矩仍是由各千戶所及勳貴舉薦,殿下覺得如何?”

駱騅微微蹙著眉,默然片刻後才道:“既然是規矩,便按規矩即可。”

薛黎了然地回過頭去,幾句打發了下屬,待人都退出了議事廳,才起身對駱騅笑道:“殿下勤勉,這幾日在衙門裏盤桓,著實令屬下欽佩。不過如今京城情勢安穩,京衛司素日裏事務並不繁雜,都是些瑣屑小事罷了,也無須日日前來點卯,若是事事勞煩殿下,屬下深感惶恐。”

駱騅惜字如金地道了聲“不必”,起身邁出了議事廳。穿過長長的夾道,不少未入流的小官平日裏從未見過皇親國戚,見了他慌忙行禮退避,直到他出了大門才直起身來松了口氣。

策馬出了京衛司的胡同上了大道,駱騅胸口的郁氣仍然不見消減,身後跟著的護衛見他面色不虞,只低聲問了句是否回王府。駱騅淡淡地“嗯”了一聲,可幾人剛縱馬行了不遠,駱騅卻一勒馬韁,對幾個護衛道:“算了,去北城。”

步宅的馬車在申正出了自家胡同,順著崇文門裏街一路慢悠悠地前行,過了朝陽門大街和東直門大街,在北居賢坊紙筆胡同口停了下來。

紙筆胡同原名叫清元胡同,素來多居文人墨客,因著胡同中不少專賣文房四寶的鋪子和書坊,才在平民們口中流傳成了“紙筆胡同”。

步懷珺和萱草雖是女子,可這條胡同也常有大家閨秀或小家碧玉帶著下人,挑上幾支湖筆或香墨,因此這主仆二人也並不算紮眼。

信步邁進了幾家鋪子,步懷珺在墻上掛著的書畫間隨意欣賞著,不時有殷勤的店家上來解說,步懷珺只管微笑聽著,不到半個時辰,身後的萱草手中便多了一個木匣和一個卷軸。

又出了一家書坊,仿佛還未逛夠似地,步懷珺帶著萱草在胡同裏隨意地東看看西看看,眼見前方有個老婆婆擺了個小攤賣自己打的絡子,便上前去低頭挑選起來,那老婆婆見步懷珺年少清麗,心中喜歡,忙絮絮地解說這個是柳葉花樣,那個是攢心梅花……

那老婆婆手藝極好,雖然用的只是普通絲線,可件件精巧結實,步懷珺選了一條梅花結流蘇的絡子,正待要付錢,餘光卻剛巧掃到一個鬼祟的黑影。步懷珺猛地一回頭,正對上那人的目光,將模樣衣裳都看了個清清楚楚。

那人是個身量不高的中年漢子,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衣裳,容貌平凡,可一雙眼睛卻森然,與步懷珺視線相碰後也是一驚,隨即閃身便走,隨著他快步離開,還有幾個打扮普通的男子也從四處冒出來,隨在他身後走了。

步懷珺將那絡子往攤子上一扔,拔腿便追,萱草急得喊了一聲小姐,只能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遞給那老婆婆,抄起絡子也急急地追著去了。

京城的胡同向來都是七扭八拐,岔路眾多,步懷珺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竟快步緊跟著那幾人,一雙青緞繡鞋倒騰地飛快,可畢竟不抵那幾個男子腳步急迅,一忽兒便消失在轉彎處。

步懷珺心中著急,忙加快了腳步追上去,可剛繞過那轉角,還未看清前方,卻“砰”地一聲迎面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這一下猝不及防,步懷珺幾乎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撞上去,而被撞那人是個身量甚高的男子,吃了這一下竟然紋絲不動只是悶哼一聲,反倒是步懷珺腳下趔趄,驚呼一聲跌了下去。而那男子見狀,下意識地伸手握住步懷珺的手臂向上一帶,步懷珺便像只蝶似的摔進那人懷裏。

步懷珺心下大駭,生怕是方才那幾個盯梢人中的一個,忙驚惶地推著那人胸口擡起頭來,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意想不到的俊臉。

陡然間吃了一撞的駱騅也驚了驚,待看清了步懷珺後面上一紅,像待一個孩子般小心翼翼將步懷珺扯離自己胸口,扶著她站穩後上下打量了兩眼。見她雖未受傷,可額角有汗呼吸急促,不由語氣中帶了些嚴肅:“這是怎麽回事?”

“小姐!小姐!”

步懷珺還未來得及回答,身後的萱草抱著東西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見步懷珺完好無損心下一安,埋怨道:“小姐怎麽如此莽撞,這般貿貿然追上去,若是出了事可怎麽好?”

步懷珺見萱草無事倒也放下心來,隨即回過頭向駱騅斂衽施禮,低聲道:“殿下。”

駱騅聞言眉心重重地一蹙,隨即有些無力地松開,語氣也和緩了幾分:“你來北城做什麽?怎麽跑得這麽厲害?”

步懷珺仍然微微垂著頭,回話也避重就輕:“聽說紙筆胡同這邊有不少書坊,我便過來買了幾塊松煙墨。”

萱草這時才看清面前的駱騅和身後的幾個護衛,大驚之下也不敢出聲,只聽步懷珺低聲道:“殿下若是無事,我便告退了。”

駱騅見她繞過自己便要走,原本就紛亂的心裏仿佛又潑了一捧熱油似的,幹脆豁出去一把握了步懷珺那戴著翡翠鐲子的皓腕,語速極快地道:“這胡同裏有家蘇菜館子,在京中素來有聲名,今日碰巧,不如你也用了飯再回去?”

此言一出,莫說當事者步懷珺,便是一旁的護衛和萱草也都驚了一跳。雖說本朝男女大防並不似前朝嚴峻,可未婚男女同席用餐仍是禁事,何況這京中人多眼雜,駱騅更是一位身份貴重的皇子!

見步懷珺久久不做聲,駱騅胸中剛剛燃起的那份熱意一點一滴地涼了下去,握著步懷珺的手也慢慢地松了開來。

一次次地做出這種事,自己八成是瘋了。駱騅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意興闌珊道:“罷了,你回去吧,修棋,帶人送步小姐——”

駱騅的話還未說完,一直垂著頭的步懷珺卻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似地,擡頭打斷了駱騅的話:“好。”

駱騅不可置信地望向她星辰般的眼,腦海裏一片空白:“……什麽?”

步懷珺輕輕向駱騅微微一福身,擡起頭時卻嫣然一笑:“我說,那就勞殿下破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送花不成請吃飯飯~~

別扭也鬧不出一章(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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