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宛如仙境的龍族領地，林雲覺得自己仿佛像是入了大觀園的劉姥姥，一路上看到什麽都感到新奇，若不是梓慕牽著他，只怕一心多用的林雲不小心走著走著還會走去撞墻。

這兒的龍還真懂享受啊，他想著，不曉得龍王會是個什麽樣的人呢？飛飛說，等等坐在王座上的就是他父王，他只要當作與朋友的長輩見面即可，不須太緊張。可是他怎麽能不緊張呢？龍王耶！那麽了不起的身分！身為華夏子孫的一員，就要見到民間傳說故事裏人氣最高的偶像，興奮之情自然不在話下。

「喝！」

一進大廳，林雲嚇得當場倒彈一大步。

「哪裏來的妖怪，居然霸占龍王的王座！」這聲氣勢十足的怒吼，讓廳內眾人的視線刷刷刷全掃了過來！

梓慕跟在後頭，嘴角微微抽動，卻也不阻止身前的寶貝很沒義氣地在第一時間就把自己推出來當擋劍牌。

「漂亮妹妹們不要怕，快點過來，我家飛飛很厲害，會救你們的！」林雲躲在梓慕身後，朝王座旁邊幾名青春美少女用力招手，瞧她們全傻了的樣子，真可憐。

王座之上，人模人樣的妖怪身材瘦高碩長，頭上包裹著一條布巾，完全看不見一絲頭發，整張臉除了露出兩個眼眶、嘴巴附近的肌膚外，其餘全是慘綠綠黏答答一片，看了直讓人頭皮發麻，心臟狂跳。

最可怕的是，綠臉妖怪居然還會說人話──

「咳咳，小麽，先帶客人到偏廳坐坐，本王……稍候便到。」

正巧被撞見的，敷臉中的龍王，頂著一臉擁有生肌美容、除皺回春功效的千年火山綠泥，勉強露出僵硬的笑容，嘴角還因此擠出了一道裂紋。他朝他們擺擺手，一旁幾個年輕丫鬟捧著水盆、毛巾忙過來給主子卸掉臉上那些嚇壞人的東東。

林雲踮起腳尖，在梓慕耳邊偷偷問：「那老妖叫誰是小妖？」

「那不是老妖，是我父王，我是他認下的孩子中最年幼的一個，所以他叫我小麽。」

「啊？」林雲傻了一下。

摟著完全默住的青年，梓慕朝王座上之人微微躬身。「父王，我們先至偏廳等候。」便拖了人離開。

「父、父父父父父王？」

「嗯。」

那人是飛飛的爹？是龍族的王？簡稱龍王的家夥？林雲吸了吸鼻子，相當同情地用力拍拍梓慕的肩膀。

「想不到你老爹居然是個綠臉妖怪，難怪你從小就離家出走還被我撿到，可憐的孩子……不過也還好你沒還傳到他的長相，真是萬幸！」

「我確實容貌與父王有幾分相像，方才他只是在敷臉。」

林雲腳步一個踉蹌。「你說他在幹嘛？」

「敷臉。」

「敷……敷臉？」瞪眼。

「嗯，看那顏色，應是火山泥吧。」梓慕回答得自然。

他才遠遠看了一眼就能準確分辨出面膜的材料，可想而知，那家夥公然敷臉的歷史恐怕不短。

林雲嘴巴張了有兩倍大。「為……為什麽……要敷、敷敷臉……」

「興趣。」

興……趣？興趣？

直到被按坐在偏廳的椅子上，林雲都還沒能回過神。

龍王的興趣是敷臉，這未免也太教人惡寒了吧？

林雲腦子亂糟糟地轉著，想象著中國神話裏那些個龍神聖的形象；想象著總是被古代天子視為帝王象征、縫制在黃袍上的龍威風凜凜的模樣，想象著一般人腦袋中標準龍應該就是長風千裏，電掣萬仞，雷霹八方……

飛龍在天，這部戲甚至還是臺灣八點檔收視排行榜上的冠軍連續劇耶！街上每個年輕人都能說上一段劇情的！結果現實生活中，那條龍王……興趣居然是敷臉？

喔喔，我的上帝媽祖阿拉四面佛，這多顛覆啊！

林雲扶住昏頭轉向的腦袋瓜子，一時片刻無法接受事實。

他已經無力去研究龍的單位到底應該是一條一尾一只一個還是一根……這個打擊太過巨大，他整個腦子都是方才那名公開公然毫不害羞地敷著綠泥面膜的黃袍男子令人難以忘懷的模樣，以身為華夏子民為榮的他，實在有種想要沖回那家夥面前，抓住他的領子，用力搖晃他，大吼一陣：形象啊形象啊，大叔你身為公眾人物、身為華夏子民的偶像，身為東方民族的代表，怎麽可以像個歐巴桑一樣包著頭巾公開敷臉？而且萬一把我家飛飛帶壞怎麽辦！

想著想著，林雲突然間抓住梓慕的衣服，淚眼汪汪問：「飛飛你該不會興趣也是敷臉吧？怎麽可以呢？那很不MAN的啊，你長得這樣帥氣，要是搞成那樣多麽令人發指……人家不要啦，嗚嗚嗚……」

梓慕酷酷搖頭。「不需，我的容貌，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改變。」只要他的原身不滅，龍氣不減，外型容貌一輩子都不會有所變化。

「呼！那就好。」林雲立刻拍拍胸膛，松了好大一口氣。

梓慕看著他，眸裏透出一絲覆雜。

其實，容貌不再改變的何止是他呢，身前的青年，早與自己相同，容顏自此都將不會再有任何變化。

梓慕未曾告知他，自從他接受了以自己的精血所餵養出來的紅訾花後，身體的時間便停下了，從此他將隨著自己不老不死，脫離了凡人壽命該有的範疇，身體自然也不需再受那從娘胎帶來的病痛所苦。

他助他脫離了原有的桎梏，卻讓他落入另一個制約當中。

林雲的生命已經與他的相連一塊兒了，只要他還活著，林雲就能分享他恒久且漫長的歲月與生命；他能單方面解除這禁制，但在解除的那天，也將會是林雲壽命盡頭的到來。

假使將來有那麽一天，他知道了這些，知道自己的生命長短掌握在他人手中，會不會埋怨？會不會惱恨？對這些梓慕不願想。

他是個自私的人。

讓一個原本對未來已經沒有任何期待的人，突然之間困擾多年的病痛痊愈了，身體恢覆健康，茫然的未來變得清晰可見……依這人積極的個性，自然會更加珍惜得來不易的機會。於是他憑藉著這一點，以治愈他的病痛為借口，將他束縛在自己身旁，再也無法擅自離去，這是自梓慕餵養紅訾花的第一日起，心中便開始滋生的想望。

他要得到這個人，這個神秘的青年──這個強烈的欲求，二百多年來，在心中生根發芽，向外長延伸成無數藤蔓，將他緊緊纏縛。

梓慕看著身前的青年，理直氣壯般地想著，自己是該得到這個人的。誰讓他在多年前，硬是闖入他的結界當中，驚擾他的休眠，恣意地在他的心湖裏投下一顆石子，引起無數波紋後，又任意拋下他離去？

他是該得到這個人的，即使會令這人感到痛苦。

林雲可不知道身邊爍爍望著自己瞧的大男人心中的思緒，被方才的景象嚇壞了的他，逕自聒噪著一張嘴，念念叨叨：「也是啦，你們都是長命百歲的老妖怪……呃，我是說，神獸啦！是神獸喔，我絕對沒有說你是老妖怪喔！飛飛你可千萬不要誤會我，咳咳……反正你不會需要敷臉的，不要把自己弄成那樣，知不知道！」他只擔心小飛飛也把自己搞成那種德行。

幽暗的眸瞳靜靜地望著他，瞳底仍是一片清冷，似是沒有情緒，又似充滿各種道不出口的想法，林雲被盯得渾身尷尬，正準備開口針對老妖怪一說道歉了事，低沈的嗓音終於從那張輕抿的薄唇裏傳出：「不老不死，永保年輕，雲雲難道不喜歡嗎？」

「唔？」啥？

「長生不老，凡人總是想要的。」

「呃，這個嘛……或許吧。」傻傻一笑，林雲明顯不肯定他的想法。

眸光一沈，他淡問：「雲雲難道不喜歡？」

「唔，你讓我想想這該怎麽說呢……」雖然不明白他怎麽突然天外飛來一筆，但見他問得認真，林雲忍不住也撓頭思考一陣，半晌才道：「人生無非就是那些個生老病死的過程，如果少掉這些，其實也是很無趣的，你不覺得嗎？不老不死不生病，當人如果當得這麽順遂，怪沒意思的。」

「但我……」

「你不一樣啊，跟我不一樣。」拍拍他的肩膀，林雲哈哈笑道：「你是神獸嘛，是龍族耶，很了不起的，而我只是你們眼中的凡人，本來我以為自己隨時都會死翹翹，所以總是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不願意帶著遺憾死去，老實跟你說，這次我會重新回來這裏，心裏有那麽一點想法，是準備來等死的──」

「你不會死。」冷淡的聲音裏帶有一絲急切。

「我知道，我知道。」又拍拍他，林雲續道：「但是現在突然間被你治好了，我已經夠開心了，我可以過著一般人的生活，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跟其他的年輕人一樣熬夜著玩、做一些瘋狂的事情，心臟也不會痛，更不會突然間喘不過氣來……我已經是夠開心夠滿足了，什麽不老不死，更是想也沒想過。」

林雲以為，長生不死的神龍殿下這些疑問皆是基於好奇心使然，便認真地跟他說起自己的想法：「也許你無法理解吧，或許也覺得凡人的生命短暫，在你們的眼中，是相當卑微且可憐的存在吧。」

光看一開始那些黑龍看待他的目光，便知他們心中的輕瞧？其實人類不也是這樣？用一種優越感去看待其他相對自己來說，生命短暫的蟲鳥魚獸。

他揉揉鼻子，說道：「人類有句話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庸庸碌碌的人生，並沒有你想象中的值得同情，就因為知道生命短暫，所以更是珍惜每日的時間，遭遇不同的人事都有不同的感受，每日都是精彩且值得回顧。我想這是你們這些生命恒遠的種族無法理解的。不過，我想，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想法的，想那昔日的秦始皇，為了求得長生不老之術，花了多少代價？再回顧我出生的地方，人類不也是極力尋求延長壽命的方法。不過我要跟你說，絕大部分的人，是不會去想到這些，因為光是品味生活當中的喜怒哀樂事，便已經讓生活精采萬分……我啊，便只想當這樣一個普通人，快快樂樂過完一生。而且約定俗成不是能者必須多勞的嘛，如果能好好當個無能者，不是比較輕松愉快？你不覺得嗎？」

說罷，他擠眉弄眼扮了個可愛的鬼臉，古靈精怪的模樣，總算讓面前的男人不知原由皺起的眉宇，稍稍舒緩了些許。

他只想過著標準老百姓的平凡生活，一點也不想成為什麽高手高手高高手。

也許繼承了巫子血統的他，說起這些話來，未免顯得矯情；他明白自己絕對跟「普通」這個字扯不上關系，有哪個普通人能隨意穿越時空呢？即便是這些龍族也沒這項異能……他應該也算是怪胎一個吧？可母親只願他當個快樂且能隨心所欲的人，父親對他也從無任何偉大的期望，他不願成為什麽曠世大奇人，當個平凡人裏的天才好青年，已經是他想達到，且已經達到的最大成就，至於其它的，就讓給別人去表現吧！

「你可不要想偷偷把我改造成什麽生化人喔！」林雲警告他。「我要當只沒用的米蟲，以後要當個沒用的糟老頭，然後壽終正寢，結束這輩子快樂自在的米蟲生涯，明白不？」

「……明白。」

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直盯著梓慕瞧，眨呀眨著無聲的期待。「那你養不養我？」

梓慕眼神柔了，摸摸他的頭發。「我會養你，我們說好了，不是？」那本是他求之不得之事，但其他的，可已經由不得他。

「好好喔。」找到有錢飼主的米蟲林雲滿足地抱住他。「飛飛你怎麽這樣好。」

「我會一直對你好的。」

「飛飛真好，以前果真沒白疼你了！」

「飛飛？這喚的是誰呢？」

四、五個貌美的彩衣少女笑意盈盈地進來，纖白素手或捧熱茶、或各色點心。她們體態輕盈、步履無聲，若不是裙上環佩叮當，當無法教人發現這些少女們的存在。

在她們身後，身著黃衣的俊美男子淺笑盈盈，方才出口詢問的，便是他。

好香好好喝的茶喔。

清香怡人，喉口回甘。

方才倒茶的漂亮妹妹們說這是用那叫啥啥的茶葉泡的，用那叫啥啥的水煮的，還用那啥啥的特有手法沖泡而成，他沒一樣記住，只知道就是很珍貴的一壺茶就是了，所以他拼命喝。

林雲已經喝了四杯，手裏還捧著第五杯。

好香好好吃的點心哩。

外型精美，口感細致。

一咬下去堅果的香氣便撲鼻而來，香香脆脆，口齒留香。盤中無論哪一個點心都是十分美味，讓人一口一個，怎麽也停不下來。

林雲已經吃了六塊，正往第七塊邁進……咦？怎麽不見了？誰偷了我的點心？

左右瞧瞧，正好瞧見身邊男人的大手上，正捏著一塊點心，要往盤中放回。

小偷發話了。「別吃那麽多，等等吃不下飯。」

「再給我吃一個嘛。」

「……就再一個。」

「飛飛真好。」蹭，然後又偷偷抓了三個在手上。

被晾在門口很久的男子，見沒人理他，也不生氣，自己走進去就往主位上一坐。

一向不怎麽搭理人的麽兒跟那人界的青年感情挺不錯的樣子，他看得有趣，招來兩個漂亮丫鬟捶背，自己捧了杯茶瞧著兩人在那兒演著甜答答的戲段子。

原來麽兒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呀。

始終微笑著的黃衣男子，看著梓慕對待青年的神情，手裏撥弄著杯蓋，心裏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林雲拉拉梓慕。

「飛飛，那是你哥哥嗎？怎麽不說話光看著我們傻笑呢？他餓了嗎？是不是也想吃點心？」賊兮兮的樣子，看得人都起毛了。林雲暗忖。

黃衣男子這一聽，瞬時一張臉笑得像花開了似了，搶在梓慕之前開口說了：「是啊，我是他家裏頭最長的哥哥，你也跟著叫大哥吧。」

「你長得真好看，大哥，你也是龍嗎？」

真是不公平的一家人哩，飛飛長得好看，連大哥也是沒道理地好看，那張粉嫩秀氣的臉龐，乍看之下，甚至還比飛飛年輕些，簡直像極日本偶像J尼斯美少年。

自稱大哥的黃衣男子這下笑得更開懷了。「當然當然，在這個家裏面，活著的，能動的，除了你之外，都是龍的。你真是討人喜歡，莫怪小麽……梓慕那麽樣地在意你了。」

「……」梓慕原因不明地沈默著。

「真的啊？你說飛飛怎麽啦？大哥快說說呀！」

「欵，你不知道，梓慕這孩子啊……嘰哩呱啦……」

「喔喔喔，真的啊？」

「是啊，從前從前啊……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相談甚歡的兩人，完全將梓慕撇在一旁，兩個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說得好不愉快。直到門外侍女來請人，「大哥」才滿懷笑意地起身，臨去前也終於將正事給想了起來：「我方才只是想找梓慕說一下，明個兒長老們會來家裏，梓慕過來見見人，安分低頭服小，知道不？至於雲兒小娃，就乖乖待在梓慕院落裏玩耍吧！大哥有空去找你喝茶，你可別亂跑。大哥還有事，先過去處理了，你們兩個都要乖乖的，尤其雲雲，別惹事，不然小心被逮了會打屁股喔……嗯，梓慕，你不跟大哥道別嗎？」

「大哥慢走。」梓慕這回答，顯得相當無奈。

「大哥慢走！」林雲倒是開心地揮手送別，飛飛這位大哥說話挺風趣，人又和氣，相當好相處的樣子。

「呵呵，雲娃真乖，希望你在我們這兒玩得愉快。」

「我會的，大哥慢走，有空記得找我喝茶，拜拜！」

黃衣男子笑著離開了，還帶走了那一票跟著來的彩衣少女，廳裏又是剩下梓慕和光顧著吃的林雲……

「對了，飛飛，」吃飽喝足，他終於想起：「你老爹呢？不是說要過來，怎麽還沒瞧見人影？」美容保養時間需要這麽久嗎？會不會太誇張？

梓慕瞧他一眼。

「父王剛走。」

「啊？」林雲一副疑惑不解。方才來的人裏，除了飛飛的大哥之外，就是那些走路無聲，就連呼吸也無聲無息的美少女丫鬟，哪來的大男人？

梓慕咳了一聲。

「就是你剛剛以為是我大哥的那個人。」

「噗──」林雲當場噴出了口中的茶水。

這這這……未免也太叫人流汗了吧！他想。原來那是他老爸，還那麽開心讓人叫他大哥？真真是個好俏皮的龍王啊……雖然有些古怪，不過看起來該也是個有趣的人吧？

他才這樣想著，怎麽也沒料到才隔沒幾日，心裏頭對龍王的印象立刻倒扣一百分，整個嚴重改觀。

隔天清晨，龍族長老來訪，梓慕早早就起來整裝去見人，接著便再也沒了消息。睡到中午空著肚子醒來的林雲，賴在床上滾來滾去抱著肚子不斷哀嚎「好餓好餓」，卻沒等到該來送飯吃順便帶他出去放風的飼主。

幾個漂亮丫鬟前來向林雲轉達他家小殿下的意思，說小殿下有急事要處理，臨時需要外出個幾天，將會請來自己的兄長代為照顧他，要他乖乖待在龍境之中不要惹麻煩，等小殿下辦完事情回來，一定帶他出去玩耍。

林雲才發現自己這只米蟲居然才上工第二天就被放了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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