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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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露濕未幹,清風穿林而過,草葉沙沙聲響伴隨著山中特有的蟲鳴鳥叫聲,仿佛一曲輕快活潑的交響樂,身處其中,讓人不由得渾身舒心愉悅了起來。

這裏是所有都市人夢寐以求的天堂;可偏偏,一陣跟優美完全扯不上邊的歌聲,煞風景地出現──

「高──山──青……澗──水──藍……阿裏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裏山的少年──壯如山……壯如山……啊、啊……啊──」

這歌聲,歡快極了,曲末的尾音拔高,唱歌的少年揮舞著雙手,拉著嗓子鬼吼鬼嚎,接著忽然一脫衣服,光著屁股跳進溪水裏,嘩啦啦地撲騰著水花。溪水又冰又涼,澆在肌膚上,他實在覺得舒爽,心情更為暢快,忍不住又是一陣放聲高歌。

「阿裏山的少年壯如山……姑娘和那少年永不分啊……碧水常圍著青山轉……啦啦啦……」

他簡直將眼前的山林美景當成了自家後院,自在得像只歸山的野猴子,只差沒當場翻起跟鬥來。可憐那在自己的地盤中,原本睡得香甜滿足的某人,便這麽生生被驚醒。

這是什麽聲音? 從深眠中被擾起,他眸底還帶著朦朧睡意,半晌找不著反應。

一陣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奇特的歌聲,持續不停地大力放送過來,回蕩在他所處的一方小小空間中。

眉毛緩緩疊了起來。他從沒遇過這樣的事情,不可能出現外人的領域,居然有了陌生人闖入,甚至還如此怡然自得放聲高歌,但這──這怎麽可能呢?

鬼吼鬼叫依舊持續:

「飛呀!飛呀!小飛俠──在那天空邊緣拼命的飛翔……看看他多麽勇敢!多麽堅強──吼吼吼──為了正義,他要消滅敵人!為了公理,他要奮鬥到底──」

那歌聲,一字字鏗鏘有力;那曲調,極其古怪;那歌詞,相當令人費解難猜。聽覺敏銳的他,聽懂了每個字,卻是怎麽也聽不明白其中的含意。對方的嗓音並不差,只是莫名其妙的歌詞內容,直教少有情緒波動的他,聽著聽著也忍不住暗暗生惱。

唱這什麽東西!亂七八糟!

似是感受到「聽眾」的不捧場,不速之客突然間換過了曲子,這回是緩慢的調子,帶著一絲縹緲的感覺,聽來倒是別有一番味道。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形……無聲又無息出沒在夜裏,轉眼……吞沒我在寂寞裏……我無力抗拒,特別是夜裏……想你到無法呼吸……恨不能把你……」

接下來呢?總算有了這麽一段他覺得稍稍能聽懂了,被勾起了些許好奇心,正等著那人唱出下一句,沒想到等到的卻是──

「哎呀,接下來是什麽?忘詞了,哈哈!」

那方哈哈笑了好一陣,一會兒又唱了另一條曲子:「我啦啦啦騎毛驢、因為馬跨不上去,洗澡都洗泡泡浴因為可以玩玩具,我有顆善良的心,都只穿假牛皮,喔跌倒時盡量不壓草皮……」

這又是些什麽?

實在忍受不了那聒噪至極的歌聲,他眉頭一皺,手臂膀一揮,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須臾,山洞外頭,傳出「轟隆──」的一聲,竟是毫無預警打落一道響雷,天色瞬間暗下,傾刻已是嘩啦嘩啦地下起了傾盆大雨。

「哇哇哇……這是怎麽搞的……」

歌聲倏然中斷,緊接著出現一陣驚慌失措的尖叫,偌大的雨聲中,還摻雜著混亂的拍水聲,依稀可以想像那人在溪水中慌亂跌跤的狼狽畫面。

快快走吧,真是擾人安寧。

他這下總算滿意,心想那吵雜的家夥將會因雨敗興便離了去,還自己一方清靜,現在還不是他該醒來的時刻,他應該盡速忽略這點小意外,重新進入深眠。卻沒料到才一會兒,棲身的洞口外竟出現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他方舒展開來的眉宇,立刻又重新皺緊了起來。

不可能的,他想。洞外有自己布下的多重結界,哪可能讓人闖進?

「有沒有搞錯啊,天氣明明這樣好,萬裏無雲風光明媚,怎麽突然下大雨了?一點預兆也沒有,簡直就跟詐騙集團沒兩樣嘛!」

出現在洞口的少年嘴上不住抱怨,他光裸的上身瘦弱骨感,只在腰下松垮垮地圍著一條白色的布巾,拎在手中的衣物和包袱全都滴著水,渾身濕透,百分百標準落湯雞的模樣,看來狼狽相當。

「啪噠啪噠……」少年暢行無阻地從洞口外踩了一長串的濕腳印進來,嘴上還在不斷碎碎念道:「衰斃了、衰斃了……幸好這裏還有個山洞可以躲躲,要不然今天還真倒楣透了!」

某人這一聽,即使脾氣再好,也忍不住要暗自光火。

究竟誰才是倒楣透了的那人?他躲在自己的地方睡得安穩,偏讓這人給吵醒;吵了也就算了,這人哪兒不去,就要往這來?

不過也幸好,洞裏昏暗,伸手不見五指,他一時倒也不怕讓這冒失鬼給察覺了自身的存在。他沒忘,現今自己這模樣,可是半分也沒與人拼命的能耐,假若來人心懷不軌,恐怕也只得束手就擒了。

他還在想著其他,卻聽見「碰」的一響,視線望過去,少年已經捂著額頭蹲下去呻吟:「嗚嗚,好痛!」

因為視線不佳,居然拿整張臉往洞壁撞去的少年,蹲在地上捂著臉哀哀痛叫,那副齜牙咧嘴的模樣,既可憐又可笑,著實令人忍俊不禁。他終是忍不住抿唇發出無聲的一笑。

「咦?」少年忽地一擡頭,瞳底燦亮的眸光倏閃而過,警覺地喊了聲:「是誰在那裏?」目光直直往他的方向覷來。

他霍地一驚,但立即又放下了心。

圍繞在身旁的隱身結界,已經守護了他千餘年不曾怠職,如今他觀來亦無任何破損,沒理由暴露出他的行蹤。放心地將視線再度探去,就見那少年伸手在包袱裏掏了掏,便掏出了一根小棍子,棍子外觀光滑,表面材質還泛著冷冷的光,真不知是做什麽用途?

少年拿著小棍子,在上頭弄出一道奇特的輕聲:「嗾!」,忽然間,一道筆直的光線朝他眼睛直射而來,他驚得瞪大了眼,傻呼地任由那怪異少年驚叫一聲後,急速朝自己走了近。

頂著一頭濕發的林雲拿著手電筒湊了近瞧,「咦,我還想會是誰呢,居然在這座山谷裏頭布下如此龐大的結界?該不是有人躲在裏面殺人放火還是作奸犯科什麽的,原來是你這小東西!」

發上的水滴順著林雲低頭打量的動作,落到了嬰娃臉上,小小胖胖的手兒笨拙地抹著臉上的濕意,肉嘟嘟的臉蛋全隱在陰影之下,教人一時看不真切。

這才多大的娃兒呀?該是剛出生沒多久的樣子吧?

林雲好奇地用手指戳戳娃兒軟軟的身軀,喃喃道:「這裏深山野嶺裏的,究竟是誰家的孩子呢?你的媽媽會是樹精還是山妖嗎?不過……那些東西是能生小孩的嗎?也或許你是讓什麽猛獸叼來的?」歪著頭瞧著,他對眼前這小東西實在好奇透了。

剛初生的小嬰娃,就躺在洞壁上突兀橫出的一小片光滑平臺上,茂密的黑發又長又亮,長度甚至比娃兒整個身軀都還長,黑緞似的發絲纏繞在短短的手腳上頭,光溜溜的身軀只裹著一小塊暗紫綢緞,他就著手電筒的光線上上下下把人家來回地照著,什麽都給看光光。

短短的腿兒,胖胖的身軀,白細的肌膚,軟軟的觸感,突然,到處游移的光一停,手電筒一圈白光恰恰便照在嬰娃兩腿間的小巧青芽上頭……林雲嘴角一抖,忍不住就噗哧一笑。

「欸,你呀,原來是個小男生呢!……嘻,看這裏小小的,真可愛。」

小胖腿軟軟地合起,遮住了上方無禮的視線,林雲見狀,笑意更是誇張了。

「小家夥也知道要抗議呀?哈哈……對了,快讓我瞧瞧你這小家夥長得帥不帥啊?漂不漂亮呢?你要是個醜娃娃,我就不理你,把你丟這兒不管了!」

移動著手電筒慢慢往上照,粉嘟嘟的嬰娃身軀,牛奶凍似的,又白又嫩,看得人真想伸手摸上幾把。雖然他也明白這神秘的小東西肯定不是普通嬰娃,但乍看清娃兒的樣貌時,仍然忍不住因為那張天使般的可愛臉蛋驚呼出聲:

「我的天啊!原來你長得超級可愛耶──噢!你也太討人喜歡了吧……你的眼睛居然……居然還是紫色的!簡直太漂亮了!」林雲驚呼連連,瞬間整個眼睛全亮了。

瞧那一雙淺紫色的眸子,鑲在娃兒可愛的臉蛋上,既獨特又美麗,像極兩顆罕見的紫水晶,在手電筒的強光之下,流轉著紫中帶紅的光澤,輕淺地閃動著宛若無辜的光芒。

林雲覺得自己的心臟病就快要發作。

看著嬰兒嬌酣甜美的臉龐,柔軟白皙的肌膚上五官精巧可愛,紫眸上頭兩排宛若蝶羽般長長的睫毛一扇動,林雲便不禁發起花癡來,誇張地捧心大呼:「媽呀我的天,你真是太犯規了!」

從小他最是喜歡紫色的東西了!雖然不至於誇張到將自己穿成一身紫,但只要看見紫色的小玩意兒,總是不免停下腳步多瞧幾眼……而眼前這神秘的娃娃居然就生了對美麗的紫眼睛?簡直就是上天派來專門擊倒他的,太過分了!

不顧娃娃虛軟的掙紮,他將人家一把抱起,伸手在娃娃身上胡亂掐了好幾把,過足了癮頭,才嘿嘿笑道:「小東西你真是太可愛動人了,這麽樣討人喜歡,你該不會是狐貍精的孩子吧?嘿,快讓我摸摸,你屁股後面有沒有一條毛茸茸的小尾巴?……別躲嘛,我剛剛看到你明明就有小雞雞,是個弟弟呢,又不是妹妹,害羞個什麽勁?大家都是男人,給看一下屁屁又有什麽關系嘛……哎呀,噢噢,別動別動,別踢我臉嘛,你這娃娃真小氣,給人家看看屁屁又不會少一塊肉!」

喳呼亂喊一通,某只色狼正鬧得歡,半點也沒發現氣氛不對勁──就在他的身邊,空氣慢慢變得沈重,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受到刻意的牽引而逐漸凝聚起來,隱隱而來強大的壓力在山洞裏層層疊疊地累積,只消再片刻,他就會在這樣龐大的力量下灰飛湮滅,為自己的無禮舉動得到應有的懲罰──

林雲突然「咦」了聲,眸光一閃。

半分征兆也無的,一股濃郁的甜香瞬間從他身上狂冒而出,極短的時間內便充滿這整個小空間中,毫沒預警地便將壓制在身上那股巨大的力量給消融了……

這一陣攻防,時間極短,眨眼便過,情況就仿佛雨點入了湖心,空氣當中,完全沒留下任何痕跡。

力量被收了去,娃娃眼神一散,渾身發軟,驚愕全寫在臉上,但更教他錯愕的還在後頭──

林雲伸手將娃娃身體一翻,那顆光溜溜、白嫩嫩的小屁屁,已經坦露在空氣中──

「小壞蛋,你剛剛想做什麽?」他騰手「啪啪啪」的在小屁股上拍打了幾下。「壞孩子,怎麽可以這樣呢?下次不可以啰,知不知道?」

「咿──」娃兒驚叫出聲,臉上寫滿驚怒交加的神情,對面突如其來的「攻擊」,一時之間也只能胡亂踢著兩條小胖腿,即使他也明白這反抗對加害者而言完全沒有半分作用。

林雲把娃兒壓在大腿上,又往他屁股上輕拍幾下。「還敢抗議啊?做錯事還不承認?嗯?沒有教養的孩子是最不討人喜歡的。」

娃娃這一聽,簡直怒火沸騰。

身上受的責打並不疼,甚至是帶著些許戲謔的調調,只是仍然有一股從未經歷過的巨大羞辱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只可惜,沒有牙的小嘴巴,也只能發出像「咿唔!」這樣沒有威脅性的抗議來。

他無力表達憤怒,帶著深深惱意的神情少根筋的林雲也瞧不出,虛軟的推拒在他眼中都只是可愛的小掙紮。林雲打了一會兒就氣消了,一雙賊手又是在娃娃的小屁股上來回摸了幾遍,還捏了幾下,才好遺憾、好遺憾地說:「你屁股上真的沒有尾巴耶!原來你不是狐貍精的小孩啊?唉……」

這家夥是在遺憾個什麽勁?為什麽他就非得要是只狐貍精?

被高高舉在半空中的娃娃奮力扭動身軀,他憤怒地想,男子漢大丈夫,要殺要剮也就一句話,這人即使有著超凡的力量,也不能一再而再如此羞辱他!

「你長得這麽可愛,要是還有狐貍耳朵跟尾巴,看起來一定很萌!」林雲把臉貼在娃娃軟綿綿的臉頰上蹭蹭。「寶寶,你真的好像奶粉罐頭上面的麻豆喔!是誰這麽狠心把你丟在這裏,又沒給你衣服穿?要是感冒了怎麽辦呢?真讓人心疼!好可憐喔……」

林雲覺得氣呼呼的娃娃鼓著兩邊胖胖的臉頰簡直像是一顆包子似的,又白又細,讓人見了就想張嘴咬上一口;於是乎,他也咬了。

毫不客氣地往娃娃臉頰上咬了一口,軟嫩嫩的口感,讓他好生感動,忍不住又多咬了兩口。

「噢,如果我以後再也看不到像你這麽可愛的小東西,那怎麽辦啊……對了,不如這樣吧,我就暫時收留你!小東西你有沒有很開心?瞧你高興得都手舞足蹈了,真是,幹嘛這麽激動嘛!呵呵。」

抓下娃娃不斷推拒自己熱吻的小手臂,他甚至在娃娃嘴巴上「啵啵」親了兩下,親得娃娃瞪圓了眼,親得娃娃當場傻了,甚至也不掙紮了,小臉上明顯出現呆楞的神情來……他自顧自地又說了起來:

「欸,娃娃,我想,我得先給你取個名字,總不能一直叫你娃娃吧?你說說,你想叫做什麽呢?」這般認真詢問,他似乎一點也不認為如此征詢一個「無齒小兒」的意見,是多麽奇怪的一件事。

「該叫你什麽名字呀?你說說嘛!」

面對頻頻追問,娃兒還在呆著,沒回到現實來。對於剛剛居然被人嘴對嘴的「偷襲」這檔子事兒讓他承受了莫大的沖擊,甚至現在腦子還鬧哄哄的無法運作。

「欸,你怎麽都不笑呢?笑笑比較可愛耶……笑笑、笑一笑嘛!」輕輕搖晃著手上舉著的小娃娃,林雲擠眉弄眼做出許多怪表情,可惜逗弄了半天,娃兒卻還是一點反應也無,那張可愛的小嘴巴閉得緊緊,堪比全世界最有志氣的蚌殼,怎麽也不肯咧嘴笑一下。

「小東西?小東西你睡著啦?怎麽表情看起來傻呼呼的,是不是被我迷住啦?我可是將來立志要娶可愛小蘿莉當老婆的,你是小男生,就算是個可愛的小正太我也不能娶你的喔,因為我不想搞『逼欸樓』,所以你看開點,不要愛上我,不然將來會痛苦的,知不知道?」

雙掌鉗在小娃兒的脅下,將他高高舉在眼前,林雲認真地出言勸戒,突然娃兒飄過一個眼神,讓他忍不住叫道:「餵,小鬼,你夠了喔!我看見了!你剛剛那是什麽態度?」有沒有搞錯,這小家夥居然給了他一個極度不屑的眼神?

「臭小孩,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懂是不懂?別以為你長得可愛就可以這樣!噢,居然看不起我……要尊重大人!臭小孩,現在快點給我好好反省一下!」

假使如今有旁人在,大概會為娃兒說上幾句公道話:林雲你對著一個連爬都還不會爬的小屁孩說這種話還期許對方會懂,這要求會不會太過分了些?

「臭小鬼,真不給面子!算啦,我那麽寬宏大量就不跟你一番計較啦,哼哼。」

粗神經的某人,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速度簡直像搭太空梭一樣,咻地一下就飛不見了。手上高高拎著娃娃,他看著看著,突然間因為想到什麽,噗哧笑了出來。

「對了,我想到了,以後我就叫你飛飛吧!」

林雲在娃娃額頭上「啵」的親了一下,無視娃娃滿臉嫌棄地不斷用小手抹著他親過的地方,接著將娃娃高高舉起,自己墊著腳尖原地轉了一圈、兩圈、三圈,直到將自己跟娃娃都轉得頭昏了,才開心地道:「我小的時候就常常想著,如果能養只狗兒,就要叫它飛飛!」

把這小東西叫做飛飛,這聽起來是多麽地可愛呢!他相當歡喜地想道。

「你不知道,我老爸有多狠心,任憑我躲在房裏哭了三天三夜也不肯答應讓我養狗兒,現在可好了,我有飛飛了!飛飛!這名字聽起來多麽可愛呢!你一定也是這樣覺得的,是不是?嘻嘻。」他簡直樂不可支。

山洞裏頭太過昏暗,以至得意忘形的某人,看不見娃兒那雙淡紫的眼眸,在聽見他話語的瞬間,閃過一道足以令人驚懼的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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