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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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啦……嘩啦啦啦……嘩啦啦啦啦啦啦……
山洞外頭雨勢不歇，一陣接著一陣傾瀉而下的大雨，宛如在反應著老天爺──或者說，是反應著「某人」內心深處那道說不出口的，極端惡劣的情緒。最最可惱的是，身邊偏有個人，故意作對似的表現得心情特好。
「嚕呢呢、嚕呢呢呢呢……」
林雲蹲在地上，將手電筒咬在嘴裏，口齒不清地哼著曲兒。他伸手在登山背包裏翻弄著，一樣樣將小事物往外拿。
先是一個露營燈，體積小巧亮度卻是極度充足。林雲一扭開關，便將原本漆黑的山洞映照得亮如白日。
那是什麽奇怪的術法？明明感應不到任何力量的波動，卻是瞬間生出了強烈的光亮來？原本暗自著惱的娃娃，註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來。
將露營燈在腳邊安置妥當，林雲按熄了手電筒，又從登山包裏抓出一個小包裹。
密封的塑膠防潮袋，內含火柴、火種跟幾塊無煙科技炭。當了兩年童子軍的他，徒手起火的技巧練習得相當純熟，更何況如今道具齊備的狀態？他先是點燃一片炭塊，借著熱度稍微烘幹拾來的兩片濕木材，接著再引燃幹木材去烘幹更多的濕木材，就這麽著，才一會兒工夫便升起了一小堆火。
將濕衣物用樹枝架在火邊慢慢烤幹。他揉著鼻子，哈嚏一聲，連忙抓出兩塊塑膠布，一塊墊地上，隔絕濕氣，另一塊抖開包在身上保暖。
看著一旁不作聲視線卻頻頻望過來的小家夥，林雲暗自得意，心想你這娃兒再不凡，也不可能看過這防水不透氣的塑膠布──這呀，可是登山露營、野外求生必備聖品，身為優良童子軍的他，在登山包裏總是會擺上這麽兩塊的。
林雲又掏出一個鐵制圓盒，手指貼著邊側的卡榫擺弄幾下，便將圓盒上下分開，裏頭層疊著好幾個尺寸略小的圓盒，他透過簡單的組合動作，組成了幾只鍋、碗、杯、盤……
拿鍋具頂著大雨到外頭接滿雨水，用科技棉布做簡單過濾，就把鍋架上火堆。他開了濃縮湯包，翻出脫水蔬菜跟幹燥面條，還有一些密封的調味料，準備就著手下克難的道具，煮一鍋熱騰騰的湯面。而這一切，簡直就讓小家夥看傻了眼。
「小飛飛，眼睛瞪這麽大做啥呢？你不用這樣就已經夠可愛的啦！嘻。」林雲湊近，嘻笑地點上他的鼻子。
飛飛還沒從那些奇特的事物上回神，微張的小嘴就被扔進一顆小圓球……當下一驚，原想吐出，可下一瞬間，又情不自禁讓那化在舌尖的香甜滋味給迷住了。
這是……糖？
「很好吃對吧？」林雲也往自己嘴裏扔了一顆，含糊不清地道：「我挺喜歡這口味的，但是你不能吃太多喔，因為等等要吃正餐了。」他又回到火堆旁開始嚕嚕哩哩地哼歌，一邊攪動著調羹，將火上一鍋湯煮得香味四溢。
飛飛依舊沒回應，卻是學著他將口中的糖果吃得嘖嘖作響。
他究竟是打哪兒來的？為什麽能輕易將他的結界視為無物，來去自如？還有，他身上突然泛起的那股香氣，居然能在瞬間輕松制住他的攻擊？即使他如今的狀態不佳，但拼著全力一擊，仍可擊敗能力高於自己許多的對手，可這少年，看來纖細柔弱，卻是擁有著神奇的力量。
淺紫的眸子含著探究的視線，直在少年身上打轉，原本該是正經嚴肅的神情，可娃兒如今這模樣兒，看入少年眼中卻僅是可愛得緊，而這又讓他被少年摟入懷中狠狠揉弄了一番。
「好可愛啊，飛飛，眼睛這樣水汪汪地看人，真讓人受不了！你又在偷偷勾引我了吼？嘻！」
這少年啊，惹人發火的能耐，或許也跟一身神秘的異能不相上下吧。
飛飛才短短時間，便將他監定完畢。
整個山洞裏全是湯面的味道，和鍋裏湯水咕嚕咕嚕沸騰的聲音。
林雲將肉嘟嘟的娃兒舉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苦惱地問：「飛飛，等等我要吃這面面，那你正餐該吃什麽呢？吃飯飯？吃果果？吃ㄋㄟㄋㄟ？……嗯，吃糖糖是不行的喔，會蛀牙的……雖然你現在還沒有牙牙，但是若養成了壞習慣，以後牙牙壞了，會痛痛的……」
──如果，如果這種十足幼稚的問語，也算是一種羞辱的方法，那他想，自己確確實實有被羞辱到的感覺。
「哎呀，飛飛，你居然對我翻白眼！」林雲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好吧，你一定是覺得我很小氣，故意不把面面分給你吃吃，是不是？才不是呢，我是怕你沒牙牙咬不動啊！不過既然你這麽堅持的話，就跟我一起吃面面吧！嘻嘻。」說著又笑了。
飛飛瞥他一眼，暗忖：這個很愛笑的少年，有著相當嚴重的，自說自話和自以為是的缺點。
一小鍋湯面，分成了兩份，林雲的面多些，飛飛的湯多些。林雲邊吃邊餵著懷中的小家夥，不需多時，鍋已見底。
林雲也不研究這只沒長牙的娃兒是怎麽吃下對他來說算是分量相當多的面條。「嗝！」拍拍肚皮，他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張嘴打了個呵欠，而小家夥早已經在他懷中，打起了呼嚕。
「吃飽就睡，就跟豬寶寶沒分別。」捏捏飛飛軟軟的臉頰，看那雙晶透的紫眸輕輕掀起，懶洋洋地瞥他一眼，又自顧自地闔上，說是睡著了，卻更像是不肯搭理他。
使性子呢！
林雲看著覺得有趣，又忍不住揉揉他一頭等身長的墨黑發絲，如絲的手感，蹭在手心裏，好比一匹高級的綢緞，摸起來涼滑滑的，舒服極了。
「飛飛的頭發真漂亮，要是能把你抱回去養，肯定那些嬰兒用品公司全搶著要找你去拍廣告。」
小小的鼻子哼了哼氣，在他懷中背過了身子，只願意留個屁股給他看。
林雲拉拉他的頭發，實在不想被這麽可愛的娃娃討厭，只得好聲好氣地求和：「別這樣嘛，飛飛。我不會在這裏待很久的，你就乖乖陪著我這段時間，好不好？我們可以當好朋友耶？」
看似睡著了的飛飛，耳朵卻豎得老高，將抱著自己的少年口中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仔細。
「我啊……頂多就只能待上兩個月吧，我想……就是要拖得再久也不成了，總得預留些寫作業的時間才不會出包，要不然到時候萬一……欵唷……」他頑皮地吐吐舌，心裏就怕萬一被老爸發現自己偷偷跑來這裏玩的行徑，難以交代，還是準時回家比較妥當。「所以呀，你不用忍耐我很久，就高高興興陪我玩耍吧，嘻！」
親昵地攬著懷中的娃兒，林雲賴在地上亂滾一番。初初到來就撿著如此可愛的小東西為伴，他實在覺得開心，而且這看起來就不像個普通娃兒，似是聽懂得自己的話語，又沒有新生嬰兒那般脆弱，搞不好可以陪著自己上山下海地玩耍呢！
雖然一趟路大老遠地來，受於限制不能往山下跑；不能進到人群當中，不能看見這個時代獨特的人文風情，的確是相當讓人遺憾的事情，但身邊有了這個可愛又特殊的娃兒陪伴著，這一整個暑假，想來也不至於太過無趣吧？他心中老早迫不及待盤算著接下來要怎麽玩耍。
「飛飛、飛飛，真開心能遇見你！不然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獨自過上兩個月，肯定超無聊的！唉，如果能下山到人多的地方玩玩，一定很棒；我很想看看你們這裏的人文風情呢！歷史課本裏看了那麽多，親眼瞧瞧，肯定有趣，可惜就是不行……唉唷真討厭，我為什麽要這麽有道德觀念？幹嘛不學學小說或是電影裏那些主角回到過去就胡作非為一番呢？搞不好我也能當偉人稱霸全宇宙的啊！」
他說的那些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不能見到別人，又為什麽他必須在特定的時間之內離開？飛飛也不作聲，靜靜地聽著。
攬著懷中的娃兒，他胡亂地抱怨起來：「教授最討厭了，明明放暑假，為什麽只有我必須關在實驗室裏算式子嘛？我才十六歲耶！二八年華的年輕歲月居然要陪幾個臭老頭窩實驗室？飛飛你一定也覺得我很可憐對不對？大家都能出去玩，怎麽只有我不行？哼哼，真是莫名其妙……不過還好我聰明逃得快，搶先一步在他們到宿舍逮人前拎著行李逃出來，哈！」
玩心甚重的林雲說起他如何避開同學，拎著行李從學校角落翻墻逃跑的情況，還得意洋洋笑了一陣。
「現在我躲在這裏，看他們還怎麽逮我！反正不管怎樣，我這次就是打定主意等開學才回學校啦！你都不知道，去年我才慘，暑假第一天就被教授抓出國參加什麽鬼的研討會，我家隔壁的大毛利用暑假時間交了個漂亮的妹妹當女朋友，我卻只能跟小氣巴拉的老頭在一起，超心酸的……還有還有……上一個寒假的時候啊，我更慘了，連我爸都──」
原本靜靜聽著的娃兒，冷不防發出細微的一下顫抖，手腳竄起不明的酸疼，之後便再也動彈不得。
少年的聲音還在細碎抱怨著許多他怎麽也聽不明白的事情，或許仍當他睡著了，總之是沒發現他的驚懼與惶恐；飛飛知道，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什麽事情不太對勁了，卻是無力做出任何抵抗，如今他甚至連尋求幫助的力量都擠不出來。
若有似無的，一抹暖香淡淡地從少年身上透出，不著痕跡地將他包圍起來……飛飛試著抵抗，眼皮卻還是逐漸變得沈重……少年清脆的嗓音慢慢遠去了……直到他沈入黑甜夢鄉當中，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再一次醒來，才發現自己居然窩在少年的懷抱中熟睡。
山洞外頭雨勢早已停歇，日陽微微偏西，卻是猶然高掛，未有垂勢，他估摸著時間，竟是昏睡未至一個時辰。
反覆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態，這次短暫的歇息，與先前悠長的沈眠不同，他覺得神清氣爽，原本僵直無力的手腳也輕松許多；被摟抱在少年懷中，隨著少年沈穩的呼息，緩緩透出一抹輕微的暖香，將他整個人溫柔地包裹。飛飛好奇地輕嗅著。那似是花香，卻又帶著點說不出的一種甜味，淡而不散、不妖不艷，輕輕淺淺地飄散在空氣當中，不過分強調存在感，卻又時時刻刻引人不容忽視。
那確是來自少年身上的味道。
小心翼翼地偏過頭，圓圓的紫眸靜靜瞅著那張沈睡的年輕面孔。
嘴裏總是大呼著自己可愛的少年，容貌其實也是極可愛討喜的，相當有朝氣的黑瞳隨時都亮晶晶的，閃動著調皮的光；顯得圓潤的臉頰還帶著稚氣的味道，往上翹起的嘴角則讓他有些許無法控制的調調，或許他也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吧？一想到他在自己身上的恣意妄為，飛飛便不由得傷腦筋了起來。
方才自我檢查時，便感覺到體內有些微的能量順著經脈緩慢地移動，也之所以，他終於知道，在昏睡之前，腦子裏產生的壞預兆是什麽了──
封印破了。
原本父兄為他下的禁制，如今恐怕就是拆了他都找不出任何一絲殘留。而這，這該又是少年身上那股香氣所導致吧？最可惱的是罪魁禍首八成沒察覺自己給人帶來了多大閑擾！
飛飛在少年單薄的胸膛上翻過了身子，小小的手心往上擡，略帶上力道，密實地掩住少年口鼻。
不消一刻，沈睡中的少年臉色已經由紅潤變得蒼白，再一會兒，他忽然整個人慌張地驚醒，還因為坐起時的動作太過突然，差點沒把身上的小飛飛給撥了出去。
「呼、呼呼呼……」
用力喘著氣，差點憋死的林雲，猛拍著胸膛，心有餘悸地告訴飛飛：「呼呼，好可怕，我剛剛夢見整個人撞進一片雞蛋豆腐裏，都快不能呼吸了！簡直嚇死人！我以後再也不敢吃雞蛋豆腐了！」
飛飛瞅他一眼。敢情他還當自己在發惡夢了？
小手掌拍拍他的臉頰，喚得他的註意力，他張口便道：「我餓了。」聲音有種嬰孩兒特有的軟噥，奶聲奶氣裏還帶著嬌憨的味道。
「咦？」林雲一楞，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高呼：「飛飛，你會講話了耶！」
「笨蛋。」
「飛飛怎麽會這麽厲害呢？居然睡一下下就會講話了，而且飛飛果然就連罵人的聲音都超可愛，嘻嘻。」發了一會兒花癡，林雲黑瞳閃閃，突然又偏下頭，雙手捧頰，故作驚詫地道：「咦，想不到飛飛不只變得會講話了，連衣服都自己長出來了呢！」
最好衣服能自己長出來。飛飛無言。這人裝傻的能耐恐怕已經達到前無古人的等級。
不顧娃兒一臉臭臭，他好奇拉拉那件小小的衣服，明明不久前還只是一塊布料的東西，什麽時候竟然變成這個樣子了？真神奇。「這下可好，原來飛飛身上自己會長出衣服來，那我就不必煩惱要去哪兒給你找衣服啦！而且這衣服款式看來還不錯哩！」
暗紫的絲絹還是原有的那塊，卻是多了一些剪裁縫合，袖子跟下擺都作寬大的設計，胸前的衣片繡著與布料同色系的藤蔓暗紋，隱隱約約，低調卻是貴氣十足。幾縷金線在上頭繞成精致的盤結，古色古香的設計十分具有中國風，相當典雅古樸。
雖然只是一件嬰娃的衣服，精致度卻是不輸時裝雜志上的名牌貨呢！
小手兒拍開少年尋著機會便不斷在自己身上亂摸的賊手，命令道：「我餓了，給我弄吃的……唔、唔……」臉頰突然被抓住，他瞪著眼，讓少年將自己的嘴巴扳開，手指探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在牙齦上碰觸滑動。
他在幹什麽？
「唔唔、唔……」甩不開深入口中那些放肆的手指，飛飛滿眼是火光，若不是如今這弱小無力的姿態，他非一口咬下少年那些無禮的手指不可！
「飛飛，」大臉湊在娃兒嘴巴前，林雲瞪著小嘴巴裏上下兩排細細白白的小牙苞，心裏這會兒是真的吃驚了。「你長牙了耶！」無論是從他身上「長出」衣服來，還是他突然會說話了這些事情，都沒他才一個下午就從初生的嬰娃模樣兒，突然長出一口細小的牙齒，這件事情來得令他感到驚訝。
記得午睡之前，他嘴巴裏面並沒這些可愛的小東西！林雲很確定。而且，仔細瞧，他似乎……似乎大了一丁點兒？會是錯覺嗎？林雲懷疑地把娃兒舉起來，在手上秤了秤。唔，好像真的有變重一點的樣子……
整個人被舉高翻來翻去查看的飛飛，直接就把腳丫子踩在少年的臉蛋上，藉此表達不滿。
林雲朝那軟軟的腳底板咬了一口，嚇得娃兒連忙縮腿回去。
「狐貍精的小孩都長得這麽快嗎？」林雲好奇地拉拉飛飛的小手臂，又拉拉小腿兒，發現他體型真的大了一號，忍不住如此驚嘆起來。
到底誰是狐貍精的小孩？
這人自以為是的程度，會不會也太高了些？
「咕嚕。」小肚子發出抗議了，引來林雲嘻地一笑，捏著娃兒粉嘟嘟的臉頰，逗著他道：「飛飛餓了？晚上想吃什麽呢？吃面面？吃飯飯？吃果果還是喝ㄋㄟㄋㄟ？」
「……」
「好啦，長牙的飛飛不喝ㄋㄟㄋㄟ我知道，別瞪我嘛，真兇，這樣將來怎麽拐得到漂亮的女朋友呢？唔……對了，這樣吧，我來給飛飛煮粥好不好？我記得出門前好像有帶上速食米粒跟濃湯粉……」把娃兒放下，他埋頭到一旁的登山包裏，翻找著需要的物品。
「快點。」想起下午那鍋湯面美妙的滋味，飛飛拍著他的手臂催促。這個身體太小太弱，他急需要食物補充體力。
「好好，可憐的小饞鬼，我來給你煮粥……瞧，外頭天氣真好！趁著天還沒黑，我去溪邊看能不能抓點魚，我煮的鮮魚粥可是又營養又好吃，包管你一吃就上癮！」
林雲站在洞口高舉雙手，伸了個大懶腰，回頭朝飛飛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睡了一個午覺起來，外頭放晴了，濕潤的空氣裏混著山裏頭特有的清新味道，讓人呼吸起來真舒服，身邊可愛的飛飛又會說話了，這一切都相當美好呢！林雲想得開心，蹦蹦跳跳地拿著網子到溪邊去抓了條魚，一邊哼著奇怪的歌兒，一邊動手煮起晚餐來。
瞧著少年始終如一的好心情，飛飛忍不住暗忖：好一個容易滿足的家夥。
偷偷往空氣中嗅嗅，自少年清醒之後，他再也聞不到那抹香氣了，似乎只在少年感到危險時，或者是熟睡間無意識的狀態下才會出現的樣子？
他是人類，無庸置疑，靈魂裏也沒帶有術師的感覺，身上那股神秘的香氛，隱然牽連著他先前所展現出來的力量，這樣奇特的現象，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而這是千百年來在他身上極少出現過的情緒。
他突然覺得，在父兄尋來之前，暫且跟著這名來歷不明的少年，藉此弄清他身上的迷團，似乎也不是什麽壞王意；更何況，他隨身攜帶著許多奇特的事物，也是相當有趣。
「飛飛，粥煮好了！」
摸摸早已餓得癟癟的肚子，支起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火堆旁爬去，然後再一次被摟進少年的懷抱中又親又揉。
「哇嗚，可愛的飛飛居然會爬了呢！好棒喔！為了慶祝飛飛會爬，吃飯前先來親親幾下！啾啾……」
這家夥！
悄悄凝起一絲力量，小手貼緊少年脖子上持續跳動的脈搏，試著不著痕跡地往少年體內送，驀地香氣又起，無形的壓力將他全身包圍住，瞬間吸收掉他的力量。他驚地擡頭，「吧嗒」一聲，少年的嘴巴剛剛好就往他嘴上蓋下。
林雲在他臉頰上咬下一個印子，故作兇狠：「飛飛再這麽壞，下次我真的會狠狠打你一頓屁屁喔！」
少年顯然是明白他的小動作的。
「告訴我，你究竟是誰？」撥開不斷輕薄自己的嘴巴，飛飛紫眸中惱意翻騰，明明是嬌憨的聲音說起話來卻是一副故作冷淡的語氣，讓林雲聽了相當不給面子的直接笑出聲音。
「你──」
「吶吶，別生氣，飛飛這是在問我的名字嗎？我想想，你該怎麽叫我呢？叫葛格好像不太對喔……」林雲歪著頭想了又想，他們根本就不同一個時代，認真來說，搞不好自己還得尊稱他一聲老祖宗什麽之類的……瞄瞄懷中可愛逗人的小東西，林雲又是發出一聲噗哧……在再度惹惱小東西前一秒，他趕緊說道：「我老爸，嗯，就是我爹啦！我爹都叫我雲雲……要不，飛飛你也叫我雲雲吧！好不好？」
「雲雲？」
小娃兒稚氣的臉龐上硬是學著大人做出挑眉的神情，實在相當逗趣。林雲努力忍住笑，答道：「對呀！雲雲。我是雲雲，你是飛飛，我們兩個名字聽起來多相配呀！所以你要跟我好好相處，飛飛不可以再想偷偷對人家亂來了喔！」眨眼。
誰要對你亂來？飛飛朝他冷哼一聲。
「不然小心我揍你的小屁股！」他握緊拳頭，帶著暗示地在娃兒面前揮舞一陣。
真是十足低級的威脅，紫眸瞇了起來，無言散發著冷厲的氣息，只是此舉搭配那張可愛的娃兒臉蛋，產生出巨大的矛盾感，非但沒辦法帶給別人一絲壓力，反而還只能得到對方一副努力忍笑的神情。
「飛飛你能不能別一直逗我笑啊，這樣我忍得很辛苦耶……」萬一不小心笑出來，又怕傷害他小小的自尊心，林雲也是很為難哩。
「哼！」
見娃兒撇頭再不理會他，逕自以小小的手兒吃力地拿起湯匙，埋頭苦吃的模樣，林雲看得大樂，飛飛真是太有趣了！
鮮魚粥果真是相當美味。難得嘗到熱食的飛飛，吃得幾乎要將舌頭都一起吞了。
飯後，捧著鼓脹的肚皮，他又是一副昏昏欲睡貌。林雲鬧了他半晌也沒得到回應，只得放他休息了，卻仍是不免嘀咕：「飛飛怎麽不是吃就是睡，該不會其實是山豬精留下的寶寶吧？」
睡得熟的飛飛當然是沒聽見，要不肯定又是一番好氣。
輕微的呼聲像是帶有催眠的作用般，林雲一旁看著看著，眼皮竟也跟著沈重起來，他揉著眼睛，喃喃一句：「今天明明有睡午覺的……」
晚風微涼，吹得人昏昏欲睡。
既然感到疲累，他也不準備打起精神，反正閑來無事，累了便睡，也非不可。
在隨身包包裏掏出了藥包，吞服完今日的劑量，他瞧瞧山洞外頭已經披上黑幕的天空，隨性所至，幹脆將娃兒抱到山洞外頭，兩個人以大地為席、夜幕為被，便準備就這麽睡了。
這裏有結界守護，不怕怪獸妖禽接近，倒也安全無慮。揉揉懷中小家夥的頭發，他掩嘴打了個呵欠，朦朧的睡眼望了望天上點點明星，不多時便睡著了。
星夜之下，來自不同時空的兩人，竟也看似和諧溫馨。
「鈴叮啦叮啦──鈴叮啦叮啦──」
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響瞬間驚醒了熟睡中的一大一小。
飛飛一睜開，正要揮出的手臂卻被及時壓下，他轉頭，是林雲，亂著頭發爬起來，嘴裏叨念著：「別怕別怕，是我的手機響了……天，現在都幾點了，老爸怎麽挑在這時間打來？」
守雞？好奇怪的名字，是他所養的寵物嗎？
但究竟是什麽樣的生物會發出如此……奇特的聲音？
紫色的眸光隨著他的動作，想找出他把「守雞」養在哪裏？明明沒感應到別的生物存在的啊……沒料到，被觀察著的少年，卻是從他那個奇怪的包袱裏掏出一個黑色四方的小盒子，貼在耳邊，自言自語起來。
「餵、餵……老爸！拜托你好嗎？現在都幾點了，你怎麽挑這時間打過來啦？什麽叫才十一點？好孩子不熬夜，人家從小都嘛準時上床睡覺的……厚！幹嘛吐我槽啦！真是的耶！好啦好啦你找我究竟幹嘛呀？我才出來一天現在就想我啦？」
其實並不是自言自語。
飛飛詫異地發現，那小盒子裏頭竟然傳出另一個聽來較為年長者的聲音，正與少年進行著對話。
瞄了瞄正看著自己的娃兒，林雲拿著小方塊走到稍遠處，雖是盡量壓低了嗓音在說話，可一舉一動又怎麽瞞得過耳聰目明的小飛飛？
「我人在哪裏？老爸你老年癡呆啦？上回不是才和你說過，我要直接從學校跟著同學來夏令營報到的嗎？你明明還叫我玩得開心點呢！自己卻忘記了？哈！拜托，我都那麽大了難不成還會離家出走嗎？哈哈！」
基本上行為舉止完成符合離家出走條件的某人，摸著鼻子，打著哈哈，正對手機另一頭的老爸進行吹牛不打草稿的不良行動。
「嗯，嗯，我今天一大早就完成報到啦！外套？有有，我有多帶，老爸放心啦！藥我也有帶著……嗯嗯，我知道，不會逞強的！不舒服我就休息，絕不讓自己太疲累，會定時吃藥，OK的！相信我，我以童子軍小隊長的名義發誓，行了吧！……嗯，噢，好啦，老爸你放心啦……唉唷老爸你不要這麽啰嗦啦，這樣會很像歐吉桑耶……啊對了對了，老爸！如果教授跑去家裏找我，你千萬不可以把我溜到夏令營的事情供出來喔！他們最討厭了，一定馬上跑過來逮我，這樣我的假期就泡湯了！」
其實他人也不在夏令營裏，就算教授跑了去也逮不著人，不過就怕老爸曉得他自己一人偷跑到別的地方玩，擔心之餘又要對他施展碎碎念神功，到時候他只得包袱款款提早回家，萬一那些教授們聰明得曉得要在他家門口逮人，他可就慘了。
林雲厚著臉皮對老爸撒嬌道：
「老爸你千萬要好好保護我，我好不容易才報上這個夏令營的！我想要好好玩夠這一個暑假，老爸你不要讓我被壞教授抓回學校操勞喔！……嗯嗯，好啦，我會小心安全、好好照顧自己，OK！好！老爸！雲雲愛你啦！Kiss bye，嗯嘛！再親兩下！嗯嘛嗯嘛！」
切了手機，林雲一回頭，就見一雙亮晃晃的紫眸，瞪著他瞧。
「什麽是俠令瑩？」飛飛問。
林雲先是一楞，而後才豎眉道：「吼！飛飛好壞！幹嘛偷聽我跟我家老爸……老爹說悄悄話？」手伸過去又準備要捏上小娃兒粉撲撲的臉頰，好好來回色狼的行徑，沒料到卻讓他眸裏空冷的情緒給驚得一楞。「呃……」手指僵在半空中，氣氛有些尷尬，林雲咬咬唇，嘟噥抱怨：「飛飛這樣瞪著人家，人家很害怕耶！」
可娃兒不理他，雙手撐地，艱難地坐正了起來，一雙淺紫的眸子逕自望著他瞧，裏頭閃動著不該是他這年紀該有的，冷靜睿智的光芒。
「你逃家？欺騙父親？」
他並不知道什麽是「俠令瑩」，又或者是他方才語中那些個奇奇怪怪的用詞，但聽他一整段話語前後拼湊下來，約略也能猜測出，他正向他的父親說謊，而謊言內容，便是胡謅他正在一個叫做俠令瑩的地方。
是個逃家的孩子呢！飛飛想，莫怪他先前說兩個月內便需離開此處，許是準備在父親發現之前回到自己應當出現的地方吧？
林雲嘿嘿兩聲，吐吐舌，也沒答話。自己將手機塞回包包裏，然後一頭鉆進睡袋裏頭，呼嚕呼嚕裝睡了。
離家出走還讓個小屁孩質問，這多沒臉面啊。
年紀輕輕的林雲，行事灑脫不拘小節，對生活沒有野心，得過且過的性子讓他一票專屬的指導教授們每每恨不得幫他將腦子摘了換上另一個，看能不能使他變得精明點，態度也更積極些，至少別像這樣貪玩胡鬧，讓許多到手的機會輕易流逝了去。
國際知名的數理天才少年竟然是個小糊塗蛋，這讓人怎不嘆氣？
聰明的腦袋瓜子僅僅在令他感興趣的地方發揮作用，其餘方面全都不求甚解。平日的生活中不僅是個糊裏糊塗的家夥，還是個超級調皮搗蛋的貪玩少年，如此巨大的反差仿佛就是依循著某種奇怪的定律似的，讓人不由感嘆上帝造人其實也是相當公平。
尤其是他腦子裏的「糊塗病」偶來會發作一下，讓他突然之間變成笨蛋……就像是，他足足在經過了大半個月之後，才終於發現，日夕相處的飛飛娃兒，好像有什麽不一樣──
「咦，奇怪……」一把抓起睡得打呼的飛飛，將他舉起來從頭到腳上上下下看了幾次，林雲疑惑道：「飛飛，究竟是我太會養還是眼花了？我怎麽覺得你……你今天好像又更大了點耶？」雖然人家說小孩子長得快，但像他這樣子會不會也太快了點？
每天對他瞧著看，林雲原本還沒發現有什麽不同，但方才在柴火搖曳的光影下，看著飛飛熟睡中稚嫩的臉龐，他才猛地驚覺，這娃兒竟然已經這麽大了？不再是初見時那肉嘟嘟的可愛模樣，圓潤的臉頰稍稍瘦下，眉眼逐漸長開，手腳拉長，身體也已經不是可以輕松抱在懷裏的嬰兒體型。
林雲傻傻地看著他。
天！他已經這麽大了！
曾幾何時，原本只能在地上爬啊爬的娃兒，轉眼竟然會跑會跳了？甚至，現在他一不開心時，皺眉哼哼的神情，也不是再是那般可愛得令人發笑，林雲甚至覺得他偶爾會散發出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威壓感。
真奇妙。他想。
仿佛有人偷偷吹了氣兒似的，這娃兒一點一滴地成長，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就算他沒養過娃兒的經驗，但也知道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娃，不可能只在短短的半個月內便迅速抽長了身子，變成約莫……兩歲小兒的模樣！
在心中對比著如今娃兒的外貌應有的年紀，林雲驚嘆。
「飛飛，你怎麽長這樣快啊？」
「呼、呼呼……」細微且持續的呼嚕聲，是飛飛給他的唯一回答。
熟睡的娃兒，任憑他擺布，就是緊閉著眼不肯醒來，林雲見此也沒輒，只得將他摟回懷中，讓他繼續睡著。
唔，真的大了……重了這麽多，放在肚子上，都壓得人喘不過氣了。
「狐貍精的小孩都長這麽快嗎？」他喃喃。
如果飛飛醒著，知道這人居然還是將自己認定是「狐貍精的小孩」，大概又會奉送白眼兩顆。但一天中除了吃之外，幾乎大半時間都用在睡覺好維持體力的飛飛，如今依舊睡得香甜，不知別人正對著自己的睡臉認真研究。
林雲心裏嘀咕：這個可愛的小家夥要長大了，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有種似是寂寞的感覺；甚至他已經開始提早煩惱起來，萬一小家夥長得太快，以後恐怕要每天出門打獵找食物才能成功餵飽他，還要給他找衣服、還要教他念書；還有，萬一他將來不學好變成壞小孩怎麽辦？如果動手教訓他會不會被什麽莫名其妙的人權團體點名批判？一般的小孩從幾歲開始會進入叛逆期呢？對了，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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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頭雨勢不歇，一陣接著一陣傾瀉而下的大雨，宛如在反應著老天爺──或者說，是反應著「某人」內心深處那道說不出口的，極端惡劣的情緒。最最可惱的是，身邊偏有個人，故意作對似的表現得心情特好。
「嚕呢呢、嚕呢呢呢呢……」
林雲蹲在地上，將手電筒咬在嘴裏，口齒不清地哼著曲兒。他伸手在登山背包裏翻弄著，一樣樣將小事物往外拿。
先是一個露營燈，體積小巧亮度卻是極度充足。林雲一扭開關，便將原本漆黑的山洞映照得亮如白日。
那是什麽奇怪的術法？明明感應不到任何力量的波動，卻是瞬間生出了強烈的光亮來？原本暗自著惱的娃娃，註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來。
將露營燈在腳邊安置妥當，林雲按熄了手電筒，又從登山包裏抓出一個小包裹。
密封的塑膠防潮袋，內含火柴、火種跟幾塊無煙科技炭。當了兩年童子軍的他，徒手起火的技巧練習得相當純熟，更何況如今道具齊備的狀態？他先是點燃一片炭塊，借著熱度稍微烘幹拾來的兩片濕木材，接著再引燃幹木材去烘幹更多的濕木材，就這麽著，才一會兒工夫便升起了一小堆火。
將濕衣物用樹枝架在火邊慢慢烤幹。他揉著鼻子，哈嚏一聲，連忙抓出兩塊塑膠布，一塊墊地上，隔絕濕氣，另一塊抖開包在身上保暖。
看著一旁不作聲視線卻頻頻望過來的小家夥，林雲暗自得意，心想你這娃兒再不凡，也不可能看過這防水不透氣的塑膠布──這呀，可是登山露營、野外求生必備聖品，身為優良童子軍的他，在登山包裏總是會擺上這麽兩塊的。
林雲又掏出一個鐵制圓盒，手指貼著邊側的卡榫擺弄幾下，便將圓盒上下分開，裏頭層疊著好幾個尺寸略小的圓盒，他透過簡單的組合動作，組成了幾只鍋、碗、杯、盤……
拿鍋具頂著大雨到外頭接滿雨水，用科技棉布做簡單過濾，就把鍋架上火堆。他開了濃縮湯包，翻出脫水蔬菜跟幹燥面條，還有一些密封的調味料，準備就著手下克難的道具，煮一鍋熱騰騰的湯面。而這一切，簡直就讓小家夥看傻了眼。
「小飛飛，眼睛瞪這麽大做啥呢？你不用這樣就已經夠可愛的啦！嘻。」林雲湊近，嘻笑地點上他的鼻子。
飛飛還沒從那些奇特的事物上回神，微張的小嘴就被扔進一顆小圓球……當下一驚，原想吐出，可下一瞬間，又情不自禁讓那化在舌尖的香甜滋味給迷住了。
這是……糖？
「很好吃對吧？」林雲也往自己嘴裏扔了一顆，含糊不清地道：「我挺喜歡這口味的，但是你不能吃太多喔，因為等等要吃正餐了。」他又回到火堆旁開始嚕嚕哩哩地哼歌，一邊攪動著調羹，將火上一鍋湯煮得香味四溢。
飛飛依舊沒回應，卻是學著他將口中的糖果吃得嘖嘖作響。
他究竟是打哪兒來的？為什麽能輕易將他的結界視為無物，來去自如？還有，他身上突然泛起的那股香氣，居然能在瞬間輕松制住他的攻擊？即使他如今的狀態不佳，但拼著全力一擊，仍可擊敗能力高於自己許多的對手，可這少年，看來纖細柔弱，卻是擁有著神奇的力量。
淺紫的眸子含著探究的視線，直在少年身上打轉，原本該是正經嚴肅的神情，可娃兒如今這模樣兒，看入少年眼中卻僅是可愛得緊，而這又讓他被少年摟入懷中狠狠揉弄了一番。
「好可愛啊，飛飛，眼睛這樣水汪汪地看人，真讓人受不了！你又在偷偷勾引我了吼？嘻！」
這少年啊，惹人發火的能耐，或許也跟一身神秘的異能不相上下吧。
飛飛才短短時間，便將他監定完畢。
整個山洞裏全是湯面的味道，和鍋裏湯水咕嚕咕嚕沸騰的聲音。
林雲將肉嘟嘟的娃兒舉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苦惱地問：「飛飛，等等我要吃這面面，那你正餐該吃什麽呢？吃飯飯？吃果果？吃ㄋㄟㄋㄟ？……嗯，吃糖糖是不行的喔，會蛀牙的……雖然你現在還沒有牙牙，但是若養成了壞習慣，以後牙牙壞了，會痛痛的……」
──如果，如果這種十足幼稚的問語，也算是一種羞辱的方法，那他想，自己確確實實有被羞辱到的感覺。
「哎呀，飛飛，你居然對我翻白眼！」林雲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好吧，你一定是覺得我很小氣，故意不把面面分給你吃吃，是不是？才不是呢，我是怕你沒牙牙咬不動啊！不過既然你這麽堅持的話，就跟我一起吃面面吧！嘻嘻。」說著又笑了。
飛飛瞥他一眼，暗忖：這個很愛笑的少年，有著相當嚴重的，自說自話和自以為是的缺點。
一小鍋湯面，分成了兩份，林雲的面多些，飛飛的湯多些。林雲邊吃邊餵著懷中的小家夥，不需多時，鍋已見底。
林雲也不研究這只沒長牙的娃兒是怎麽吃下對他來說算是分量相當多的面條。「嗝！」拍拍肚皮，他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張嘴打了個呵欠，而小家夥早已經在他懷中，打起了呼嚕。
「吃飽就睡，就跟豬寶寶沒分別。」捏捏飛飛軟軟的臉頰，看那雙晶透的紫眸輕輕掀起，懶洋洋地瞥他一眼，又自顧自地闔上，說是睡著了，卻更像是不肯搭理他。
使性子呢！
林雲看著覺得有趣，又忍不住揉揉他一頭等身長的墨黑發絲，如絲的手感，蹭在手心裏，好比一匹高級的綢緞，摸起來涼滑滑的，舒服極了。
「飛飛的頭發真漂亮，要是能把你抱回去養，肯定那些嬰兒用品公司全搶著要找你去拍廣告。」
小小的鼻子哼了哼氣，在他懷中背過了身子，只願意留個屁股給他看。
林雲拉拉他的頭發，實在不想被這麽可愛的娃娃討厭，只得好聲好氣地求和：「別這樣嘛，飛飛。我不會在這裏待很久的，你就乖乖陪著我這段時間，好不好？我們可以當好朋友耶？」
看似睡著了的飛飛，耳朵卻豎得老高，將抱著自己的少年口中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仔細。
「我啊……頂多就只能待上兩個月吧，我想……就是要拖得再久也不成了，總得預留些寫作業的時間才不會出包，要不然到時候萬一……欵唷……」他頑皮地吐吐舌，心裏就怕萬一被老爸發現自己偷偷跑來這裏玩的行徑，難以交代，還是準時回家比較妥當。「所以呀，你不用忍耐我很久，就高高興興陪我玩耍吧，嘻！」
親昵地攬著懷中的娃兒，林雲賴在地上亂滾一番。初初到來就撿著如此可愛的小東西為伴，他實在覺得開心，而且這看起來就不像個普通娃兒，似是聽懂得自己的話語，又沒有新生嬰兒那般脆弱，搞不好可以陪著自己上山下海地玩耍呢！
雖然一趟路大老遠地來，受於限制不能往山下跑；不能進到人群當中，不能看見這個時代獨特的人文風情，的確是相當讓人遺憾的事情，但身邊有了這個可愛又特殊的娃兒陪伴著，這一整個暑假，想來也不至於太過無趣吧？他心中老早迫不及待盤算著接下來要怎麽玩耍。
「飛飛、飛飛，真開心能遇見你！不然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獨自過上兩個月，肯定超無聊的！唉，如果能下山到人多的地方玩玩，一定很棒；我很想看看你們這裏的人文風情呢！歷史課本裏看了那麽多，親眼瞧瞧，肯定有趣，可惜就是不行……唉唷真討厭，我為什麽要這麽有道德觀念？幹嘛不學學小說或是電影裏那些主角回到過去就胡作非為一番呢？搞不好我也能當偉人稱霸全宇宙的啊！」
他說的那些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不能見到別人，又為什麽他必須在特定的時間之內離開？飛飛也不作聲，靜靜地聽著。
攬著懷中的娃兒，他胡亂地抱怨起來：「教授最討厭了，明明放暑假，為什麽只有我必須關在實驗室裏算式子嘛？我才十六歲耶！二八年華的年輕歲月居然要陪幾個臭老頭窩實驗室？飛飛你一定也覺得我很可憐對不對？大家都能出去玩，怎麽只有我不行？哼哼，真是莫名其妙……不過還好我聰明逃得快，搶先一步在他們到宿舍逮人前拎著行李逃出來，哈！」
玩心甚重的林雲說起他如何避開同學，拎著行李從學校角落翻墻逃跑的情況，還得意洋洋笑了一陣。
「現在我躲在這裏，看他們還怎麽逮我！反正不管怎樣，我這次就是打定主意等開學才回學校啦！你都不知道，去年我才慘，暑假第一天就被教授抓出國參加什麽鬼的研討會，我家隔壁的大毛利用暑假時間交了個漂亮的妹妹當女朋友，我卻只能跟小氣巴拉的老頭在一起，超心酸的……還有還有……上一個寒假的時候啊，我更慘了，連我爸都──」
原本靜靜聽著的娃兒，冷不防發出細微的一下顫抖，手腳竄起不明的酸疼，之後便再也動彈不得。
少年的聲音還在細碎抱怨著許多他怎麽也聽不明白的事情，或許仍當他睡著了，總之是沒發現他的驚懼與惶恐；飛飛知道，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什麽事情不太對勁了，卻是無力做出任何抵抗，如今他甚至連尋求幫助的力量都擠不出來。
若有似無的，一抹暖香淡淡地從少年身上透出，不著痕跡地將他包圍起來……飛飛試著抵抗，眼皮卻還是逐漸變得沈重……少年清脆的嗓音慢慢遠去了……直到他沈入黑甜夢鄉當中，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再一次醒來，才發現自己居然窩在少年的懷抱中熟睡。
山洞外頭雨勢早已停歇，日陽微微偏西，卻是猶然高掛，未有垂勢，他估摸著時間，竟是昏睡未至一個時辰。
反覆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態，這次短暫的歇息，與先前悠長的沈眠不同，他覺得神清氣爽，原本僵直無力的手腳也輕松許多；被摟抱在少年懷中，隨著少年沈穩的呼息，緩緩透出一抹輕微的暖香，將他整個人溫柔地包裹。飛飛好奇地輕嗅著。那似是花香，卻又帶著點說不出的一種甜味，淡而不散、不妖不艷，輕輕淺淺地飄散在空氣當中，不過分強調存在感，卻又時時刻刻引人不容忽視。
那確是來自少年身上的味道。
小心翼翼地偏過頭，圓圓的紫眸靜靜瞅著那張沈睡的年輕面孔。
嘴裏總是大呼著自己可愛的少年，容貌其實也是極可愛討喜的，相當有朝氣的黑瞳隨時都亮晶晶的，閃動著調皮的光；顯得圓潤的臉頰還帶著稚氣的味道，往上翹起的嘴角則讓他有些許無法控制的調調，或許他也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吧？一想到他在自己身上的恣意妄為，飛飛便不由得傷腦筋了起來。
方才自我檢查時，便感覺到體內有些微的能量順著經脈緩慢地移動，也之所以，他終於知道，在昏睡之前，腦子裏產生的壞預兆是什麽了──
封印破了。
原本父兄為他下的禁制，如今恐怕就是拆了他都找不出任何一絲殘留。而這，這該又是少年身上那股香氣所導致吧？最可惱的是罪魁禍首八成沒察覺自己給人帶來了多大閑擾！
飛飛在少年單薄的胸膛上翻過了身子，小小的手心往上擡，略帶上力道，密實地掩住少年口鼻。
不消一刻，沈睡中的少年臉色已經由紅潤變得蒼白，再一會兒，他忽然整個人慌張地驚醒，還因為坐起時的動作太過突然，差點沒把身上的小飛飛給撥了出去。
「呼、呼呼呼……」
用力喘著氣，差點憋死的林雲，猛拍著胸膛，心有餘悸地告訴飛飛：「呼呼，好可怕，我剛剛夢見整個人撞進一片雞蛋豆腐裏，都快不能呼吸了！簡直嚇死人！我以後再也不敢吃雞蛋豆腐了！」
飛飛瞅他一眼。敢情他還當自己在發惡夢了？
小手掌拍拍他的臉頰，喚得他的註意力，他張口便道：「我餓了。」聲音有種嬰孩兒特有的軟噥，奶聲奶氣裏還帶著嬌憨的味道。
「咦？」林雲一楞，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高呼：「飛飛，你會講話了耶！」
「笨蛋。」
「飛飛怎麽會這麽厲害呢？居然睡一下下就會講話了，而且飛飛果然就連罵人的聲音都超可愛，嘻嘻。」發了一會兒花癡，林雲黑瞳閃閃，突然又偏下頭，雙手捧頰，故作驚詫地道：「咦，想不到飛飛不只變得會講話了，連衣服都自己長出來了呢！」
最好衣服能自己長出來。飛飛無言。這人裝傻的能耐恐怕已經達到前無古人的等級。
不顧娃兒一臉臭臭，他好奇拉拉那件小小的衣服，明明不久前還只是一塊布料的東西，什麽時候竟然變成這個樣子了？真神奇。「這下可好，原來飛飛身上自己會長出衣服來，那我就不必煩惱要去哪兒給你找衣服啦！而且這衣服款式看來還不錯哩！」
暗紫的絲絹還是原有的那塊，卻是多了一些剪裁縫合，袖子跟下擺都作寬大的設計，胸前的衣片繡著與布料同色系的藤蔓暗紋，隱隱約約，低調卻是貴氣十足。幾縷金線在上頭繞成精致的盤結，古色古香的設計十分具有中國風，相當典雅古樸。
雖然只是一件嬰娃的衣服，精致度卻是不輸時裝雜志上的名牌貨呢！
小手兒拍開少年尋著機會便不斷在自己身上亂摸的賊手，命令道：「我餓了，給我弄吃的……唔、唔……」臉頰突然被抓住，他瞪著眼，讓少年將自己的嘴巴扳開，手指探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在牙齦上碰觸滑動。
他在幹什麽？
「唔唔、唔……」甩不開深入口中那些放肆的手指，飛飛滿眼是火光，若不是如今這弱小無力的姿態，他非一口咬下少年那些無禮的手指不可！
「飛飛，」大臉湊在娃兒嘴巴前，林雲瞪著小嘴巴裏上下兩排細細白白的小牙苞，心裏這會兒是真的吃驚了。「你長牙了耶！」無論是從他身上「長出」衣服來，還是他突然會說話了這些事情，都沒他才一個下午就從初生的嬰娃模樣兒，突然長出一口細小的牙齒，這件事情來得令他感到驚訝。
記得午睡之前，他嘴巴裏面並沒這些可愛的小東西！林雲很確定。而且，仔細瞧，他似乎……似乎大了一丁點兒？會是錯覺嗎？林雲懷疑地把娃兒舉起來，在手上秤了秤。唔，好像真的有變重一點的樣子……
整個人被舉高翻來翻去查看的飛飛，直接就把腳丫子踩在少年的臉蛋上，藉此表達不滿。
林雲朝那軟軟的腳底板咬了一口，嚇得娃兒連忙縮腿回去。
「狐貍精的小孩都長得這麽快嗎？」林雲好奇地拉拉飛飛的小手臂，又拉拉小腿兒，發現他體型真的大了一號，忍不住如此驚嘆起來。
到底誰是狐貍精的小孩？
這人自以為是的程度，會不會也太高了些？
「咕嚕。」小肚子發出抗議了，引來林雲嘻地一笑，捏著娃兒粉嘟嘟的臉頰，逗著他道：「飛飛餓了？晚上想吃什麽呢？吃面面？吃飯飯？吃果果還是喝ㄋㄟㄋㄟ？」
「……」
「好啦，長牙的飛飛不喝ㄋㄟㄋㄟ我知道，別瞪我嘛，真兇，這樣將來怎麽拐得到漂亮的女朋友呢？唔……對了，這樣吧，我來給飛飛煮粥好不好？我記得出門前好像有帶上速食米粒跟濃湯粉……」把娃兒放下，他埋頭到一旁的登山包裏，翻找著需要的物品。
「快點。」想起下午那鍋湯面美妙的滋味，飛飛拍著他的手臂催促。這個身體太小太弱，他急需要食物補充體力。
「好好，可憐的小饞鬼，我來給你煮粥……瞧，外頭天氣真好！趁著天還沒黑，我去溪邊看能不能抓點魚，我煮的鮮魚粥可是又營養又好吃，包管你一吃就上癮！」
林雲站在洞口高舉雙手，伸了個大懶腰，回頭朝飛飛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睡了一個午覺起來，外頭放晴了，濕潤的空氣裏混著山裏頭特有的清新味道，讓人呼吸起來真舒服，身邊可愛的飛飛又會說話了，這一切都相當美好呢！林雲想得開心，蹦蹦跳跳地拿著網子到溪邊去抓了條魚，一邊哼著奇怪的歌兒，一邊動手煮起晚餐來。
瞧著少年始終如一的好心情，飛飛忍不住暗忖：好一個容易滿足的家夥。
偷偷往空氣中嗅嗅，自少年清醒之後，他再也聞不到那抹香氣了，似乎只在少年感到危險時，或者是熟睡間無意識的狀態下才會出現的樣子？
他是人類，無庸置疑，靈魂裏也沒帶有術師的感覺，身上那股神秘的香氛，隱然牽連著他先前所展現出來的力量，這樣奇特的現象，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而這是千百年來在他身上極少出現過的情緒。
他突然覺得，在父兄尋來之前，暫且跟著這名來歷不明的少年，藉此弄清他身上的迷團，似乎也不是什麽壞王意；更何況，他隨身攜帶著許多奇特的事物，也是相當有趣。
「飛飛，粥煮好了！」
摸摸早已餓得癟癟的肚子，支起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火堆旁爬去，然後再一次被摟進少年的懷抱中又親又揉。
「哇嗚，可愛的飛飛居然會爬了呢！好棒喔！為了慶祝飛飛會爬，吃飯前先來親親幾下！啾啾……」
這家夥！
悄悄凝起一絲力量，小手貼緊少年脖子上持續跳動的脈搏，試著不著痕跡地往少年體內送，驀地香氣又起，無形的壓力將他全身包圍住，瞬間吸收掉他的力量。他驚地擡頭，「吧嗒」一聲，少年的嘴巴剛剛好就往他嘴上蓋下。
林雲在他臉頰上咬下一個印子，故作兇狠：「飛飛再這麽壞，下次我真的會狠狠打你一頓屁屁喔！」
少年顯然是明白他的小動作的。
「告訴我，你究竟是誰？」撥開不斷輕薄自己的嘴巴，飛飛紫眸中惱意翻騰，明明是嬌憨的聲音說起話來卻是一副故作冷淡的語氣，讓林雲聽了相當不給面子的直接笑出聲音。
「你──」
「吶吶，別生氣，飛飛這是在問我的名字嗎？我想想，你該怎麽叫我呢？叫葛格好像不太對喔……」林雲歪著頭想了又想，他們根本就不同一個時代，認真來說，搞不好自己還得尊稱他一聲老祖宗什麽之類的……瞄瞄懷中可愛逗人的小東西，林雲又是發出一聲噗哧……在再度惹惱小東西前一秒，他趕緊說道：「我老爸，嗯，就是我爹啦！我爹都叫我雲雲……要不，飛飛你也叫我雲雲吧！好不好？」
「雲雲？」
小娃兒稚氣的臉龐上硬是學著大人做出挑眉的神情，實在相當逗趣。林雲努力忍住笑，答道：「對呀！雲雲。我是雲雲，你是飛飛，我們兩個名字聽起來多相配呀！所以你要跟我好好相處，飛飛不可以再想偷偷對人家亂來了喔！」眨眼。
誰要對你亂來？飛飛朝他冷哼一聲。
「不然小心我揍你的小屁股！」他握緊拳頭，帶著暗示地在娃兒面前揮舞一陣。
真是十足低級的威脅，紫眸瞇了起來，無言散發著冷厲的氣息，只是此舉搭配那張可愛的娃兒臉蛋，產生出巨大的矛盾感，非但沒辦法帶給別人一絲壓力，反而還只能得到對方一副努力忍笑的神情。
「飛飛你能不能別一直逗我笑啊，這樣我忍得很辛苦耶……」萬一不小心笑出來，又怕傷害他小小的自尊心，林雲也是很為難哩。
「哼！」
見娃兒撇頭再不理會他，逕自以小小的手兒吃力地拿起湯匙，埋頭苦吃的模樣，林雲看得大樂，飛飛真是太有趣了！
鮮魚粥果真是相當美味。難得嘗到熱食的飛飛，吃得幾乎要將舌頭都一起吞了。
飯後，捧著鼓脹的肚皮，他又是一副昏昏欲睡貌。林雲鬧了他半晌也沒得到回應，只得放他休息了，卻仍是不免嘀咕：「飛飛怎麽不是吃就是睡，該不會其實是山豬精留下的寶寶吧？」
睡得熟的飛飛當然是沒聽見，要不肯定又是一番好氣。
輕微的呼聲像是帶有催眠的作用般，林雲一旁看著看著，眼皮竟也跟著沈重起來，他揉著眼睛，喃喃一句：「今天明明有睡午覺的……」
晚風微涼，吹得人昏昏欲睡。
既然感到疲累，他也不準備打起精神，反正閑來無事，累了便睡，也非不可。
在隨身包包裏掏出了藥包，吞服完今日的劑量，他瞧瞧山洞外頭已經披上黑幕的天空，隨性所至，幹脆將娃兒抱到山洞外頭，兩個人以大地為席、夜幕為被，便準備就這麽睡了。
這裏有結界守護，不怕怪獸妖禽接近，倒也安全無慮。揉揉懷中小家夥的頭發，他掩嘴打了個呵欠，朦朧的睡眼望了望天上點點明星，不多時便睡著了。
星夜之下，來自不同時空的兩人，竟也看似和諧溫馨。
「鈴叮啦叮啦──鈴叮啦叮啦──」
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響瞬間驚醒了熟睡中的一大一小。
飛飛一睜開，正要揮出的手臂卻被及時壓下，他轉頭，是林雲，亂著頭發爬起來，嘴裏叨念著：「別怕別怕，是我的手機響了……天，現在都幾點了，老爸怎麽挑在這時間打來？」
守雞？好奇怪的名字，是他所養的寵物嗎？
但究竟是什麽樣的生物會發出如此……奇特的聲音？
紫色的眸光隨著他的動作，想找出他把「守雞」養在哪裏？明明沒感應到別的生物存在的啊……沒料到，被觀察著的少年，卻是從他那個奇怪的包袱裏掏出一個黑色四方的小盒子，貼在耳邊，自言自語起來。
「餵、餵……老爸！拜托你好嗎？現在都幾點了，你怎麽挑這時間打過來啦？什麽叫才十一點？好孩子不熬夜，人家從小都嘛準時上床睡覺的……厚！幹嘛吐我槽啦！真是的耶！好啦好啦你找我究竟幹嘛呀？我才出來一天現在就想我啦？」
其實並不是自言自語。
飛飛詫異地發現，那小盒子裏頭竟然傳出另一個聽來較為年長者的聲音，正與少年進行著對話。
瞄了瞄正看著自己的娃兒，林雲拿著小方塊走到稍遠處，雖是盡量壓低了嗓音在說話，可一舉一動又怎麽瞞得過耳聰目明的小飛飛？
「我人在哪裏？老爸你老年癡呆啦？上回不是才和你說過，我要直接從學校跟著同學來夏令營報到的嗎？你明明還叫我玩得開心點呢！自己卻忘記了？哈！拜托，我都那麽大了難不成還會離家出走嗎？哈哈！」
基本上行為舉止完成符合離家出走條件的某人，摸著鼻子，打著哈哈，正對手機另一頭的老爸進行吹牛不打草稿的不良行動。
「嗯，嗯，我今天一大早就完成報到啦！外套？有有，我有多帶，老爸放心啦！藥我也有帶著……嗯嗯，我知道，不會逞強的！不舒服我就休息，絕不讓自己太疲累，會定時吃藥，OK的！相信我，我以童子軍小隊長的名義發誓，行了吧！……嗯，噢，好啦，老爸你放心啦……唉唷老爸你不要這麽啰嗦啦，這樣會很像歐吉桑耶……啊對了對了，老爸！如果教授跑去家裏找我，你千萬不可以把我溜到夏令營的事情供出來喔！他們最討厭了，一定馬上跑過來逮我，這樣我的假期就泡湯了！」
其實他人也不在夏令營裏，就算教授跑了去也逮不著人，不過就怕老爸曉得他自己一人偷跑到別的地方玩，擔心之餘又要對他施展碎碎念神功，到時候他只得包袱款款提早回家，萬一那些教授們聰明得曉得要在他家門口逮人，他可就慘了。
林雲厚著臉皮對老爸撒嬌道：
「老爸你千萬要好好保護我，我好不容易才報上這個夏令營的！我想要好好玩夠這一個暑假，老爸你不要讓我被壞教授抓回學校操勞喔！……嗯嗯，好啦，我會小心安全、好好照顧自己，OK！好！老爸！雲雲愛你啦！Kiss bye，嗯嘛！再親兩下！嗯嘛嗯嘛！」
切了手機，林雲一回頭，就見一雙亮晃晃的紫眸，瞪著他瞧。
「什麽是俠令瑩？」飛飛問。
林雲先是一楞，而後才豎眉道：「吼！飛飛好壞！幹嘛偷聽我跟我家老爸……老爹說悄悄話？」手伸過去又準備要捏上小娃兒粉撲撲的臉頰，好好來回色狼的行徑，沒料到卻讓他眸裏空冷的情緒給驚得一楞。「呃……」手指僵在半空中，氣氛有些尷尬，林雲咬咬唇，嘟噥抱怨：「飛飛這樣瞪著人家，人家很害怕耶！」
可娃兒不理他，雙手撐地，艱難地坐正了起來，一雙淺紫的眸子逕自望著他瞧，裏頭閃動著不該是他這年紀該有的，冷靜睿智的光芒。
「你逃家？欺騙父親？」
他並不知道什麽是「俠令瑩」，又或者是他方才語中那些個奇奇怪怪的用詞，但聽他一整段話語前後拼湊下來，約略也能猜測出，他正向他的父親說謊，而謊言內容，便是胡謅他正在一個叫做俠令瑩的地方。
是個逃家的孩子呢！飛飛想，莫怪他先前說兩個月內便需離開此處，許是準備在父親發現之前回到自己應當出現的地方吧？
林雲嘿嘿兩聲，吐吐舌，也沒答話。自己將手機塞回包包裏，然後一頭鉆進睡袋裏頭，呼嚕呼嚕裝睡了。
離家出走還讓個小屁孩質問，這多沒臉面啊。
年紀輕輕的林雲，行事灑脫不拘小節，對生活沒有野心，得過且過的性子讓他一票專屬的指導教授們每每恨不得幫他將腦子摘了換上另一個，看能不能使他變得精明點，態度也更積極些，至少別像這樣貪玩胡鬧，讓許多到手的機會輕易流逝了去。
國際知名的數理天才少年竟然是個小糊塗蛋，這讓人怎不嘆氣？
聰明的腦袋瓜子僅僅在令他感興趣的地方發揮作用，其餘方面全都不求甚解。平日的生活中不僅是個糊裏糊塗的家夥，還是個超級調皮搗蛋的貪玩少年，如此巨大的反差仿佛就是依循著某種奇怪的定律似的，讓人不由感嘆上帝造人其實也是相當公平。
尤其是他腦子裏的「糊塗病」偶來會發作一下，讓他突然之間變成笨蛋……就像是，他足足在經過了大半個月之後，才終於發現，日夕相處的飛飛娃兒，好像有什麽不一樣──
「咦，奇怪……」一把抓起睡得打呼的飛飛，將他舉起來從頭到腳上上下下看了幾次，林雲疑惑道：「飛飛，究竟是我太會養還是眼花了？我怎麽覺得你……你今天好像又更大了點耶？」雖然人家說小孩子長得快，但像他這樣子會不會也太快了點？
每天對他瞧著看，林雲原本還沒發現有什麽不同，但方才在柴火搖曳的光影下，看著飛飛熟睡中稚嫩的臉龐，他才猛地驚覺，這娃兒竟然已經這麽大了？不再是初見時那肉嘟嘟的可愛模樣，圓潤的臉頰稍稍瘦下，眉眼逐漸長開，手腳拉長，身體也已經不是可以輕松抱在懷裏的嬰兒體型。
林雲傻傻地看著他。
天！他已經這麽大了！
曾幾何時，原本只能在地上爬啊爬的娃兒，轉眼竟然會跑會跳了？甚至，現在他一不開心時，皺眉哼哼的神情，也不是再是那般可愛得令人發笑，林雲甚至覺得他偶爾會散發出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威壓感。
真奇妙。他想。
仿佛有人偷偷吹了氣兒似的，這娃兒一點一滴地成長，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就算他沒養過娃兒的經驗，但也知道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娃，不可能只在短短的半個月內便迅速抽長了身子，變成約莫……兩歲小兒的模樣！
在心中對比著如今娃兒的外貌應有的年紀，林雲驚嘆。
「飛飛，你怎麽長這樣快啊？」
「呼、呼呼……」細微且持續的呼嚕聲，是飛飛給他的唯一回答。
熟睡的娃兒，任憑他擺布，就是緊閉著眼不肯醒來，林雲見此也沒輒，只得將他摟回懷中，讓他繼續睡著。
唔，真的大了……重了這麽多，放在肚子上，都壓得人喘不過氣了。
「狐貍精的小孩都長這麽快嗎？」他喃喃。
如果飛飛醒著，知道這人居然還是將自己認定是「狐貍精的小孩」，大概又會奉送白眼兩顆。但一天中除了吃之外，幾乎大半時間都用在睡覺好維持體力的飛飛，如今依舊睡得香甜，不知別人正對著自己的睡臉認真研究。
林雲心裏嘀咕：這個可愛的小家夥要長大了，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有種似是寂寞的感覺；甚至他已經開始提早煩惱起來，萬一小家夥長得太快，以後恐怕要每天出門打獵找食物才能成功餵飽他，還要給他找衣服、還要教他念書；還有，萬一他將來不學好變成壞小孩怎麽辦？如果動手教訓他會不會被什麽莫名其妙的人權團體點名批判？一般的小孩從幾歲開始會進入叛逆期呢？對了，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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