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言此時已經在禁閉的大門徘徊了好幾個小時有餘，每每想要伸手敲門，卻又在碰到門的那一霎那突然停下，隨後猶疑著縮回手。

他始終不敢踏出這一步，敲開這扇門。

自從那天之後，他就一直惶惶不安，因為蒼冀對他的態度——

那天蒼冀醒來之後，他原本都已經做好各種心理建設，不管蒼蒼怎麽對他他都認了。但出乎他的意料，蒼蒼在醒來之後竟然平靜無比，既沒有像上次他不小心過頭那樣對他大打出手，也沒有像第一次後遺癥發作所說的那樣和他徹底結束。如果是以上這兩樣，他在蒼冀昏睡期間都已經想好了應對的法子，並不會像現在這麽無措。

然而，蒼冀卻只是如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般讓他將他帶到遺族所在地，然後和聖交代了幾句就把門一關至今沒有出來。

他看不明白蒼蒼如今的態度，一點都不明白。他想要敲開這扇大門問清蒼蒼究竟是怎麽想，在經過這件事之後他們兩人的關系到底應該怎麽算。但是，如果是在醒來一開始就告訴他也就算了，現在的他面對這個答案卻開始有些膽怯。倘若蒼蒼真的用堅定的語氣告訴他兩人徹底完了，他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他現在回想起自己之前所謂的心理建設，還是不自覺出了一堆冷汗，如果蒼蒼真那樣做，那個所謂的心理建設根本就沒用！

也因此，他現在才回站在房門口不停徘徊，想要敲門的手怎麽也敲不下去。

那麽現在門另一邊的蒼冀又在做什麽呢？

他什麽都沒幹，把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裏正在睡覺。因為林靖言在他昏睡的時候已經幫他清理過，而且清理的異常幹凈，他沒必要再另作清理，所以他來到這裏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覺。

不過說睡覺也不確切，因為他只是圈在被子裏將自己完全陷入黑暗的包圍中，卻沒有半分睡意。

他之前好幾天都是昏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候多，睡了這麽久他現在怎麽還可能睡得著？之所以會這樣，他多少還是有逃避做鴕鳥的心態在其中。

之所以蒼冀能在醒來後如此平靜的面對林靖言，不是因為他已經做好了決定，而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林靖言。

雖說他在那之前說出過“不要讓我恨你”這種話，但真的發生以後，他卻感到了一絲迷茫。他真的會因為這件事而恨林靖言麽？他真的不知道，但是至少有一點，那就是他現在沒有這種恨的感覺，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林靖言。

他以為他會恨林靖言，不會原諒林靖言逼迫他，但這都只是他以為，在他發現林靖言心中的那份痛苦以及醒來之後看到林靖言那惶惶不安的面孔，拒絕的字眼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件事根本怪不了誰，就算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一時大意不小心中招，甚至不能說林靖言是在趁虛而入。他現在只是不敢面對林靖言，不知該怎麽處理這件事。事情已經發生了，難不成還真要當它沒發生過不成？

蒼冀在黑暗之中輕嘆了一口氣，把被子蒙得更緊了。

他從之前醒過來就已經開始想應對方法，可是直到現在都想得頭疼了都不知道該怎麽辦，而這件事又私密到他不想告訴任何人，甚至連身邊的幾個好友都不想告訴，只能靠自己來解決，真是一個讓人崩潰的問題。

就在蒼冀不停糾結的時候，房間內突然間出現了能量的波動，隨後一個熟悉的氣息出現在了房內。

是惜艷。

直到惜艷的到來，蒼冀才想起兩人既然訂下同生共死契，他之前的身體狀況已能被劃分到危險狀態，會通過契約傳達給惜艷……他現在應該慶幸惜艷這家夥來的是時候麽？幸好沒有在之前的那個時候來，不然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既然惜艷來了，他當然不能繼續這麽蒙著被子自我糾結了。蒼冀掀開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蒼蒼，之前感受到你出事的時候我被困在遺跡暫時走不開，你現在沒……書香門第”惜艷一來立刻為自己的遲到辯解，只是他還沒有說完，便因為看到蒼冀敞開的衣領下那斑斑點點的吻痕而戛然而止。

“……是林靖言？那個家夥對你做了什麽？！”惜艷一個箭步沖到蒼冀面前，手指撫上了鎖骨處的吻痕，滿面怒容地問道。他顯然把蒼冀陷入危險的原因歸結到了林靖言身上。

“這不關他的事，不，也不是全然不關他的事。嚴格說起來還算是他幫了我，只是這幫人的方式可能有點過。お稥”蒼冀想都沒想不自覺地為林靖言的行為辯解，他他現在的情況根本瞞不過惜艷，他還真怕惜艷就這麽沖出去不問三七二十一就把林靖言砍成十段八段洩憤。他知道如果真的是因為這一點，林靖言絕對不會反抗就這麽任由惜艷動手的。

“天要下紅雨了嗎？你居然在為那家夥辯解！”惜艷無力地呻吟了一聲，縮回手爬上床坐到蒼冀身邊，“我才不過離開四個月，你們之間的關系變化也太大了，蒼蒼你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惜艷，你說究竟會在什麽時候才能說出‘我不會放手的，就算你會恨我’這種話？”蒼冀卻沒有回答惜艷的話，而是突然問道。反正惜艷已經知道這件事，與其他獨自一個人在那邊糾結煩惱還不如問問惜艷看他會怎麽說。

“這句話是林靖言那家夥說的？”惜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能讓蒼蒼露出這麽困惑表情而且在發生那種事之後還能幫著那家夥說話，這麽說來這句話應該是在那個時候說的。

“是。”蒼冀完全沒有隱瞞的意思，不過具體說這句話的時機他就不能告知了，“為什麽？明明他知道我可能會因此恨他卻還是執意做下去，明明很痛苦卻還是不肯放手……惜艷，你說他是不是很狡猾，竟然說出這種讓我動搖的話來。”

“他的狡猾可是出了名的，只是在你面前從來表現不出來罷了。”惜艷聳聳肩，隨後伸手握住蒼冀的肩膀讓他轉過來面對他，一臉認真地問道，“蒼蒼我問你，你對林靖言如今到底是什麽感覺？這個問題老實告訴我。”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問你了。”蒼冀少有地露出了煩躁的神色。惜艷的問題根本沒有解決他的煩惱反而讓他更加混亂，如果他能夠認清對林靖言的感覺，不管是哪種，現在也不會是這種半吊子不上不下的樣子。

“蒼蒼，這個問題你必須弄清楚，不然你和他就只能這樣耗下去。”惜艷輕嘆了口氣，決心為兩人推一把。這兩人如果再不趁著這個機會推一把，以後還真不知會演變成什麽樣子。不過，主上絕對已經算到這一步，不然也不會在臨出發前給他那樣的命令，“這樣吧，我問你答，我想通過那些問題的答案應該可以得出結論，你對林靖言究竟抱有什麽樣的感情。”

“好。”看到惜艷能夠幫他解決問題，蒼冀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他相信只要理清對林靖言的感情就足夠讓他判斷該怎麽去處理之前的事，“對了，你還是沒有回答我最開始的問題，我想要知道他為何會說出那句話。”

“……蒼蒼，雖然很有可能會影響到你接下來的判斷，但既然你問了，我還是告訴你答案比較好。”因為有那個命令，所以惜艷就算一直不太喜歡林靖言，但這一回卻是不得不幫他一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會說出那句話應該是在你的身體狀況已經達到危險通過契約向我發出警報的時候沒錯吧？”

見到蒼冀有些猶疑地點頭，惜艷這才繼續說下去：“他既然明知道這麽做會打破你們之間的平衡甚至會讓你恨他卻還這麽做，他其實把你的安危看得比維持兩人間的關系更重要。蒼蒼，你其實是個聰明人，只是有些事你下意識的不想去明白。你的保護殼甚至要比我的還厚的多而且明顯，我原本以為既然你不喜歡那些應酬就由我來解決這樣很好，但現在我發現這其實反而造就了你的弱點。”

惜艷說到這裏也明白了自家主上的用意，難怪主上要他在適當的時候推一把，竟然是為了讓蒼蒼能夠去除心魔彌補這個弱點。

“也許吧……”蒼冀完全無法反駁惜艷的這一番話，他再次自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然後發現自己其實真的只是在習慣性地逃避而已。林靖言的心意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只是因為那一次的不辭而別而讓他再也不敢相信林靖言，也不敢相信他的感情。

但這其實不能怪他，已經被傷害了一次，難道還能讓他輕易再相信第二次嗎？也許正是因為他在第一次遇到林靖言的時候到最後都已經開始放下那層保護結果卻得到那樣的結局，這樣的傷害才格外的深吧。

“好了，我們現在就開始吧，蒼蒼你也想早點弄明白對吧？”惜艷看到蒼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拍手將蒼冀從沈思中拉出來。

“開始吧。”蒼冀點點頭。

“首先，蒼蒼你為什麽會對林靖言使用暴力？”

“因為他經常說錯話做錯事，欠揍。”對於這個問題蒼冀想都沒想直接回答。

“但是如果是其他一些人說錯話做錯事了呢？例如莫徽帝君之類的。”

“他們又和我沒關系，我管他們死活？如果莫徽帝君真的犯錯的話，我不介意利用這個把柄讓他永遠反不了身。書香門第”蒼冀一臉奇怪地看向惜艷，他不明白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

看到蒼冀的眼神，惜艷不由得再度嘆了口氣，看來蒼蒼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啊。

“蒼蒼，這麽說來林靖言對你而言並不是外人。”

蒼冀瞬間沈默了，他之前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在問第二個問題之前，我多問一句，你們應該吻過了吧？”惜艷的問題開始往限制級的方向走了。

蒼冀沒有回答，只是默默點頭。因為惜艷不僅是他的朋友，更是值得信賴的搭檔，所以他才沒有隱瞞。反正兩人做都做過了，接吻根本就算不上什麽。

“那你會對他的吻感到惡心嗎？”

“不會。”蒼冀想了想，回答道，“不過我也只和他吻過，所以不知道面對其他人怎麽樣。”

“這樣麽……”惜艷突然露出一個狡詐的笑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一把拉過蒼冀隨後吻了上去。

主上啊，他都這麽賣力親自上陣了，等回去的時候能不能有什麽獎勵啊？！

蒼冀被惜艷的動作嚇到了，就這麽讓惜艷得逞了。不過就在惜艷準備進一步“犧牲”自己來一個舌吻的時候，卻被終於反應過來的蒼冀一把推開了。

惜艷整理了一下因為剛才動作而有些淩亂的衣服，若無其事地再度坐好，開口道：“好了，現在不是只和他一個人吻過了，說說感想吧。”

“和你的感覺……怪怪的？”蒼冀有些猶疑地斟詞酌句地說道，一臉怪異。惜艷是他的搭檔，這個吻怎麽都覺得怪怪的，他們根本就不應該出現這種親密的動作。

“也就是說你並不是什麽人都可以的。”惜艷得出了第二個結論，隨後在心中嘆息，他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在面對一個剛開始學走路的小孩，要一步步教導，只是他現在教導蒼蒼的是感情。蒼蒼和他比起來還真是兩種極端，蒼蒼是對感情完全不懂，尤其是在過去受到親情和友情的傷害之後現在索性連愛情都一並逃避了，而他則是對感情知道得太多從而絕望，有些事在他過去被逼深陷青樓最黑暗的一段日子裏看得太多太多了。

“繼續第三個問題，如果不是因為春藥而是在自然情況下他強迫你和他發生關系，給你幾個選擇：一，直接閹了他然後把他砍成十段八段；二，反攻回去，上了他；三，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遠離他；四，認為他有苦衷原諒他。”

“他不會這麽做。”

“為什麽他不敢？蒼蒼，其實你我認知中的林靖言是有差別的。他可能在你面前永遠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懦夫樣子，但在仙界中他的手段可是厲害的很，剛才所說的雖然不太可能出現在你身上，但如果換了個人絕對可能發生。”

“既然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惜艷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多餘麽？”

“並不多餘，因為我想要確定在你眼中的林靖言究竟是什麽樣的。”惜艷嘴角微揚勾起一抹略帶深意的笑容，“蒼蒼，你其實還是相信林靖言的人品的對嗎？”

“惜艷你這是什麽意思？”蒼冀作為惜艷的搭檔當然不會不知道惜艷此時嘴角的笑意意味著什麽，他可不覺得被自家搭檔算計是一件美好的事。

“我其實想說的是，你既然相信他的人品，那又為何不敢相信他對你的感情？”惜艷繞了一大圈終於繞到正題上了。

蒼冀再次沈默了，惜艷的這個問題過於尖刻。如果他真的完全承認了林靖言對他的感情，而且相信這段感情，那麽其實根本不需要做選擇答案就已經出來了。

他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是一個矛盾的人，明明相信著林靖言的人品卻無法相信林靖言對他的感情，總想著也許林靖言只是一時熱度並不會長久。而他所謂的熱度，卻已經整整持續了好幾百年。

“……惜艷，你這是在逼我。”

“沒錯，我的確是在逼你，你不能再繼續這麽逃避下去了。”惜艷大方地承認了自己的意圖，“這也是主上的意思，我只是在做這其中的推手罷了。”

“主上他……”蒼冀面上的神色有些覆雜，他沒想到連他的這種反應都被主上算到了，還真是可怕的算無遺策。

“對了，有件事我之前似乎一直沒有告訴你，你似乎對林靖言當年丟下弱小的你升入仙界一直耿耿於懷對吧？其實那就是林靖言那個蠢貨一心自導自演的異常誤會。”

“你說什麽？”蒼冀有些激動地一把握住惜艷的肩膀，用力地搖了兩下。這件事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結，而惜艷如今竟然告訴他這是一個誤會。怎麽可能？

“蒼蒼其實你一直都沒有註意到，或者說是刻意忽略了一個事實：仙界和黑暗勢力應該是勢不兩立，不管在什麽地方。而你當年是怨靈，甚至還沒有修煉成實體，如果他將你帶入仙界，在初入仙界並沒有勢力的情況下，你認為他要怎麽做才能夠保住你？林靖言那個蠢貨錯就錯在太自以為是，本以為入了仙界和你註定是有緣無分，索性就做的絕了點讓你以為他為了升入仙界而拋棄你，讓你可以恨他進而忘了他。然而林靖言卻沒有想到暗之原界的勢力分布竟然會這麽古怪而後與你重逢甚至對你動了心……”

“……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麽。”蒼冀突然有一種想哭又想笑的沖動。他知道惜艷剛才所有的話都是真的，他被所謂的拋棄蒙蔽了雙眼，從來就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

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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