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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未谙風月,道說永相隨(二)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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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難忍的熱燙,一波還一波......

“你剛剛說什麽?”額角抽搐,金線精繡的黑袍包裹著頎長挺拔的身形,那一頭教女子也妒恨的,黑緞般的發絲飛舞下,那雙金銀之色的雙瞳不敢置信地盯視著面前,纖細嬌俏的年輕女子。

女子半揚著削尖的下顎,同樣金銀之色的美麗雙瞳倔強地回視男子眼裏的怒火,沒有半分的退縮和畏怯,她的發,是與兄長不同的柔和碎金色,偶爾泛著柔紫的光暈,據說,她的發色跟早逝的母後一模一樣,只是,在父兄捧在掌心的呵護中,她沒有半分母後的荏弱,驕傲,倔強,爽落,任性,這才是她。“哥,我剛剛說,我要嫁給寒朔!我之前也跟父王說過.......”未盡的話語,隨著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戛然而止。那一記沒有半分留力的掌摑,硬生生將男子從小到大,最為寶貝的妹妹甩倒在地,如雪般晶瑩剔透的臉頰上,通紅清晰的五指印,還是刺得某人的掌心抽疼,不由自主輕顫著,拽握成拳.......好半晌之後,那女子緩緩回過頭來,映著通紅五指印的面容上卻是好不認輸的倔強,“就算你打死我!我還是要嫁給他,也只嫁給他!”

“一個死人,你要怎麽嫁?”男子金銀雙瞳微暗,隱隱跳動著兩簇暗焰,片刻之後,他突然冷冷地開了口,語調裏,盈滿殺意。

“你殺不了他!”未料,就在他轉身的當下,他那自小便被捧在掌心裏寶貝了數百年的妹妹便是噙著淺淡的笑痕,在他身後,輕柔但卻篤定地道。他頓住腳步,緩緩回轉過眸子,凝註在那張與他一樣,寫滿太過神似驕傲的面容之上,她也望著他,一瞬不瞬,“就算你真殺了他,那麽哥.......你就為我收屍吧!”

是怎樣的任性,能讓她拿著他或者父王愛她的心作為籌碼,押上自己的性命作為賭註,只為了嫁給那個男人?只是,在她說出那句話的一刻,他看著她的眼睛,毫不懷疑她會做到,那絕不是簡單的威脅,她一向如此,說到的,一定會做到。所以,就算是明知道那是個錯誤都好,即便有多麽不確定那個男人會給她想要的幸福都好,他還是......點頭應允了那門婚事,跟父王一道,親手送她上了四只青鳥所駕的百花轎,只是倘若他當時堅持下去,哪怕把她關起來,鎖起來,也不退步,那.......該有多好?那該有多好?

他畢竟......那個以為已經冷硬如鋼鐵的自己,畢竟還是有軟肋,他畢竟,比誰都希望她能幸福.......可是誰能料到,誰能料到最後她拼盡所有也要換得的幸福,竟是這樣的結局?手指摩挲著手裏小巧精致的腰鈴,他嘴角艱澀地彎起,用力地笑,卻只能用那修長的手指兜轉著手裏的酒杯,半晌,笑不出聲來.......

艙房外,驟然響起的輕巧足音傳入耳內的瞬間,他眸中精光一掠,只是轉瞬間,便將臉上的情緒收拾了幹凈,當白茉舞撩開那牡丹珠簾,往艙內看來的時候,就只見到他橫躺在窗前的軟塌上,一手扣著酒杯,無聲地望著窗外籠罩在黑沈夜色中的江面,那側顏上,隱約能見的,就是他慣常的輕笑,那樣的輕飄,那樣的高深莫測.......不動聲色地掃過軟塌邊歪倒的幾個空酒壇,白茉舞輕盈地邁進艙房.......

湧進腹間的幾大壇黃湯像是終於發揮了效用,他有些慵懶地回過頭來,思緒突然有些不自禁地放緩下來,半瞇起一貫深邃銳利的眼,笑望她,被她過於沈肅的臉容逗得一個忍俊不禁,便是低笑,而後嘴上輕道,“娘子啊.......你這副模樣,該不是想來抓奸的吧?可惜真是......要讓你失望了呢......”

什麽叫做鹹吃蘿蔔淡操心?白茉舞此時此刻是深刻地了解到了,一張白凈的臉容登時因著這一句話,掠過各色情緒,耀眼如同雨後天邊彩虹,狠狠瞪了某人一眼,便是驀然轉身,踩著有幾分重的步伐就走。她真是活該自作自受,今日倘若是一只喝醉了的狼,興許她還該有點兒看戲的興味,現今......就當她一時神智錯亂了吧!

只是還來不及跨出門檻,身後突然一個力量壓來,狼夜已經從軟塌上爬起,踉蹌著便朝著她的背影撲跌過來,重重倚在她身上,濃濃的酒氣便是合著身後的厚實與溫暖,將她整個身子牢牢環住。白茉舞怔住,僵硬當下的同時,一種不可思議的熱潮便是燒燙了她的面容,一路蔓延到她的耳後,頸下,一脈紅潮.......即便這一路上朝夕相伴,形影不離,但幾時有過這般的接近,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盈滿酒氣的氣息,在鬢邊耳畔的噴吐......他的下顎就大赫赫擱在她的肩頭,略略晃動著摩挲,在她耳邊輕笑的低嗓,竟充斥著淡淡的撒嬌意味,“娘子啊.......扶為夫回去吧.......”

白茉舞輕打了一個顫,覺著渾身怪異,這種口氣.......不該出自狼夜之口。他是又在打什麽鬼主意?借酒裝瘋,還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一種慍怒突然將紅潮氤氳的雙頰遍染霞色,便是一個閃步,讓開身子,孰知,狼夜根本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她的身上,她輕一側肩,讓開身子,他昂藏的身影便是毫無預警地傾倒下來。白茉舞揚目一驚,便是直覺地伸手想要穩住他,誰知速度和重量都超出了她的負荷,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覺得背上一痛,還來不及齒牙咧嘴地呼痛,胸口便又被某人一撞一壓.......禍不單行。白茉舞恨死了沒有內力之後,就這般一無是處的自己。

“餵!狼夜,起來!”口氣絕對稱不上溫柔,甚至有著咬牙切齒的怒意和惡質,手上更是用力地推攘著某人厚實的肩頭,敢給她借酒裝瘋是吧?她是真的......真的很想嘗嘗狼肉的味道。可惜,推了半天,自己是累得額上冒起了一層薄汗,壓在身上的某人卻是紋絲未動,狼爪......狼爪,還得寸進尺地......撫上了她的腰。轟!羞怒交加的紅雲在整個臉容之上爆發,白茉舞眼底兩簇暗焰狂燃,怒極反笑地勾起粉唇,被壓在身下,勉強還能活動自如地右腿不動聲色地曲起,右腳威脅地對準了某個方位,心頭火起的想著,對付色胚最管用的殺招,不知道對狼有沒有用?

孰知,腳上已經蓄勢待發的攻勢,卻因耳邊驟然響起的一記低喃而打了住,“娘子啊......這個時候,能看見你真好.......”白茉舞怔住,驀地一低眼,才瞧見那趴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已經雙目半閉,一貫精明銳利的眸色有些慵懶的散亂......他撫在她腰上的手卻是一個收緊,將她牢牢圈抱在了懷裏,那一瞬間,她震驚地發現,掌下的肌膚竟在幾不可察地發著顫,心上便是不覺一軟。他埋在她發間,有幾分含糊不清地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真的......能看見你......真好......”音量,慢慢地低了下去,直到等了半晌,只能聽見鬢邊輕淺均勻的呼吸,白茉舞曲起的右腿不知何時已經慢慢放下,拽成拳頭的手慢慢松了開來,她和緩下神色和目光,凝望著已經歪在她肩頭完全沈睡過去的狼夜,半咬著唇,為自己的心軟找起了借口,他.......真的好像醉了呢......

是真的醉了!一刻鐘之後,白茉舞卻在心上咬牙切齒地重覆起了這句話。她真的很想,很想把身上那重得像塊兒巨石,卻又醉得像灘軟泥的某匹狼扔在地上,或者再來個毀屍滅跡......好吧!喝醉的人是他,為啥遭罪的卻成了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狼主大人麽?為什麽這會兒卻搞得跟個酒醉了的平凡人一樣,還要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給扛回去?說到手無縛雞之力,白茉舞又是一陣氣惱,如果她的內力還在,就算扛起他,她也該是健步如飛,不該像現在一樣,被壓歪了一邊的肩膀,在夜半的路間歪斜著走走停停,在春寒料峭的夜裏,累出一身的汗,氣喘籲籲;如果她的術法還在,她可以召喚出隨便什麽獸,什麽鳥的都好,代為將他扛回去,那她就可以輕輕松松,她又何必遭這份罪?想到這兒,白茉舞怨憤的眼神,便是狠狠瞪向掛在她肩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狼夜,都是這匹狼,都是這個罪魁禍首。腳一揚,便是洩憤似的,要狠狠踹上他的腳脛骨,孰知,夜半天黑,雙目視物不清,只著緞面絲履的繡鞋便是狠狠踢上一塊兒山石,錐心的痛,呲牙咧嘴,她真的可以確定,她一定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今生才會跟這匹狼糾纏不清......

孽緣啊,孽緣.......氣喘籲籲地把身上掛的重量級麻布袋往床上一丟,白茉舞只差沒有累到跌跪下來。開始有些後悔起,方才一時自尊心作祟,拒絕了畫舫上,那風情萬種的萬老板讓夥計幫忙送回來的提議。說來說去,還是這匹狼的錯!哪裏不能喝酒,非要上那種地方去?想著,白茉舞又是狠狠瞪向某人。只是,只一瞬,眸色又暗下,不只一次地問起自己,為什麽.......為什麽不趁著這機會逃了?哪怕明知逃不了,至少可以留下線索,待師門來尋?或者說,她其實只是怕不是他對手的同門尋了來,也只是會枉送性命而已?心亂如麻,白茉舞卻想不出一個貼切的答案,反而只覺得異常而莫名的心虛.......甩了甩頭,她不願再想,本就累了個半死,一想這些,她只覺得頭都痛到快要整個炸開來......望了望被某人占據了的床鋪,白茉舞突然不甘心地輕哼了一聲,她為了扛他回來,都快累癱了,自然該上床好好歇息的。倒是他,實在該一腳踹下床的。只是,當白茉舞用棉被在兩人中間隔起了楚河漢界,小心翼翼躺下來時,心頭除了鼓躍似的七上八下,一再重申著,自己絕對不是擔心他在地上睡,會睡出病來才沒有將他踹下床的,就當......就當她日行一善好了,反正......反正這廂房也是他出錢的.......

輕打了個呵欠,終於是抵不住睡意,眼皮一再地耷拉下來,從未覺得有這麽累過的白茉舞很快的沈入了夢境。夜裏風寒露冷,白茉舞突然一個瑟縮,手像是有自主意識似的將被子拉起,蓋上,再一個挪,一個滾,偎進一個暖爐,然後在夢中滿足地彎唇輕笑,沈入更深的夢境之中,真是暖和啊.......

作者有話要說:

☆、流雲醉晚,無奈兩徘徊(三)

清晨的熹光透過窗紙,在屋裏勻勻篩落。鳥雀的啁啾忽遠忽近,在現實和夢境之中夾雜纏繞。狼夜有些不堪其擾地皺著眉,掙紮了良久,終究還是在那鬧騰中額角的抽疼裏,清醒過來.......睜眼的剎那,眸子深處,精光暗掠,墨綠的雙瞳在迎向趴伏在胸口上的白茉舞,那張酣睡的臉時,戒備散去,卻轉為從未有過的怔愕,還有幾許難以解釋的覆雜,......

陽光透過窗紙,在屋內勻勻的篩落。傾灑在床上酣睡的人兒臉上,輕轉了轉臉,沐浴在陽光中的感覺恁好,白茉舞舍不得睜眼地伸著懶腰,粉唇半彎著,始終噙著滿足的笑意。好一會兒後,才不甘不願地睜開眼來,視線在空無一人的廂房內兜轉了一圈兒,最終停駐在身畔略有凹痕,卻已經冰涼了的床位上,嘴角半牽起一絲譏誚的笑痕,宿醉之後還能這麽早起,真是不錯啊.......再伸了個懶腰,她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打理起自己,剛好將頭發半挽上,房門便被敲響,門扉一拉開,眼簾裏便擠進了店小二殷勤的笑臉,“夜夫人.......方才夜公子交代了,倘若夫人起身了,就往後院兒的池塘邊去尋他......”

搞什麽鬼?白茉舞高揚起一道眉,滿腹狐疑。因為總是看不透狼夜的高深莫測,而日積月累的挫敗,又深了一層.......

春天,來得很快。似乎剛一邁過了年關,一夜之間,大地山川便是殘雪消融,萬物回春。綠意,只過了一夕,便將整個天地覆蓋。店小二口中的後院池塘就坐落在樓宇的暗影之中,陽光還沒法照入,便是籠罩在一片水氣蒸騰的氤氳裏。白茉舞習慣性的一身素雅白裙,在薄霧中穿行,足上的絲履沾染上了濕氣,鞋面上精繡的兩朵雨後海棠更顯得清新動人。視線穿透了眼前稀薄的霧氣,總算看見了負手立在池塘邊的人影。那一襲墨綠罩白衫,在霧氣氤氳中,更顯水墨的飄渺,霧氣下墜,像是在他如黑緞般的墨發中,凝上了點點晶瑩的露珠。他永遠是這般的優雅從容,這般的水墨氤氳,可是,這外皮之下,掩蓋的又是怎樣的高深莫測?似乎每瞧他一次,白茉舞心頭的困惑就會多上幾分,皺緊了一雙眉,控制不住明知危險,明知沒必要,還是想要去探究的欲望,這讓她對自己越來越氣悶,不覺間,便是停下了腳步,凝望著不遠處那道身影,卻是再沒有靠近的勇氣.......

“你打算在那裏站到什麽時候?”突然,繚繞的薄霧中傳來狼夜低沈的輕笑,他在池塘邊半側過身子,半挑著醉人的墨瞳笑望著兀自怔忪的白茉舞。他沒辦法形容今早醒來時,看見她枕在自己胸膛上酣睡的臉時,心頭突如其來的震動,只是,從那一剎那的震動過後,他明白了一些東西,便也做下了某些決定。笑望著白茉舞,卻見她就是站在那兒沒有靠近的意思,狼夜高挑起一邊的眉梢,信手一揚,順手攀折下手邊的一支剛冒出新芽的翠綠柳條,朝白茉舞走來。白茉舞因他的動作而恍過神來,這才察覺池塘周遭所植的垂柳居然都冒起了新芽,柳枝如絲絳,在微風輕霧中款款擺動,煞是輕窈嫵媚。眨眨眼,狼夜竟已經走到了她跟前,沒有站定,反而是一個趨身向前,在白茉舞略略反應過來的當下,鼻間噴吐已經被他的氣息給整個包圍。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她衣裳下的腰肢,讓她的肌膚情不自禁地一個激靈,他卻是輕笑著將方才折來的那支柳條圈上白茉舞的腰際,在側腰,輕打一個結,腰間松松一圈柳條輕束,餘下的便是猶如絲絳,飄墜在雪白的裙裾之上,白裙綠柳,相襯脫俗。狼夜移開身子,墨綠眼瞳中的笑意因白茉舞羞窘漲紅的臉而更深,口中輕聲喟嘆道,“扶風弱柳,不盈一握......”

白茉舞臉上的紅潮無邊無際地爆發開來,不只因著此時才發現方才出門得急,一時竟忘了束上腰帶,更因著狼夜口裏的那聲喟嘆.......她不得不承認,狼夜偶爾.......是個很會甜言蜜語的人.......整了整思緒,白茉舞讓自己冷靜下來,她不是那些愚昧無知的女人,明知是劫,還要飛蛾撲火,義無反顧。輕吸一口氣,她稍稍平覆了心緒,再擡眼望向狼夜時,雖然臉頰猶有紅暈如潮,眼神卻冷靜而堅定,“你找我來,有話要說?”

果然,不能對白茉舞期望太多。她也許最擅長的事,除了過人的記憶,就是煞風景。狼夜嘴角的笑意有幾分勉強的訕訕,輕彈著寬袖,斂目沈吟半晌,他再擡頭來看白茉舞,卻是不動聲色,反問道,“不是你該有話要說,或者要問的麽?”

“我問,你就會說麽?”白茉舞卻是半牽起了譏誚的笑痕,而後,目光一黯,話鋒一轉,冷下嗓音道,“何況.......我有問的必要麽?”她是什麽人?一件工具,一顆棋子,充其量,只是如此而已,她有什麽資格,憑什麽去過問他的事情?

“你不問,你怎麽知道我不會說?也許........你問,我就說!”狼夜先是不答反問,片刻之後,卻是一斂雙目,以沈寂而難懂的目光凝視著白茉舞道。白茉舞被那目光看得心慌,有些無措地別開頭去,狼夜沒有對她的逃避出聲,但是凝在她身上的視線,卻也沒有半分的轉移,便是道,“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沒錯,我就是你想的那個人!”

白茉舞維持著側頭的姿勢,沒有回頭看他,可是,半揚的眸子裏,卻滿是震驚,不是因為他證實了她的猜測,其實,她早就已經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八九不離十,她驚的是,他竟會對她承認,還這般的幹脆?畢竟.......這個秘密可是非同小可,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洩漏出去,他面臨的,會是什麽?

他怎麽會不知,但是......在白茉舞看不見的角落裏,狼夜墨綠的眼瞳中,一抹詭光一閃而逝,為了一些事情,他必須堵上這一把。“至於我為什麽躲過了神界的追蹤,安然無恙地當了我的狼族之主逾千年,這是個很長的故事.......總之,我剛到青砂山的時候,異常虛弱,元氣大傷,卻恰逢狼後生子......狼族有個規矩,狼王之子,必須產在青砂山的聖穴之中,也許.......是我命不該絕.......”

“你該不會.......”白茉舞震驚地回望他,之後的話,卻說不出口,心頭涼意,一陣勝過一陣,明明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卻又每每被他的殘忍,被他的狠絕,一次次震顫心扉,不敢置信......傳說中,狼後難產死於青砂山聖穴之中,狼王之子方才降生,雙目便是湛然有神,只是那一夜.......死的,當真只有狼後麽?

“所以.......不要問我,這個世間,有沒有狼夜。因為我就是他,在他還來不及有靈魂的時候,我已經與他合二為一。所以,我就是狼夜,狼夜就是我。不管換過了多少個姓名,多少個身份,多少個皮囊,我.......就是我!怎麽?你覺得我很殘忍?很血腥是不是?”對上白茉舞震驚而無法茍同的目光,狼夜卻是毫不在意地啟唇諷笑,“不要用這樣的眼神來看我!我有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我為什麽要活著?為什麽要這樣茍活著?不管是被封印在地底,永不見天日的魔域,還是我千方百計都要找到的荊棘海,這些.......都是我必須活下去的理由!所以,就算是再殘忍一些,再狠絕一些,那又如何?”

吞咽著口水,滿喉的苦澀。深吸了好幾口氣,良久良久之後,白茉舞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是出奇的幹澀,出奇的沙啞,“東澤......東澤荊棘海......只是傳說中的神之囹圄,你要去那裏.......是為了.......誰?是誰被關在那裏?”

“你覺得呢?”狼夜反問她,方才的譏諷如湯沃雪一般,轉瞬消失,這一刻,他望著白茉舞,不知是因她,還是因著回憶,那目光,變得柔和而溫暖。

還用猜嗎?其實不用......自神魔大戰之後,魔界整個封印,唯一生死不明的,只有遠嫁神界的三公主寸心與消失無蹤的魔界少主梵夙。而能讓他這般堅定,一定要不計一切代價相救,而又可能關在神之囹圄的,只有可能是......不是猜不出,只是,不敢相信。白茉舞潤了潤喉,好一會兒後,才幾近無聲的小聲低喃著問道,“是.......魔界三公主麽?”千年多前,那場震驚三界的神魔之戀,即便在史書典籍上只能尋得只字片句,卻是經由口耳相傳,傳頌了百年。人人都識得神君寒朔的英武絕倫,溫柔深情,人人都知道魔界三公主的嬌艷爽落,癡情不悔。都說那場驚絕三界的婚禮是經過了多少的抗爭,都說那場經年的相守是怎般的羨煞三界。有人說他們離經叛道,有人說他們敢愛敢恨,但是.......所有的傳奇,在白茉舞的眼底,心上,卻是在這一刻,戛然而止。那個自神魔大戰伊始,便像是在三界之中,消失無蹤的魔界三公主,那個如今三十三重天上,執掌重兵,手握大權,儼然下屆天尊之勢的破日神君寒朔之妻,卻原來.......竟被囚在神之囹圄,不見天日的.......荊棘海底?

狼夜未語,只是那雙墨綠的眼瞳卻暗垂了下來,眼底,一絲散亂的金銀之色倏然掠過,像是恨。

震驚,悵然.......不懂這當中的種種曲折,不懂得這神魔之戰的因由與利害,那一瞬間,作為女子,白茉舞只覺得有幾分感同身受的心寒。什麽情深不壽,什麽至死不渝,夫妻不過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癡傻的,從來只是女子。唏噓不已的同時,她心頭困惑猶深,不解而狐疑地挑眼望向對面的男人,“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狼夜盡斂眸中思慮,轉眼,便是輕笑回道,“不為什麽,想告訴你而已?怎麽......覺得很麻煩,所以害怕知道麽?”

白茉舞沒有興致去滿足他眸裏隱隱的好奇,只是淡淡哼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淡然道,“即便真的是麻煩,又有什麽好害怕的?於我而言,不過是又多了一個,完事之後非死不可的理由,不是麽?”

有趣!實在是有趣!狼夜越來越明白,為什麽總覺得這個女人特別,能讓人刮目相看的感覺,就沖著這看透了結果,還是這般冷靜的姿態,就對了他的胃口。幽深的眸子一個暗掠,他卻是笑笑反問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你不一定會非死不可的!只要.......”他故意頓主話尾,賣起了關子,下一刻,卻是一個箭步上前,長臂一攬,便將她拉入懷中。熱唇貼靠在她耳畔,幾乎吻上她急速竄紅的耳廓,真是害羞呢!扯唇淡笑,他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邊魅惑地響起,“你做我的女人!”他的女人,就沒有必要非死不可了。看看,多麽的兩全其美,不是?

手一伸,白茉舞推開他,倒是在推開他的當下,有幾分不可思議,真沒想到這一回,他倒是放得爽快。撇開心頭疏忽掠過的一絲失落,她抿了抿唇,以沈寂的眼神回望他,冷靜而譏誚,“狼夜,耍我,很好玩兒,是不是?”

“如果你要認為是的話.......那就當是那樣吧!”狼夜聳肩輕笑,卻是在白茉舞愈加狐疑的眼神掃來時,輕松地邁開腳步,越過她離開。白茉舞一時反應不及,只是困惑地轉頭,目送他大跨步向前,漸行漸遠,心亂如麻。在她看不見的那個方向,狼夜的嘴角卻牽起了一抹詭譎參雜著狡黠的笑痕,雖然要冒些風險,但是,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壞處。至少......她在被逼幫他找尋荊棘海的過程中,終於,多了幾分甘願吧?至於其他的......抱歉,她好像是誤會了!他並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見。只是覺得有必要,告知她,他的決定,如此而已。只是看來,要讓她明白,還需要時間呢!

春風吹綠了山坳,吹紅了桃花。村落裏的桃花開得正好,熱熱鬧鬧的粉蒸霞蔚,但卻無人有心思去欣賞,焦灼,恐懼,擔憂,所有的情緒在這座本該與世無爭,卻被陰霾越籠越緊的村莊上空交織。今日,就是月末之日,是山王給村民們的最後期限,倘若今夜子時,在它指定的地點,見不到它的祭品,那麽.......村民們只能遭殃。今日一大早,村長就帶著一大群人,不放心地來了虎兒家的小草房,又一次向雲落騫重申了他們的意思,如果日落之前,他們沒辦法收拾了山王趕回來,那麽他們就會綁了王家寡婦去進獻,至於他們這兩個多管閑事又愛說大話,不自量力的外鄉人,他們自然也是不會再管。反正也是他們自己自告奮勇要去送死的,沒人求著他們去。

村民的態度,並不在雲落騫的考慮範圍之類,對於他來說,只要寬限了這麽些時候,就已經足夠了。一大清早,他已經收拾好了行裝,長劍,符咒,朱砂.......不需要等到日落,他只想快些收拾了那只倒黴遇上他的山王.......

辭別了滿懷感激的虎兒娘和滿是崇拜的虎兒,雲落騫與百裏雙雙一道走出了那間矮小的茅草屋。卻在邁步之前,駐足在了茅草屋前,不遠處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仰視著樹杈間,一間用法術幻化而得的樹屋,眼瞳裏凝聚著千言萬語,卻沒有辦法,吐出只字片言。都說鳳棲梧桐,淺羽自那日宣稱她就要涅磐之後,便攜著映畫避進了這樹屋之中,幾日來,他再無得見。只是.......他就要去找那山王了,雖然,他有自信能收拾,但是臨行前,好歹還是讓他看一眼,不好麽?

百裏雙雙側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中,安謐靜好的樹屋,眼底,一絲苦澀匆匆暗閃,她便是道,“走吧!快些去把那妖精收拾了,才好快去快回!”

“嗯。”沈重地點點頭,雲落騫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樹屋,驀地一咬牙,一握劍,邁開了步子,沒再回頭。百裏雙雙也連忙拽緊了長劍,摸了摸腰間的紅穗軟鞭,然後,快步跟上......

直到他們走遠了,樹屋間,紅光一掠,映畫便是已經扶著雖然臉色稍稍恢覆了些,卻還是虛弱不堪的鳳淺羽站到了梧桐樹下,目送著那兩人在晨光中,漸行漸遠,半晌無語。“映畫.......”半晌之後,鳳淺羽突然開了口,如低喃般的幾近無聲,那眼下花紋似的血痕和鬢邊那縷慘白的發,刺疼人眼,她的目光卻是自始至終膠著在那遠去的二人背影上,“你有沒有覺得,其實雲跟雙雙.......反而更合適?”

“鳳淺羽,你真的是傻子嗎?”映畫卻是回頭,毫不留情地對著鳳淺羽劈頭開罵起來,“你為了雲落騫,什麽都肯做,違背天命救了一個陽壽已盡之人,背上天罰,你看看你的頭發,看看你的臉......你做這些,就是為了說這一句話嗎?”映畫氣極了,尤其是在看到她眼底的那道花紋似的血痕又迸裂開來,滾下血珠時,映畫的心頭又是一陣抽疼,永不愈合,永不愈合.......那個雲落騫,那個總是自以為是的雲落騫可知道,淺羽為了他的一句話,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只是有一點,她沒辦法否認,那就是.......“再說了,你有什麽好擔心的?傻子都看得出來,他的眼裏,就只有你一人!”

“是嗎?”鳳淺羽淡笑著反問,心頭,卻因著映畫的罵聲而攏上一層暖,目光卻在望向那已經消失在眼底的身影時,黯淡下來,他的眼裏,是只有她!可是,他眼裏看到的,是他幻想當中,那個完美無缺的她,還是連她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的,也許背負著太多,也許隱藏著太多的,這個,真正的她?

作者有話要說:

☆、流雲醉晚,無奈兩徘徊(四)

雲落騫很嚴肅,百裏雙雙不時偷眼瞧著他,本以為他一貫嬉皮笑臉的,又沒有將這小妖放在眼裏,該是同往常一般無異,當作玩耍似的若無其事,吊兒郎當。可是,自從他們出了小村莊,他就是這樣一副模樣,嚴肅謹慎得像是變了一個人。興許是.......一到了捉妖除魔的時候,知道了不是可以吊兒郎當應付了事的事,所以.......才終於像點兒樣子了?想到這兒,百裏雙雙又是狐疑又是困惑地睇了他一眼。

那一眼,恰好被雲落騫逮個正著,她連忙吐吐舌頭別開視線,雲落騫卻已經濃眉一皺,毫不留情地壓低嗓音,低罵道,“看什麽看,你能不能幫幫忙?不知道是帶你出來幫忙的,還是帶你出來當拖累的。”方一罵完,雲落騫就是別開頭去,在村民口中,山王常出沒的地方找起線索,不願意承認,有那麽幾分的遷怒,更不願意承認,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自己捉妖,不只因著鳳淺羽沒在身邊,心頭空落落,更是半分底沒有。也難怪這一路上,他的臉色怎麽都輕松不起來了。罵了百裏雙雙一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來,沒關系的,就算沒有淺羽,他一個人也可以的,不就是一只道行不深的小妖麽?有什麽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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