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原本打算卑鄙到底,然而終歸不是心狠的人,在一夜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之後,謝直樹掀開被單,手指下意識地摸上了床頭的電話。

瘦削蒼白的手指帶著些微的顫抖,內心的遲疑在不知該不該拿起電話的時候顯露無疑。一夜未曾合眼的雙眼眼白泛著血絲,他清楚地回憶起一天之前他對葉晨所說的話和他並不忍心的殘忍。

他以為自己是最心軟的人,然而他對葉晨、他對謝家樹、他對他自己,卻可以狠心到自己都驚訝的地步。

他甚至對那個明明是自己先伸出手去打算與之深交的人說了絕交的話。

即使現在已經開始後悔,然而當時的情形之下,似乎並沒有任何其他的可能容許他來做選擇。

若非當機立斷斬斷他們之間的關系,他知道,自己終究會以更加殘忍的方式傷害葉晨。

當葉晨對他說出“喜歡”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之後發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到底哪一點能夠被別人看中,不管是謝家樹還是尹成恩,再到現在的葉晨,他們與他差距太大。

即使眼下的謝直樹也算是個他人眼中半個“好男人”,然而那被刻意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自卑卻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只是被他強行“遺忘”罷了。

然而事實終究是事實,即使是一個實習生的葉晨,他的能幹,謝直樹卻看得出那是源自於先天,而對他這種努力拼命所爭取來的雖不能說是半吊子但卻也花費太多時間和精力才有的並不十分出眾的能力。

他們都是,或者將來一定會是社會中的精英,他們的頭腦構造與謝直樹不一樣。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謝直樹無法從自己的身上找出什麽值得被他們所愛上的優點的原因。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自己,連自身都無法發現可以被那樣愛著的自己,在一天之前,再一次被一個人告白。

當葉晨用一種假設的語氣說著“如果我說我喜歡你”的時候,謝直樹知道,那個“如果”只是被葉晨強加上的,用來試探他的詞語而已。

即使是之前,已經有所察覺,然而謝直樹卻以一種後知後覺的本能裝作一無所知,連一丁點的警覺都沒有。

當他徹底察覺的時候,卻似乎已經晚了。

他傷害了葉晨,無法避免地背叛了他們之間的友誼。

而那“友誼”其實也不過是他用來祭奠自己曾經的愛情,和安慰自己的利用工具罷了。

說到底,葉晨只不過是被他利用了而已。

還有誰能比自己更加卑鄙,利用別人之後,卻單方面不顧對方心情和想法說出“以後我們不要來往了”這樣的話?

在做出這種事之前,謝直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比以前傷害過自己的那些人更來得惡劣不堪。

時常把自己放在被傷害的立場上,卻沒有發現其實自己更加有傷害他人的特質。

會被傷害的,只會是那些真正在乎他的人,他知道,葉晨就是那樣的一個孩子。

在酒店裏還曾強迫自己狠心,但當他聽說葉晨沒有請假也沒有上班的時候,心裏的罪惡感和不舍將心都揪緊了。

開始更加自我厭惡和自我唾棄,然而當他的手指觸及電話話筒的時候,卻又不知道,現在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倘若打了這通電話,他還能對葉晨說出什麽其他的嗎?

他終歸說不出能夠讓葉晨開心的話來,因為他知道自己不管怎樣都不可能接受他的愛,心裏還裝著另一個人的自己,不可能再把愛給別人,而他在昨天對葉晨說出那種話的時候也才最最清晰深刻的意識到,他對謝家樹的愛,到了什麽地步。

【即使是他親手推開了謝家樹,他卻根本沒有打算放手。】

卑鄙也好,無聊也罷,就算他已經不配被愛不配去愛,他也不可能真正在心理上就斷了這份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的感情。

他不知自己是造了什麽孽,為什麽和謝家樹之間的感情持續了這麽多年,到了現在都沒有一個結果。

斷了也好,重新在一起也罷,然而如今的進退維谷,或許這就是上天給他們的明明是兄弟卻彼此相愛的懲罰。

在趙默敲開他的房門之前,謝直樹最終還是因為精神和身體上的疲倦,沈沈地睡去。

等了數分鐘都沒有聽到回應,趙默的手指轉了一下門把手,門竟開了。

他輕輕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深深地埋進柔軟的床裏的謝直樹,輕聲叫了一聲,依舊是沒有回答。

來到他床前看了看謝直樹的臉色,又伸手探了他額頭的溫度,確定謝直樹只是因為太過疲累而昏睡過去之後,趙默悄聲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謝直樹他,的確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剛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門外的秘書小姐就敲門跟了進來:“趙助理,剛才有位姓張的先生打電話來說有事找,請您回電。”

趙默翻出手機,不知什麽時候關了機,之後竟忘了。

邊開機邊對秘書說道:“我知道了。對了,今天總裁有事,送上來的資料都送到我這裏就好。”

“好的。”

趙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兩個未接來電。

都打到公司來了,想必他請的私家偵探,這回是真的有眉目了。

另一個是Jacky的號碼,果然還是自己人比較能幹一點。

趙默想了一下,先撥了那名姓張的私家偵探的電話號碼。

雖然對方並沒有查出葉晨的真正背景,但再加上Jacky那邊的回覆,趙默基本上什麽都明白了。

據私家偵探所說,葉晨的身份證是偽造的,然而那以假亂真的程度甚至可以瞞天過海。

真正的葉晨現在還在美國留學,而這個所謂的“林子寒的後輩,”不過是“葉晨”當初和他們的導師共同編造的一個有利於他接近謝直樹身邊的人然後進一步接近謝直樹的一個謊言而已。

Jacky傳真過來的資料裏,他一眼就看到了“葉晨”幹幹靜靜的那張臉,那是一張和另一個白人男孩一起合拍的照片。

只是照片裏的他,神采和作為“葉晨”的他,一點都不一樣。

CaugeFontea、Michaetkye。

一個是地地道道的美國人,一個是美中混血兒。同父異母的兄弟。只不過是“葉晨”,真正的名字Michaelkye,是Fontea家族的私生子,隨母姓而已。

即使是國內商界也知道,Fontea家族在美國商界各個領域都有所涉獵,自去年父親去世之後,剛成年的CaugeFontea接手家業,已成為今年福布斯排行榜20大富豪第四位。不管是身家背景還是自身條件都優秀得沒話說,而哥哥Michaetkye也繼承了Fontea家三分之一的財產,這在木家只剩下兄弟二人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人出來質疑,而他自己也沒有理由不去接受法律上本就應該屬於自己的財產。

為的是什麽?

如果說他只是為了來體驗生活,誰都不會信。

趙默即使不能說是一清二楚,也已經猜了八九不離十。

那個連放浪形髓的時候都吸引著為數不少的男男女女落入那雙桃花眼的誘惑無法自拔的二少爺,現在愈發顯露出成熟穩重一面的他,怎麽可能不吸引他人的眼光。

而資料上所說的CaugeFontea又恰好是個Gay,即使不想向那個方向去想,趙默也沒辦法說服自己這不可能。

況且在Jacky說來二少爺的身邊除了經常追著他不放的CaugeFontea沒有別人,還能有什麽別的可能性?

只是沒想到,向來低調的Michaetkye,會親自出面。

弟弟在那邊跟著二少爺不放,各個卻在同時跑到這邊來跟大少爺有所牽扯。

趙默從嗓子裏冷哼了一聲。

兄弟分工,倒是井然有序,果然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兩個人配合的倒很默契。

之後又無奈地嘆了口氣:“二少爺啊二少爺,看這情形,好像真的麻煩大了啊……”

那樣頹靡不堪的大少爺,有多久沒有看到過了?

他們之間必定發生了什麽事,而這件事是放在Michaetkye的真實身份之後去查的,他還要等偵探的回覆,這件事想必不用花太久的時間,今天之內大概就能夠得到答案了。

到了這種時候,他哪裏還能保持著觀望的心態繼續等下去?

趙默最終拿起電話,按下了那個早就為謝直樹準備好,卻一直沒有等到他來問他要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的時候,趙默明顯感覺到了謝家樹的呼吸都透著緊張。

這還是他第一次打電話給他。

“二少爺,你該回國了吧。”

“……”那邊沈默了幾秒,忽的急促道,“發生什麽事了?我哥他……他怎麽了?”

“二少爺,雖然大少爺什麽都沒說,只是我的自作主張,但如果您還想挽回……就回來吧,並不是我故意誇大,如果你不回來的話後果可能會不堪設想。”

“……”

“或許也沒有我想的那麽糟,但如果二少爺相信我的直覺的話,就不要再這樣等待下去了。具體的事,等您回來再說吧。”

“我知道了,我這就……”

話音還未落,就聽到話筒中傳來了一句生澀的中文:“誰的電話,家樹?”

趙默眉頭皺了起來:“二少爺,您現在在哪裏?”

“朋友家。”

“朋友?”

“之前的老朋友,最近說是出去旅行了,不放心他弟弟一個人讓我過來住。”

趙默很平靜地說:“二少爺,我希望看到你一個人回來。”

謝家樹楞了一下。

掛上了電話,趙默又拿起了手邊的一沓資料。

大少爺和二少爺的幸福,豈容他人妨礙?他曾經答應過他們的母親要好好照顧他們兩個人,他們的幸福是他的責任,就算是對方搬出再大的背景,他也會在保住謝氏的同時讓謝直樹和謝家樹能夠放開一切嫌隙。

原以為他們給彼此時間和空間,能夠讓他們想明白,但或許想明白的時候,卻發生了其他無法挽救的事。

世事難料,趙默,已經不打算再等待下去了。

“家樹,誰的電話?”見謝家樹放下了電話,Cauge又問了一句。

謝家樹坐在沙發裏看著手機沒有回答,良久才擡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Cauge。

“你哥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麽?”

Cauge眼神閃爍了一下,嘴角彎起,臉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他啊~說走就走了,手機也留在家裏,誰知道他跑到哪裏旅行去了呢~根本聯絡不上嘛。”

“你最近中文也進步多了,我想已經不需要我這個‘老師’了吧。你哥大概也快回來了,都走了這麽久了。”

“……”Cauge臉上的笑容倏地就不見了,皺起了彎彎細細的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家裏可能出了點事,等下讓Jacky訂張機票,大概這幾天就回去了。”

Cauge咬了咬嘴唇:“那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一直都很想去你的家鄉看一看。”

“這次我恐怕沒時間顧你,下次吧,”謝家樹站起身,臉色不是很好,“我去樓上收拾一下。”

謝家樹轉身上樓,Cauge擡腳跟了過來,雙手交叉環在胸前咬著嘴唇看著他收拾東西,數分鐘後突然從門外沖了進來,一把奪過謝家樹手中的旅行袋,將它剛收好的東西盡數倒在了地板上。

即使再想發飆,但看到這個剛成年的“孩子”已經紅了眼圈,謝家樹礙著他哥哥Michae的面子強壓下性子裏的易怒:“你在鬧什麽別扭?”

“你為什麽不帶我一起去?”

“你哥回來看不到你怎麽辦?你不知道他最緊張你麽?”

“我可以讓管家給他留言。”

“你剛才沒聽我說麽,我有重要的事要處理,沒時間顧你。”

“我自己也可以照顧自己!”

“Cauge,你平時怎麽樣都可以,但現在別跟我鬧,我心情不好,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家樹!”

“出去。”

Cauge瞪著紅通通的眼睛看了他半響,一跺腳跑了出去。

震耳欲聾的關門聲讓耳朵有一瞬的耳鳴,謝家樹一點去想他在鬧什麽別扭的心情都沒有,他的心完全被一股不安占據。

“哥……”

頹然坐在床上,謝家樹將頭埋進了手心裏。

難道……你打算給我判死刑嗎……

如果真的是這種結果,謝家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去聽謝直樹給他的宣判。

或許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就已經承受不了。

出來這麽久,他非但沒有平覆心情,反而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著謝直樹,都在後悔當初為什麽那麽決絕地離開。

他甚至已經無法理解當時的自己,為什麽會說出什麽“分開”和“分手”由謝直樹來決定的話。

什麽分開還是分手,她都不想要!

隨著分開的時間愈久,他愈是感覺到,自己根本沒辦法離開謝直樹。

每一分每一秒的心痛、無時無刻不去思念,他哪裏有勇氣在沒有謝直樹的一輩子裏堅強地走下去?

哥……

千萬,不要放棄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