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五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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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年, 重回本以為再也無緣的故地,重逢故人。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先一步打開門,中原中也腳步不停, 室內溫暖幹燥的空氣在此處駐足, 連帶著聚會散場殘留的餘溫,一齊從他周身剝離。

今年的氣候異常,但冬季終歸是冬季,空氣還帶著雨後的潮濕, 那是一種滲透皮膚的冷。

街道周邊大樓霓虹燈明亮多彩, 夜幕卻只鑲著零星幾點亮光,稀稀落落。中原中也拒絕了下屬開車送他回去公寓的意圖。

距離並不遠, 步行也只需要三四十分鐘,最重要的是他還不想馬上就進到封閉的空間裏……就這麽走回去,沿路看一看這個熟悉城市夜幕下的風景吧。

中原中也感受著和自己體溫相近的夜風, 聖誕節的裝飾隨處可見,人群熙熙攘攘, 歡樂的聲音傳入耳中。

說起來……他和那幾個家夥有約定過, 聖誕節要舉行party, 進行蛋糕大戰來著。

失去了靈魂, 那邊的那個身體不會當場變成植物人吧?

他那時就站在五條悟面前, 應該會接住他的, 不至於摔倒在地上。不過等他回去之後, 估計趕不上聖誕節。

再找時間吧。

但是為什麽會突然來到這邊?

赭發青年慢慢壓低帽檐,陰影下鈷藍的眼眸淡淡瞥了一眼側後方。

他此時身上時很普通的休閑裝, 發頂戴的也不再是偏正式的禮帽, 在這個人人結伴的日子孤身一人, 再加上夜裏的燈光到底比白天要差一些, 或許讓那群人誤以為他是什麽好欺負的家夥了。

畢竟是富饒的港口城市,繁華與混亂在這裏呈現矛盾而統一的景象,‘走|私犯’、‘人|販’這種存在,躲藏在陰暗的角落裏,就像船上的蟻蟲一樣根除不盡。

不過比起十年前在先代首領暴|政下混亂不堪的橫濱,至少現在他們已經不敢在明面出現了。

他腳尖一轉,像是要抄小路回家一樣,若無其事地走向街邊的小巷。

雖然不管殺掉多少都會源源不斷冒出來,但這可不是能用做放過他們的原因。好好躲在陰溝裏的那群老鼠他不管,這幾個找到他頭上的渣滓,中原中也卻不會當做沒看見。

況且他此刻心情不怎麽美妙,這可是送上門來的解壓游戲——

盯上他的幾個人沒有懷疑,或者說,他們不覺得這個看上去沒什麽力氣的小矮個能翻出什麽水花。

隨著往巷中逐漸深入,人群的喧鬧逐漸遠去,街道燈火的餘光勉強提供了一點視野。

嗒、嗒……

規律的腳步聲在狹長的空間回蕩,悉悉索索的鬼祟聲音夾雜其中。

中原中也停下,轉身就看到了幾個成半包圍形式的人,幾人楞了一下,怕他跑走,很快將他完全包圍起來。

“你……”

領頭的人突然卡住,他是想按照慣例嚇唬嚇唬的,以往目標被他們圍住,一般都會慌慌張張試圖逃跑,知道跑不掉的,也會開口求饒,或者勉強撐住冷靜的表情,虛張聲勢。

他覺得這些家夥的反應很有趣,為了看到他們更加害怕、驚恐的表情,他會說一些像是二流小說裏臺詞一樣的恐嚇。也就是貓逗老鼠一樣,會給他帶來難得的快樂。

但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是高中生的少年,他的反應……他沒有反應。

月亮從雲後面冒了半個頭,借著這點光,頭領看清了他面無表情的臉。

徹底將心中的一絲奇怪的感覺拋到腦後,頭領和其他人的呼吸粗重起來,“——發財了。”

之前看背影只是覺得這應該是個中上貨色,沒想到臉長的這麽好。這一票,恐怕能頂得上他們之前一年的收成了。

頭領眉頭一松,眼中蔓上喜意,他擡了擡手,示意其他人先不要著急,然後從懷裏掏出來一根煙點上,慢悠悠吸了一口。

——長了這麽一張臉,以後估計就是送給大人物的命,在這之前,他想看看這張臉上布滿恐懼的樣子,想必能成為他日後時不時就會拿出來回憶的珍藏。

陷入想象的頭領沒註意到,面前青年的臉上逐漸染上了不耐煩。

中原中也見過的人渣也不算少了,他沒什麽心情去了解渣滓的想法,手隨意地插到口袋裏,略略弓腰,下一秒頭領惡心的腦殼就能和他的腳底親密接觸。

“你們在做什麽。”

中原中也頓住,擡眼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對方背對著光源,只能借著輪廓分辨出他年紀不大,身形略顯削瘦,頭發是淺棕色。和他的聲音一樣,給人一種溫暖而柔和的感覺。

並不像能打的樣子。

幾個肌肉發達的壯漢顯然也是這麽覺得,並不把他放在眼裏。

“餵,小子,勸你別多管閑事,不然——”

中原中也從側面踹了他一腳。

‘砰!!’

“咕唔……”

人體撞到墻壁上發出巨大聲響,在場幾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雙手抄兜的赭發青年還屈著一條腿,發絲隨著氣流揚起柔軟的弧度,又緩緩落下。清透的,仿佛冰封下貝爾加湖一般的眼眸,在暗影中微微反射著並不明亮的光,凜冽如刀鋒。

他沒有再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淡淡開口,“那家夥說的沒錯,別多管閑事。趕緊離開這裏。”

人|販們:……

“不速之客”:……

就算他沒了異能,教訓這幾只雜魚也不過是動動腳的事罷了。本身中原中也就不像芥川龍之介一樣依賴異能,體術大師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話音剛落,第二個受害者已經躺在了頭領旁邊,那群壯漢才如夢初醒。

不存在同伴意識的他們甚至沒有想過一起圍毆的可能性,拔腿就跑。

中原中也輕松追上,又幹凈利落地解決了三個。

僅剩的一只漏網之魚已經跑到之前出現的年輕人面前,他深知自己很快也會被趕上,然後落得和同伴一樣的下場。於是便起了抓人質的念頭。

“不要過來!你別過來!不然別怪我對這小子呃啊——!”

一米八的壯漢,被比他矮了半個頭的年輕人輕松握住了手腕,年輕人旋身來到他身後,一腳踢彎他的膝蓋,同時手抓著他的胳膊貼在後背,用力上拉。

壯漢頓時汗如雨下。

年輕人對著稍慢一步的中原中也露出微笑,“我沒事的。”

中原中也點了下頭,開口示意他先放手。

然後一腳踢暈了最後一個雜魚。

如果不是有人在場,他會直接踹斷脖子,而不是只是讓他們暈過去這麽簡單。被這群家夥禍害的人和家庭不計其數,何況他怎麽說也是黑手黨出身,不會有憐憫的必要。

中原中也想了一下,“報警吧。就說他們販賣|人口,讓那群家夥認真查查。”

交給軍警……嘖。

他對那些人可沒什麽好感,不過手段還是比較認可的。落到他們手裏,也不比失去性命好多少。

說完,他沒再註意年輕人,擡步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忽然一道破空聲由遠及近,青年下意識伸手接住。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吶喊:“喵——!”

手裏的‘東西’扭來扭去,中原中也沒有抓住,被它在手臂上借力,一蹬腿跳到了身後。

他聽到後面的年輕人無奈的聲音,“貓咪老師……”

貓咪……嗎?

說實話,這份量有點過於沈了。

而且……

青年回身,那只‘貓咪’卻先他一步開口,“你是什麽東西!?”

中原中也:……

哈。

怒氣值到賬的前一秒,名叫夏目貴志的年輕人立刻捂住炸毛貓咪的嘴,“非常對不起!貓咪老師——”

說好的不可以在普通人前講人話呢?

貓咪掙脫他的手,“唔唔!夏目,這家夥顯然不是活人啊。”

“——他身上有「荒霸吐」的味道。”

——

時代發展,信仰落沒,逐漸失去信徒的神明早已經大不如從前。

到了現在,高天原的八百萬神明不存萬一,「荒霸吐」雖與其它神明性質不同,到底也沒有躲過逐漸衰弱的命運。

而在幾十年前,膽大包天的人類試圖掌控神明之力,他們選擇了力量相對存留比較多的荒霸吐。

神力與人力,也就是人類稱為異能力的力量混合、相互吞噬,變成了存在於兩方之間、「汙濁」的存在,然後被灌入了人類體內。

至於祂本身的意識,已經在那數不清次數的實驗中磨滅,只剩下了一點本能——當然,這點妖怪們是不知道的,它們只知道,荒神的力量在這之後增強了,回到了當年巔峰的實力。

也就是說,盡管意識磨滅了,「荒霸吐」的存在也還是能被感知到的。但就在兩年前,夏目貴志還在高中,遠在八原的斑發現,那個戎神,僅憑餘威就能震懾住妖怪的存在,祂的氣息完全地消失了。

妖怪們安分了幾天,待確認了那尊殺神真的徹底消失之後,它們就逐漸地開始放肆了。

能看見妖怪的夏目貴志處境比之前更加危險,至少僅靠原本的逃跑技能已經不夠了,斑雖然強大,可也不能時時刻刻都跟在他身邊,所以——他去學習了格鬥術,也向名取周一請教了一些使用靈力的方法。

於是在這兩年裏,他逐漸成長為了妖怪們聞風喪膽的(傳聞中)新一代殺神。

但是,此刻。

盡管並不純粹,但斑在眼前這家夥身體中察覺到了「荒霸吐」的神力。

“你是祂的神眷?不……不是這麽簡單。”斑在夏目貴志的懷裏挺直身體,毛茸茸的臉上滿是嚴肅。

這家夥……或許就是那個承受了神力和人力的容器,可既然他在這,為什麽荒霸吐會在兩年前消失?

而且,對方身體的狀態也非常詭異——

中原中也挑了下眉,“哈?”

月色黯淡,幽暗的小巷中,醒來的頭領趁著沒人註意,小心翼翼貼著墻壁向深處移動。

他還不想死,攢的錢沒花完,女人也沒玩夠,怎麽能栽到這裏。

暗暗啐了一口,頭領臉上滿是陰狠。他記住那小子的臉了,早晚一天——

‘嘭!!’

腦中將中原中也暴揍的妄想還沒開始播放,巨力襲來,頭領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繼續,你剛才說什麽?”中原中也收回踹飛壯漢的腳,沒給那邊被砸暈的頭領一點餘光,他背著光,眼眸倒映著招財貓的身影,“——荒霸吐?”

他並沒有要恐嚇眼前一人一貓,或者說是妖怪的打算,他只是純粹的心情不太好而已。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氣,放松臉部肌肉,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抱歉,我沒有惡意。”

這也不是什麽需要保密的事,妖怪裏除了一直窩在一個地方的小妖,幾乎沒有多少不知道的。於是斑就著被夏目抱在懷裏的姿勢,嚴肅又深沈地給他講述荒霸吐的故事。

最後他詢問,“你就是祂的「容器」吧?”

“嘛……這麽說也沒錯。”中原中也第一次知道原來所謂的荒霸吐還真的是「荒霸吐」,他以為這就是那群實驗員中二起的一個名字呢,可既然他是真的「神明」的容器,“為什麽我之前從沒有見過妖怪?”

身為黑手黨幹部的他是知道妖怪的存在的,但在他活著的時候卻從沒見過,他還以為自己沒有那方面的天賦來著。

斑白了他一眼,“你身上有那家夥的氣息,妖怪隔著半個城市就感覺到了。兩年之前橫濱一直是被稱作禁地的。”

原來如此。中原中也點點頭。

“輪到我問你了。”斑說,“你現在是什麽情況?”

“在你看來我是什麽情況?”

貓咪模樣的妖怪沈默了一下,“你應該已經是個死人才對。”

“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屬於祂的神力,正是這份力量讓你的身體維持著這種奇怪的狀況。但比起兩年前的全盛,你現在身體裏的這點還不如一個大妖怪。”

“按理說,你成為了祂的「容器」,祂就已經不再依靠信仰維持存在,而是和你成為了綁定的狀態,只要你的靈魂還在,「荒霸吐」就不可能消失。但是……”

“——祂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可以確定。”

祂在另一個世界。

中原中也在心中回答。

“可惡。”斑四肢在空氣中刨動,語氣頗為煩躁,“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你快問問那家夥啊!”

夏目貴志無奈道,“不要亂動,會掉下去的。”

“問?”

斑安分下來。聞言疑惑道:“你沒跟祂交流過?”

既然都是一體了,交流不是最基本的功能嗎?

何止。中原中也活了這麽多年,他甚至沒有感知到自己身體裏有過另一個意識。但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他腦內問了一句:‘荒霸吐,能聽到麽?’

【我在……】

中原中也:!

‘我現在是什麽情況?’

【我在……】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得到的回答無一例外都是——我在……

中原中也面無表情:“那家夥的智力水平不是能夠交流的程度。”

斑楞了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他笑夠了,又問:“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什麽狀況?”

中原中也點頭。

斑沒覺得可惜,反正那家夥已經消失兩年,該發生的都發生了,現在回來也沒多大用處。反倒是另一件事——

“餵,我跟你說了這麽多,幫我個忙不過分吧?”

“什麽?”

“你應該有察覺到那幾個家夥身上的妖力吧,我跟夏目就是來找他們背後的妖怪的——你幫我們解決掉。”

他們也是暗中跟著這幾個家夥,才註意到中原中也被堵在巷子裏的。

中原中也沒什麽反應,反而是保持著沈默的夏目貴志露出了不讚同的眼神,“貓咪老師,你說過那個妖怪吃了很多人,讓……這位先生去太危險了。”

“啰嗦,夏目,這家夥可比你的三腳貓功夫強多了!”

“沒關系。”本人也搖了搖頭,“貓咪君告訴我的情報對我很有用,那只妖怪就交給我吧。”

貓咪君‘哼’了一聲,“本大爺的名字是斑。”

“中原中也。”

夏目並不放心,“可是貓咪老師剛才說,‘中原先生身體中的力量還不如一個大妖怪’。我們要對付的就是大妖怪吧?”還是吃了很多人和妖怪的那種。

確實這麽說過的斑:……

“我只是說神力!他的身板可比你強多了!”

他本來就主張讓夏目不管這件事,但是後者的性格他也知道,讓夏目不去管陷入危機的家夥顯然是不可能的,他不情不願跟著來,半路碰上了中原中也,終於看到了甩鍋的希望——

不過現在看來,這份希望可能會因為他之前一句嘲諷而破滅掉。

中原中也:“你還是大學生吧?宿舍門禁時間快到了。不回去麽?”

“沒關系的,我在校外居住。而且已經放假了。”

12月23日開始,一共兩周的寒假,他沒有立刻回家也是為了這次的事。

“好了好了,我們跟著一起去還不行嘛!”斑妥協了,“你第一個上,解決不了我再出手。”

後半句是對中原中也說的。

“不會有那種機會的。”他這麽回答,不過並沒有拒絕他們跟著。他還有一些問題想問。

“但是。”夏目貴志忽然想起來,“那幾個人都暈過去了,我們還需要另外找線索……”

“不用這麽麻煩。”中原中也偏了一下脖子,邁步往那群人躺屍的地方走去。

“——如果接受不了,你就先去外面的街上,夏目。”

赭發青年來到那個頭領腦袋上方站定,擡腳——

“餵,醒醒。”

頭領是被臉部的劇痛喚醒的。

一睜眼就看到了那張被他銘刻在心裏的臉,頓時生無可戀。

中原中也:“醒了?現在跟我說一下,你們今天去過哪。”

“哈?你想得——”

一腳踩在他的胸口,青年冰冷的瞳孔靜靜註視著他,晃若實質的殺氣讓他如同置身屍山血海。

頭腦仿佛被凍結成冰,直到中原中也減輕壓力,他才恍然般冷汗涔涔,感受到了驚懼和後怕。

回答。回答——

鼻梁骨是不是歪了?胸口肋骨又斷掉了幾根?不知道,總之很痛。雖然很痛……可比起痛感,他更害怕剛才被殺氣鎖定的感覺。

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是恐懼死亡。

“我說、我說——!!”

“嘖。”沒想到會這麽輕松,審訊經驗不多,他還以為都是紅葉大姐那裏的難度呢。中原中也盯著他,“不需要這麽大聲。說吧。”

不過這樣的話,剛好也沒有什麽血腥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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