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中原中也之前隱約有種見到五條悟的錯覺, 但他沒想過這個‘錯覺’並不是錯覺。

白發的咒術師沒有穿那身黑色制服，短款上衣外套的拉鏈敞開著，露出裏面黑色的圓領打底衫, 鎖骨清晰可見。

他緩緩垂下擡起的手，鋪天蓋地的血肉落下，卻沒沾染他分毫, 那雙染上夜色的淺淡眼眸望過來——

“這算不算英雄救美？”

中原中也聽到他略帶輕佻的聲音。

臉側傳來溫熱的觸感, 五條悟出現在他面前，笑容暧昧而柔和，伸手輕輕抹去他臉上沾到的血跡。

“——初次見面, 我是五條悟, 叫我‘悟’就好。”

時間回到一小時前。

頭領將他一天的行程一股腦說了出來。他去了很多地方，畢竟要‘進貨’。

中原中也確定他沒這個膽量說謊之後，一腳踢暈了他, 然後說出決定，“先去他‘出貨’的地方。”

就算妖怪不在，他也要端了那裏。

夏目貴志表示同意。

中原中也又開口：“報警之後我們出發。”

死人下葬沒帶手機, 森鷗外倒是貼心準備了一塊, 但是直接送到公寓裏去了。

不過他們運氣不錯, 來到不見人跡的郊區，還沒到海邊廢棄的倉庫那邊, 中原中也感應到了忽然出現的奇怪氣息。

這大概就是「妖氣」。

空氣中似乎彌漫著鮮血的味道。

斑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雖然看不出區別, 他說：“那家夥在‘進食’。還是大量的。”

按理說, 如果有大妖怪在橫濱, 還時不時出來吃人的話, 他不可能發現不了。因為它在利用人類的血肉提升力量的時候, 不可能完全隱藏住氣息。

但事實就是他沒發現。一直到看見身上帶著妖力痕跡的人類時, 他才註意到了那份力量中帶著的令妖都心驚的血腥氣。

能達到這種濃度，這個妖怪就算只靠磕人頭，它也已經是大妖怪的程度了。所以他才不希望夏目貴志前去冒險。但是誰讓現在的夏目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呢。

向名氣周一請教過的的夏目貴志不再像原來那麽好騙了，他也能分辨出妖氣。

妖怪這種存在嚴格來講是天地間的事物有了‘靈’，它可以吸收自然中的靈力成為大妖，如果獲得了足夠多的信仰，它就是「神明」。

而如果它殘害了其它生命——這是個快速提升力量的捷徑，但危險總是和機遇相伴，這種辦法用的越多，它就會越發陷入瘋狂，最後變成只會殺戮的存在。

“進食？”

斑回答：“就是吃人。”

吃人。吃的是什麽人？

那裏有的可不僅是從事那種行業的人渣，還有他們帶回來的無辜受害者。

中原中也眉心微蹙，和夏目貴志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

妖怪原本沒有名字。

它誕生在蔚藍的汪洋中，居住在靜謐的海底。

它喜歡擡頭時，陽光穿過剔透海水，變成閃亮光束的景色，也喜歡海底友好的動物們，最喜歡和一頭半大的虎鯨一起到處遨游。

從其它的妖怪口中得知了‘朋友’的詞匯之後，它和虎鯨成為了朋友。

直到它們遇到了一艘船。

虎鯨好奇地湊過去，船上的人類很快發現了它，或許是以為它想要掀翻他們船，又或者單純的為了樂趣，總之，他們殺了它，將它還幼小的屍體掛在甲板上曬太陽。

朋友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天空，因為無法被看見而活下來的妖怪扒在欄桿旁邊，聽到了人類爽朗的笑聲。

妖怪討厭人類，他們殺了它的朋友。但它太弱了，什麽也做不了。

它不久後重新回到了海底，自己誕生的地方。

後來，無數艘輪船在他頭頂的海面來來去去，剔透的海水一天天變得混濁，漂浮著奇奇怪怪的人類垃圾。

它躺在海床上，什麽也看不到。

妖怪開始憎恨人類。

它在某一天，吃掉了一個溺水的船員，獲得了力量。

隨著吃的人越來越多，妖怪的力量也越發強大了，它還給自己起了名字，「海艮」。

海艮擊沈了從自己頭頂經過的每一艘船，漸漸這裏變成了著名的死亡海域，人類不再涉足，混濁的海洋恢覆了以往的靜寂與美麗。

但這遠遠不夠，人類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汙染著它的家。所以海艮決心毀滅人類，這樣的話，它就可以放心的交的朋友，在剔透的海洋中恣意遨游。

它很聰明，它知道人類中有著很多強者，至少現在的自己無法戰勝。它在長期的觀察之後，選擇駐紮在港口附近，專門對某些人類口中的「壞人」下手。他們本身就身處人類的灰色地帶，不管失蹤多少，也不會引起人類的註意。

不久前，它來到了橫濱。

海艮漸漸變得強大起來。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目標的後半部分漸漸淡去了，它的腦海中只留下了「吃掉人類」、「變強」這樣的想法。

而隨著力量的增長，以及這麽久以來從沒有被人類註意到，它的行為也逐漸放肆。

這天，它準備吃掉一個月前做下標記的某個「人|販組織」，他們拐|賣的幾個孩子裏有一個擁有靈力，盡管並不強大，但海艮不想放過。他們準備在後半夜把‘貨物’運走，所以海艮出手了。

很快，他在它的感知範圍裏出現了一個如同黑夜裏的燈泡一樣的存在，那種靈力的強度，比那個孩子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像餓了三天的人面前出現的香氣四溢的粥一樣，那樣的存在，對於海艮這種靠吃人成長到現在的妖怪而言，無異於一道令人發瘋的美食。

決定了，就是今天吧，它要將這座城市的人類全部變成自己的養料，然後再把全世界的人類變成養料。但在此之前，它首先要……

——吃掉他！

“夏目！”

招財貓模樣的妖怪化身本體，顧不得多說，他張口咬住兩個人的衣服，帶著他們飛到了天空。

‘嘭！！’

紫紅色透著血色紋路的觸手幾乎蹭著他的爪子略過，強大的力量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坑洞，斑倒抽一口氣，“嘶——”

“這家夥……之前那是偽裝，它的本體一直藏在海裏！”

妖力瞬間拔升到一個恐怖的程度，距離他們不遠處的海岸，黯淡月光之下，隱約有龐然大物自海中緩緩升起。

海水自那上面奔流而下的聲音清晰可聞。

起霧了。或許也不是霧。

夜空中雲層撥散，皎潔月光灑落，被染成了鮮血的暗紅。

空氣中的血腥氣越發濃重，已經到了令人呼吸不暢的地步。

一擊未中的觸手緩緩蠕動，中原中也註意到那上面密密麻麻刻畫的紋路竟然是一個個眼睛，還算明亮的月光下，那些眼睛仿佛有著靈動的光澤，直勾勾盯著他們，真實到有些惡心。

僥幸活下來的人|販連滾帶爬四處奔逃。

妖怪的本體開始向著陸地的方向移動。黑沈沈的海水隨著它的動作掀起波濤巨浪，連地面也跟著顫抖。

以海水與陸地為分界線，海那邊的‘霧氣’在此停滯，以中原中也良好的夜視能力，他的視線穿透朦朧的血霧——妖怪周圍的海面、那些翻湧的巨浪，根本不是海水，那是無數密密麻麻的觸手在湧動。直覺告訴他，如果讓這家夥上岸，絕對會很麻煩。

隨著潮水的漲落，血色的月光恍若在流動一般，虎視眈眈想要穿過海與岸的分割線。

斑在半空暫時懸停，“夏目，這家夥不是你能對付的。——你也不是對手，小矮個。”

它的力量，幾乎比自己全盛的時候還要強一點。

……到底吃了多少人才能有這種程度的血腥氣？這種就連他也是頭一次見。如果是高天原還在的時候，那些神明早就組團來幹掉它了，怎麽可能任由它成長的這種地步。

“哈？”小矮個·中原中也挑起笑容，帶著些許惱怒，“這麽說你怕了嗎，肥貓？”

斑炸毛，“我才沒怕！區區海蟲子而已！如果不是有封印，我動動手就能幹掉這種雜魚！”

“那就是現在打不過了。”中原中也了然。

夏目貴志也能感受到空氣中濃郁的、滿是血氣的妖力，這種實力的確不是他現在能對付的，但，“不能不管那些普通人。”

剛才逃跑的大多是‘商販’，被綁來的受害者行動不方便，很大可能還在裏面。

在交談的短短時間中，又有觸手接二連三襲來。妖怪本體也很快就要上陸，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胖貓，盡量靠近那邊第四個倉庫。”那裏是存放‘貨物’的地方。中原中也抓住斑背上的毛發，做出準備跳躍的姿勢，他看向夏目，“這只妖怪交給除妖師，特務科的那群家夥有那方面的關系，這裏的情況他們不會註意不到。我們救下普通人就立刻逃，如果來不及，妖怪上岸的時候也要逃。”

赭發青年此刻展露的領導氣勢下意識令人信服，夏目貴志面容嚴肅地點頭，“我明白了。”

“餵！那副理所當然的命令語氣是什麽，本大爺又不是你的小弟。”雖然這麽說著，他還是靈活躲開觸手的圍攻，靠近集裝箱的同時，降到可以讓兩人躍下的高度。

即使在這兩年中解決了數不清的妖怪事件，這種慘狀，夏目貴志也是第一次見到。

地面上有著細長的蛇類爬行一樣的痕跡，還有深淺不一的腳印，不難想象那是觸手追捕人類時留下的，在腳印戛然而止的地方，鮮血、骨渣、肉塊，看不出原本形狀的東西散落在那裏，沿途還有疑似咀嚼時漏下來的碎肉，幾乎滿地都是。

夏目貴志將靈力匯集在手部，一拳將襲來的幾根觸手輕易打碎，顏色詭異的液體頓時流了一地，腥臭的氣味直沖沖地往鼻子裏鉆。

場面的確有些超過常人的承受力。

他臉色發白，控制不住地幹嘔幾下。

可能是因為不再是活人的原因，中原中也反而沒有遭到多少阻攔，他直接來到只剩一半的倉庫中，寬大的空間裏只有三個被綁在一起的孩子。

其他的呢？

死了？或者是逃了？

瞥了一眼坍塌掉的令半個倉庫下滲出的血色，赭發青年面無表情。

他左手兩個右手一個，沒管三個孩子下意識的掙紮和喊叫，直接帶著人離開倉庫，在襲擊夏目的觸手上借力躍起，“餵，胖貓！”

幫著夏目解決觸手的斑下意識擡頭，一張口將三個小孩含住，用妖力讓他們陷入昏睡。

“中原先生，只有這幾個孩子嗎？”

“就這幾個。”現在夏目的處境說不上好，幾乎所有的觸手都在攻擊他，中原中也和斑差不多是被忽略了，傻瓜也能猜到這妖怪的目標是誰，“斑，你帶著夏目先走。”

視野範圍內蔓延開的血色告訴他們——

它上岸了。

地面開始劇烈的顫抖。

“但是中原先生——嘶。”

如果說之前觸手雖然多，但它們速度不快，也很容易破壞，在斑的協助下他還能應對過來，此刻的觸手就仿佛磕了滿級直達經驗丹，防禦力、攻擊力、速度和靈活程度都上升了不止一個層次，視野範圍內幾乎全都是觸手的存在，夏目猝不及防，被劃到了幾下。

蹭到血液的觸手表面裂開縫隙，舌頭一樣的東西伸出來，舔幹凈了帶著濃郁靈力的血。

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受這麽嚴重的傷。

形如狐貍的白色妖怪發出怒吼，妖力凝聚成實體，附近的觸手猝然斷裂，腥臭的液體流淌，積成淺淺一層。夏目被白色的妖怪叼住向內陸的方向飛去，“等等，貓咪老師，中原先生——”

——怎麽可能等。

這只妖怪很顯然沒什麽戰鬥經驗，只會揮舞著觸手橫沖直撞。而僅僅是剛才的攻擊就已經耗盡了斑的大半力量，再多逗留一會兒，就算那妖怪沒學會使用妖力，他們兩個也一定會交代在這了。

該跑就要跑，而且那小矮個不也說了嘛，妖怪一上岸就逃。

“那家夥又不是活人，妖怪對他沒興趣。只要乖乖呆著不會有事的！”

這確實是實話。

現在的中原中也在妖怪眼裏還不如一個沒有靈力的普通人來的有吸引力，只要他不動，就和路邊的石頭沒什麽區別。

但是，架就在眼前，不打他就不是中原中也了。

飛行的速度很快，斑幾乎快要變成白色的小點。

而與之相對的，雖然觸手靈活，妖怪在陸地上行動的速度卻慢的出奇。似乎意識到體型巨大帶來的不便，妖怪形似烏賊頭的本體突然縮小到了二十米的高度，觸手也減少了很多，它迅速地向橫濱市區，也就是夏目所在的方向移動。但二者的距離還是越來越遠。

即將到嘴的美食快要飛走，海艮惱火地咆哮出聲，本體中央蠕動的肉塊變成了像是嘴的形狀，高濃度的妖力在那裏聚集。

石頭·中原中也順著他的身體一路奔跑。他抓住海艮的妖力炮即將完成的瞬間，全力在它下頜部位的地方踢了一腳。

‘轟！！！’

應該是面部的地方——畢竟有嘴——被炸了個大洞，血混著碎肉嘩啦啦往下淌。海艮痛苦的哀嚎魔音貫耳一樣，令中原中也感到一陣耳鳴。

他借著爆開的沖擊波遠離，在地面翻滾卸力之後站起。

用來攻擊的腿在不自然的顫抖，衣服也已經破破爛爛。

沒有了異能力，確實有點不妙啊。

這麽想著，赭發青年嘴角卻勾起了狂放的笑容。

在縮小之後仍然有二十米高的妖怪面前，只有一米六的青年幾乎渺小的不堪一擊，血色的月光散落，卻在即將接近他的時候被無形瓦解。他的眼眸本是剔透的鈷藍，此刻卻深邃如海。青年輕輕笑了一聲。

分明是如同螻蟻一樣的人類，聲音也應如蚊蚋，但那聲輕笑卻如重錘，海艮恍惚間，好像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了記憶中的海。

深邃的、剔透的，太陽光穿透，散落金粉，冰冷的海水卻帶著溫柔的暖意。

沈浸於無盡殺戮、迷失在強大力量中的妖怪短暫地清醒了一瞬，緊接著被狂風巨浪般的怒火淹沒。

區區人類……不過是無恥的螻蟻而已。它竟然有一瞬間被震懾住了。

——不可饒恕！

蠕動的觸手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帶著不可阻擋的氣勢，每一根都比中原中也要巨大很多，他站在那裏，勁風將碎發吹拂。

沒有了異能，他僅憑肉|體的機能顯然躲避不開範圍這麽廣的攻擊，也扛不住這樣的力道，但中原中也絲毫沒有慌張。

盡管毫無根據，但他就是覺得自己不會在這裏死去。

或許靈魂離開這具軀殼，他就會回到那邊也說不定呢？

意識深處，他隱約聽到了一句近乎呢喃的——

【我在……】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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