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別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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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場戰鬥落入尾聲,屍體已經堆積如山,死去的人中有查布拉部落的戰士,也有入侵的敵人,值得驕傲的是,每有一位戰士倒在血泊中,都有更多的敵人的性命被死去的部落戰士帶走。

天色漸曉,黎明到來,魚肚白的天空與地面血紅的泥土形成鮮明的對比。

莊芯芯攀爬到視線的制高點上,俯視著下面的屍體堆積成的小山。這場戰鬥結束後,敵人的軍隊撤退到了很遠之外,留下的只有停止呼吸的死人,爭戰的兩方人馬都沒有留給對方一個俘虜,查布拉部落沒有派出追兵,而是稍作歇息,便開始清理戰場。

她看見人們開始挖掘深深的土坑,在最底下一層鋪滿油浸濕的木頭和雜草堆,然後把屍體拖到坑旁丟進去,再扔向大把大把捆綁住的灌木助燃。

熊熊燃燒的烈焰將屍體一點點吞沒,黑煙從那上面升起。

生活在和平時代的人,或許很難意識到戰爭也是人類歷史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國家的內亂和外敵的侵襲時常發生。

而這年冬天發生在部落的紛爭,是莊芯芯第一次直視戰爭的血腥與殘忍。

而且這場戰爭的結局是,入侵者沒有徹底的失敗,他們逃走了,而查布拉部落的人成功守衛了領土,卻來不及也沒有能力完全消滅侵略的軍隊。

赫爾特薩瑪城。

大帝巴薩隆的去世給這個國家帶來了諸多極具影響力的後續事件,首當其沖的便是整個王朝的變革和替換。

還未成為女王,但已經是統治者的芙貝拉最後一次來到囚牢探望她的母親奈特絲絲。

清晨起床後,芙貝拉和出嫁前一樣,拒絕讓侍女服侍。每次出席重大場合之前,芙貝拉感覺她和侍女都一樣會在梳妝打扮的過程中累到虛脫。而每一次重要的日子到來的前一天晚上,她都會徹夜難眠。一旦她同其他王室成員一起登上高臺,享受眾人的註目禮的同時,她還能夠感受到別的東西,一種窺探,一種通過她的外表所實行的沈默的審判,不懷好意的目光,總是意味著同樣的東西。

她穿得不夠時髦,或者穿得太浮誇炫耀。

她的頭發很醜,或者她的頭發放下來太艷俗放蕩。

她最近吃的東西太多,看起來很肥。或者因為某種原因精神失常,太瘦了,像個骨頭架子。

芙貝拉得承認,她享受居高臨下看著王世臣民的感覺,喜歡權力附加在她身上的追捧和讚美。但那些身份底下的男男女女充滿惡意的內心世界,會通過言語和目光流露,就好像她有一次穿在身上的裙子被街頭巷尾的長舌客們評價為最醜的王室公主著裝。

她站在金屬拋光的鏡子面前端詳自己,鏡面非常清晰,她能夠看清楚很多細節。

她想,最先制造出鏡子的那個人,真是一個奇跡。

比起出嫁前的那一天,她長胖了很多,原來的衣服根本穿不上,她試過,緊繃繃的,手臂幾乎動彈不得,一點也不優雅和漂亮,只有鼓起來的贅肉。

芙貝拉哀嘆一聲。

她為什麽要被別人的目光給規訓呢?明明她現在即將成為女王,她就是權力巔峰的女人,只有她可以殺伐果斷的結束別人的性命,沒有別人用言語和眼神來審判批示她的份兒。可是那些融入骨子裏的東西,對自己外形相貌的在意,對身材和打扮的在意,也許不是一夜之間就能丟掉的。

“芙貝拉大人,請你不要亂動……啊,你的頭發又亂了。”侍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這不是她亂動的錯,而是她根本就不該在腦袋上編這種覆雜的盤發。

芙貝拉嘆息一聲,坐得更穩當一些。

她已經做出決定,今日是要去見母親的最後一面,還是打扮得漂亮一些比較好。

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的到底是什麽呢?是因為有納美希爾的消息了嗎?他被人看見在薩克弗洛桑斯坦城的森林裏向流民發錢。還是因為麥錫迪逃離赫爾特成為艾魯約人的一個副將的事情被探子打聽到,消息終於傳到了她這裏嗎?

總之,她現在的位置還不夠穩固,要想平安無事的度過動蕩的時期,是非常艱難的。

“母親,你作為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來的人,請你最後一次表露對我的愛意吧。”芙貝拉輕聲呢喃道,眼角滑落下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淚珠。

她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想露出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可是她僵硬地笑著,呈現在鏡中的模樣十分可怕。

“沒時間排練笑容了……我註定是個失敗的女兒。”她不會再成為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媽媽也不會像愛納美希爾一樣愛她。

強打起精神,芙貝拉邁著緩緩地步子,走進建在地底下的囚牢,探望她成為階下囚的母親。

當她看見臉上的精氣逐漸流逝,一臉衰敗宛如枯萎的幹花一樣的母親奈特絲絲的時候,芙貝拉的心驀然一疼,她有很多想說的話,都說不出口,以致於她嘴裏鉆出來的第一句話是:“媽媽,你看起來好醜。”

芙貝拉的表情冷漠,內心隱隱作痛。

“告訴他……”奈特絲絲近乎是呻|吟的說道。

告訴他什麽呢?芙貝拉默默地看著母親。

“告訴他一定要成為這個國家的君王,女神啊……讓納美希爾快點回來吧,不要拖下去了。”

芙貝拉笑了笑,用一種陌生的陽光看著奈特絲絲,她說:“我也可以成為繼承這個國家的君王。”

“不!你是他姐姐,你應該嫁給有權有勢的人,然後和你的丈夫一起輔助納美希爾統治這個國家。”奈特絲絲尖聲叫道。

芙貝拉心痛的想,她不知道母親死到臨頭還這樣的……無聊,明明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納美希爾,卻還是片刻不離他的名字。少女時期的大半的時間,芙貝拉一直仰望著母親的身影,她的媽媽是整個帝國最美貌的女人,是比所有女人都富有、迷人而且身份高貴的王後,她夢寐以求的便是成為媽媽這樣的人。

媽媽……王後奈特絲絲……只愛納美希爾的那個女人。

“我多少次做夢都想成為你,媽媽。”芙貝拉輕聲說,“可是你不知道,也許你知道,但你不在意,你不在意我有多愛你,你只擔心別人會搶走納美希爾和理應屬於納美希爾的東西。這麽多年來,你為了弟弟殺死了多少人,你還記得嗎?你肯定不記得了,你殺死許多人,唯一被你救下的活人只有一個,那你還記得她嗎?”

從母親口中聽到哪怕是一句簡單平淡的關於自己的好聽的話也難,芙貝拉從小到大都習慣了,眼下,她忍不住笑起來,那種笑意是覆雜的、是釋放笑容的人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下意識流露的刻薄惡毒的笑。

奈特絲絲點點頭,她的喉嚨咕嚕了一下,似乎這個問題對她來說非常古怪和難以回答。

“你竟然還記得?”芙貝拉用力地拍著手掌,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大聲說道。

“我告訴你吧,我也記得。安特維拉,你知道的吧,弟弟很向往那個女人。你明白嗎?是向往,不是愛,在他那個年紀,他懂得的不是肉|欲的愛,而是對於某種竟然會在女人身上出現而不是被男人占據的稀缺少見的品質的憧憬。他把那個女人當作是品德高貴的老師,他心甘情願的聽她說的話,並引以為真理,而身為母親的你,卻完全被他拋在腦後。”芙貝拉的眼裏潛藏著絲絲沈澱已久的瘋狂,她一口氣地往下說,“媽媽!你知道嗎,納美希爾他其實一點都不自私,他可以愛很多人,卻唯獨不愛你。父親當年是一定要處死那個名叫安特維拉的女人,可是你,為了讓她生不如死的活著,卻阻攔了父親的意願,私下放走了她。所以,後來父親不得不把判決改為流放,因為他已經沒辦法把她抓回來處死。”

芙貝拉異常激動。

她的聲音響徹在空蕩蕩的地牢,餘音久久不散。

赫爾特最位高權重的兩個女人,面面相覷。

前王後奈特絲絲身披枷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現任的統治者芙貝拉一身華袍,妝容精致,炭筆將她的眼尾拉得很長,孔雀石粉末制成的眼影讓她的眼窩深邃立體。芙貝拉身姿挺拔的站在奈特絲絲的面前,俯視著她。

地牢裏沒有陽光,只有陰沈沈的風和燭火的紅芒。

“我希望你能快樂。納美希爾他不快樂。”奈特絲絲柔聲說。

“你真的會這樣想嗎?”芙貝拉憤怒地大喊道。

奈特絲絲重覆道:“他不快樂,我沒辦法讓他感到高興,但你可以享受生活,你可以快樂。”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芙貝拉感覺自己心跳聲很響很急。

“我想……你可以讓納美希爾回來,坐穩他的位置。他是君王,他命中註定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王。等你成為母親後,你就知道了。男人可以創造奇跡,無論多麽艱難的路,他們都可以走下去,而女人,應該一心一意的對待她的男人,然後享受生活。”奈特絲絲想要站起來,可她身上的鎖鏈只能發出沈重的響聲,而不能給她自由。

芙貝拉冷聲說:“也許吧。納美希爾可能會創造奇跡,但我,也可以。”

她以為媽媽會在忍受一段時間的監獄生活後,變得不一樣。

原來只是她多想了。

她真是自作多情,以為那麽多年來都不愛她的媽媽,會在這個時候想明白她是值得被愛的。

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了。

芙貝拉深沈的目光凝視著奈特絲絲。

臨走前,她語氣平靜的說:“永別了,媽媽,其實我也不快樂。不過,我會盡量快樂起來的,因為以後還有大把時間供我享樂。讓我們看一看,到底誰才是這個國家最受人追捧、身份高貴的女人吧。”

母女倆的談話結束了。

芙貝拉邁著穩重端莊的步伐,儀態優雅的離去。

奈特絲絲看著她離開,覺得莫名其妙,她對著芙貝拉的背影氣若游絲的說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我才能被放出去?貝兒,我快要熬不下去了。”

貝兒是王後曾經態度親昵的用來稱呼長女的小名。

芙貝拉的腳步有停頓一瞬,隨後,她加快步伐走出了暗無天日的牢籠。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自己的母親……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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