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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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揚接起電話後,只說了一句話,“餵,雲月,什麽事?”然後就沈默不語地聽完了妹妹說的話,之後面無表情地掛斷。

他在座位上坐了兩分鐘,終於站了起來,平靜地說:“風行,我還是不去了。家裏出了事。”話音有一絲發顫。

歸海風行訝異地擡頭看他,握住他的手,發現他整個人在小幅度的顫抖,明白大概是雲家發生了什麽很嚴重的情況。他有心詢問,可見雲飛揚似乎打算隱瞞他的樣子,只能點了點頭,“……好吧。……叫上常安,他在後面的經濟艙。”

正巧常安和向開走過來查看老板是否上機了,雲飛揚叫了他,在乘務員驚訝的目光中,走向機艙門。

“先生,馬上就要起飛了。”

“嗯,我不坐了。”

雲飛揚走到通道裏,忽然又回轉身,回到歸海風行的身前,捧住他的臉,彎下腰低頭吻了上去。

他吻得十分用力,仿佛將所有的情感都傾註在了這一吻中。周圍幾個座位以及空姐的位置,都傳來了抽氣聲。

雲飛揚沒管,他吻了好久,唇瓣分開之時,甚至發出了“啵”的聲音。他額頭抵著歸海風行的額頭,低聲喃喃道:“風行,我愛你,我愛你……”

歸海風行覺得他這樣的情緒不對,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嚴肅地說:“我也不去了。向開,通知鑲省那邊,活動延期。”

雲飛揚卻忽然失笑,制止他的行為,“別這樣,這不是你個人的事,這關乎一個大公司的大項目。我家的事讓我自己去處理就行,你放心。我只是想再告訴你一遍,我愛你,真的很愛你。……我等你回來。”說完他狀似輕快地揮揮手,轉身走了。

歸海風行皺著眉,身材挺拔高大,立在過道中,深深地凝望著雲飛揚的背影。

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常安跟在雲飛揚身後走了,向開抿著唇,想安慰自己的老板,卻不知該說什麽。

這場離別看在周圍人的眼中,也感覺十分沈重。

雲飛揚走出機場,常安才敢小心地問:“老板,去哪裏?”

“省醫。”雲飛揚嘆氣。

剛才雲月打電話告訴他,母親吃安眠藥自殺了。

不過搶救及時,加上她吃得也不多,洗了胃,基本上沒事了。

雲月說,母親一個勁地吼著要去死,她雖然沒有提到雲飛揚,但卻不停地瞟著病房的門口。

雲月還說:哥,我只是告訴你一聲,你不一定要回來。我看媽媽就是瞎折騰,是嚇唬你的。

……盡管雲月竭力在安慰他,可是接二連三地打電話來,不就是希望他回去看看麽……

回去了,又說什麽呢?

回去了,是不是還會逼迫自己跟愛人分手呢?

雲飛揚頭疼欲裂。

愛一個人,為什麽這麽難。

……雲飛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醫院,怎麽上到病房的,他在門口看見了抱著手臂的雲山,他只看出雲山的嘴巴一張一合在跟自己說話,但完全沒聽見雲山跟自己說了什麽。他茫然地點點頭,推開了病房的門。

“哥……”雲山在後面,目光憂慮。

“你來了,去看看你媽吧。”雲父坐在沙發上,看見兒子進來,說了一句。

雲母躺在病床上,雲月坐在旁邊陪著她。

“媽。”雲飛揚腳步虛浮地走過去。

一見雲飛揚,雲母就別過頭,不理他。

雲飛揚站定在她的床邊,喚道:“媽……”

喊了這一聲,雲飛揚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說什麽大概都是錯。

雲月有些焦急,沖他使眼色,意思是讓他安慰安慰母親。

雲飛揚腦中一片空白,對母親實在無話可說。用自己的安危來控制兒女的生活,就算她是出於對兒女的愛護之心,但是這樣的愛,也太慘重了些。傷人又傷己。

雲飛揚站了一會兒,始終費解母親執著的究竟是什麽。他只能說:“既然媽你沒事,那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

雲母唰的轉過頭來,容色憔悴,掙紮著坐起來,喊道:“你給我站住!”

雲飛揚腳步一停,緩緩轉身,雙目淡然。

“你、你這是……要逼死你媽?”雲母嘴唇哆嗦著,“難道你就那麽死心眼?那個歸海風行有什麽好?值得你這樣?”

雲飛揚埋下頭,半晌才擡起來,“媽,你不明白,如果沒有風行,我也是喜歡男人的。更何況這世上有了一個他,我更不可能改變我的心意。……他值得我這樣。就是值得。”

母子兩個對視著,沈默了一陣,雲母不理解自己的兒子為什麽這麽倔強,雲飛揚也不理解自己的母親為什麽這麽專橫。

“我之前過得很好,本來一直都很好。”雲飛揚哽咽道:“為什麽非要逼我跟他分手?”

雲母苦口婆心說:“這是不正常的,人家都說這樣是變態啊!人家都會瞧不起你啊!你怎麽可能會覺得好,你做的事都是錯的,錯的東西怎麽會好?這不應該,不行……你為什麽不能像別人一樣,為什麽不能跟大家一樣?我跟你爸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快生下你了,可你跟一個男人裹在一起,會有什麽好……飛揚,爸媽都是為你好啊……你怎麽就不懂呢……”

雲飛揚無法說服她,搖頭,痛苦,“如果要我跟他分手,我寧願去死。”

“那你就看著你媽死你也不在意?”雲母恨聲道。

“媽,求你不要逼我。”雲飛揚拒絕這樣的選擇題,“你是我媽,他是我最愛的人,我不能失去你們,所以不要逼我。”

雲母嗚嗚的哭起來,“你這死孩子……你才想逼死我啊……”

雲飛揚眼看事情往不可對話的方向發展,也不想留在這裏了,他想要一個人靜靜,他當機立斷說:“媽,你好好休息,等你出院了,我再回家看你。我在這裏會影響你,我還是先走了。”

“站住!”雲母大喊一聲。

雲飛揚只是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雲父坐在沙發上垂著頭,什麽話也沒講。

雲月忽然驚叫了一聲,“媽,你幹什麽!”

“飛揚,你要是不跟他分手,我現在就死給你看!”雲母大喊。

雲飛揚立刻轉身往回望,雲父猛然擡起頭,而雲山也從門口疾步走了進來。

雲母手中拿著一把削水果的刀,比在自己的手腕上,臉上的表情很悲戚,“我沒把自己的兒子教好,我也不想活了,你走,你要是走出去,我馬上就死!”

居然這樣……!

雲父推了推大兒子的肩膀,輕聲說:“先答應你媽!”

雲山和雲月也被母親瘋狂的行為給嚇著了,雲月試圖從母親手中拿過水果刀,卻被母親劃來劃去的動作給嚇到,也不敢動了,焦急地說:“媽,你放下來,放下來!有話好好說啊!你別這樣,哥會聽話的。……哥,是不是?”她一個勁給雲飛揚使眼色。

“跟歸海風行分手!”雲母吼道,“你分不分?”

雲飛揚咬得自己的下唇染血變得通紅,目疵欲裂。

不,他不想妥協,不想答應!

他咬緊牙關,眉頭皺得死緊。最後說:“不……我不想跟他分手……”

他在賭,賭母親只是嚇唬自己,不會真的自殘。

結果,這次賭輸了,雲母毅然決然將水果刀一劃,一條血線霎時出現在她手腕上。

雲飛揚腦中登時嗡的一聲響。

雲月驚叫,雲山沖過去,雲父將雲飛揚撞了個趔趄。

“醫生!醫生!”

“護士,快點來看看!”

病房裏腳步聲匆忙混亂,護士從外面沖進來,拿著治療盤,打算給雲母包紮。

雲飛揚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另一個空間,看著這個房間裏混亂的一幕。他的杏眸瞪得大大的,還沒有從剛才的刺激裏恢覆過來。母親竟然真的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在自己面前拿刀自殘。

他難辭其咎。

“不要動……!”雲母的刀被雲父和雲山合力搶了下來,但是她掙紮著就是不讓護士包紮她的手,眼睛一直盯著站在那裏沒動的雲飛揚,氣喘籲籲地說:“飛揚,你跟不跟他分手?你分不分?!”

雲飛揚淚水流了下來,但他還是不想說那句話,痛苦地搖頭。

雲父憤怒地上前,揍了兒子一拳,揍得雲飛揚腦袋一歪,然後罵道:“快點說!難道為了一個外人,你想看著你媽死?快點答應!”

淚水長流,心中千刀萬剮。雲飛揚最終妥協,“媽,……我,答應你就是。快點讓護士給你包紮吧。”

雲母不肯放松,堅持問個明白,“你同意跟他分手了,對不對?”

雲飛揚哽咽著,點了點頭。

“現在就打電話,告訴他!快點!”雲母命令著。

雲飛揚怔了一下,“……他現在在飛機上,沒開手機。”

“你……那就等他下了飛機,你打完電話,我再包紮!”雲母任由腕上的鮮血滴下來,染紅了被單,不肯同意治療。

“胡鬧!”雲父走過去,和雲山一起壓制她亂動的手,讓雲月抱著她媽,這才讓護士包紮完畢。

幾個護士隱晦地對雲飛揚翻了個白眼,猜測著這個美貌青年是跟什麽人交往,把母親氣成這樣,然後才收拾收拾,叮囑幾句,出了病房。

雲母撫著手腕上的紗布哼哼唧唧的叫痛,卻拒絕雲飛揚的靠近,只讓他打電話趕緊分手。

雲飛揚沒辦法,撥通了一次,果然還是關機的狀態。

雲母又開始要死要活的鬧騰,想把手上的紗布扯開,或者再拿水果刀來捅一刀。但是身邊的物品都被挪開了,她又打算下地,踉踉蹌蹌要去窗子邊,嚷嚷著跳樓。但都被雲山雲月架住了。

……這樣的場景,雲飛揚上一世也曾經歷過。但是上一世,母親只是威脅說要自殺,雲飛揚就妥協了。這一次,他堅持了一回,想離開家庭,但是兜兜轉轉,最終還是沒能擺脫親情的魔咒。

或許,今天早上就不該開機,就不該回來。如果什麽都不知道,從此逃離,再也不出現在父母面前,表達出他堅決的意願,想必母親也不會這般有恃無恐的威脅他。

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他終究沒能舍掉與家庭之間的牽連,擺脫不了如此的桎梏和羈絆。

母親傷害了自己,但是傷得雲飛揚更深。

雲飛揚緩緩地跪在地上,低聲道:“媽,求求你別這樣,我同意了,我真的會跟他分手……”

“你說的是真心話?不會背過身又偷偷跑去找他?”雲母質問。

雲飛揚說不出話來。他其實就是這麽打算的。

雲母一看就明白他心中所想,哭號著往窗子邊掙紮。

雲飛揚哭道:“媽,我不去找他,不去……”

他剛說出這句話,時空就一下子靜止了,雲飛揚仿佛掉落在一個空茫的空間裏,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著病房裏發生的一切,系統音頓時突顯:【系統十大酷刑之軟刑,現在啟動!時間:720小時!】雲飛揚懵了,【我、我沒有打算妥協,我只是暫時同意,我並不是真的想跟風行分手……】【你有很多更好的方法:首先,你本來沒必要回來,你應該心腸硬一點,等這件事冷卻,等你母親想通之後再出現,告訴她你絕對不會跟歸海風行分開,就算是用自殺逼迫你,也沒有用。這是最佳方案。】【其次,你可以叫你的保鏢和助理團過來,強硬地壓制你母親,看守住她,不讓她做出自殘的事,同時也讓她知道,你已經不是她能夠威脅的人。】【最後,也是最下乘的方法——剛才你本可以自己沖過去阻止她自殺,或者,魚死網破,做得比她更絕,先她一步自殘——如果你狠一點,她會被你嚇到。】【按照你母親的性格,你比她更出格,她就會意識到你是比她強大得多的存在,她會對你產生畏懼。雖然以上這些方法,可能會讓你母親沒面子,會讓你家人覺得你無情、殘酷、冷血……但是,事情只要能夠完滿的解決,這些都不重要。】【然而,你都沒有選擇,你保全了他們的面子,卻傷害了你自己的幸福。你的妥協,有可能成為你將來生活的痛苦根源。你跟你愛人此後見面都需要躲躲藏藏,也許會消磨幹凈彼此的信任,最後感情也歸於塵土……這就是不正當的妥協,這就是軟弱的包子行為。】系統最後道:【很遺憾,再過兩天我就會離開你的身體,我不知道此次軟刑是會隨著我的離去而消失,或者時間到了之後自動取消,還是一直伴隨你的下半生永遠不會結束。可惜,可惜……】系統音隱去之後,雲飛揚的所有感知才回到跪著的身體裏,但是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全身發軟,一頭栽倒在地面上,剎那間一動不動地伏在那裏。

雲家人全部一楞。

軟刑……原來不是某個部位發軟,而是,全身發軟……

雲飛揚心中苦笑。此時,除了眼皮之外,他全身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動彈,神經和肌肉的功能完全消失了。

“哥!”雲山撲過來,想扶起大哥。但是他驚駭地發現,自己大哥軟得就像一根面條,手腳毫無力氣!“……大哥?大哥!”

雲母停住了鬧騰,驚疑不定地望著兒子。

雲月小心翼翼扶著她坐到床上。

雲父上前探查兒子的情況。

雲飛揚睜著雙目,流著眼淚,渾身癱軟如泥。

父子兩個合力想要扶起雲飛揚,但他根本站不起來,話也說不出了。他們只得將他擡到沙發上。

“飛揚?你不要嚇我們……”雲父呼喚了幾聲。

雲飛揚還是不動。

剛才給雲母包紮的護士被雲山叫了進來,有點不耐煩,這家人怎麽這麽麻煩。她看見躺著的雲飛揚,皺眉推了他兩下,翻起眼皮看了看,捏捏他的脈搏,“餵?這位先生?你沒事吧?你能動嗎?”

雲飛揚只能眨眼。

“喲,他這該不是犯了什麽急病吧?我去叫醫生,你們註意觀察他的情況。”護士覺察到不同尋常,不敢怠慢,跑出病房去了醫生辦公室。

雲山扶起大哥,一疊連聲地喚著。

雲父六神無主。大兒子就是全家的主心骨,本來他就不同意妻子這麽折騰,現在竟然把大兒子弄成了這樣,簡直是一團糟!

雲母哼了聲,不太相信兒子不能動,心想是不是在騙他們。

雲飛揚憋屈不已,他好想說句話,或者擡擡手指,卻根本做不到,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真的喪失了對身體的所有掌控權。他能看能聽,但除了眨眼,就是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穿白大褂的醫生趕來,給雲飛揚做了緊急的檢查,敲敲他的腿,卻完全沒反應,手臂也軟得不像話,登時皺眉,“怎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以前有過嗎?”

雲家人面面相覷,搖搖頭。

醫生初步判斷,“估計是轉換性障礙,就是以前的癔癥。但還需要做個檢查,如果他全身肌體沒有任何器質性的病變,那就屬於癔癥。怎麽會突然發癔癥?他受到什麽刺激了嗎?”

沒人回答。

雲山最後問:“醫生,這個癔癥會好嗎?我哥從來沒這樣過,他沒事吧?”

“不好說,”醫生沈吟,觀察雲飛揚的情況,“像這樣全身癱軟的情況很少見,大概需要受一些反刺激,給他點心理暗示,才能恢覆。先做個檢查吧。”

雲飛揚淚流滿面。他這種情況,不是癔癥,勝似癔癥……

雲母有些慌張了,“大夫,他、他不是裝的?他真的生病了?”

“就目前來看,他的確是渾身不能動了,先排除頸椎和腦部受傷的可能性之後,我們才能判斷。”

雲母嗨呀一聲,大哭起來,“飛揚啊,媽不是想逼你啊……”

雲飛揚被擡上了病床,推出了門外,耳邊盡是母親和妹妹的哭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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