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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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君武一雙眼睛正緊盯這場對話,憑借身為武者鍛煉多年的直覺,忽而嗅到空氣中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情況有異!撤後!!”

然而叫喊出聲,已然不及。

地面上暗芒微動,戰場中央忽而亮起一個巨大的法陣,方圓幾達百丈,流轉著許多誰也認不得的奇異文字。無數如巨蛇般的鐵索沖天而起,朝著眾人盤曲翻轉而來。攻勢太過突然,法陣的範圍又極大,在場眾千餘妖魔士卒竟反應不及,俱都著了道。不過一晃神,那些鐵索便沿著四肢纏繞拉緊,將他們一個個捆得粽子似的,再也掙紮不得。

此刻能沖在陣前的都是軍中最精銳之士,其行動被制,後續部隊又不能立刻增援,戰力立時被削減大半。一時之間,武器落地的響聲、鐵鎖晃動的敲擊聲以及妖魔的掙紮怒吼響成了一片。

“你……什麽時候……!”酋在顓頊身邊,亦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法陣繼續擴展,越來越多的妖魔被束縛其中,半晌才道,“這法術的規模這樣大,絕不可能一蹴而就……你在露面之前,便已經開始暗暗布置了。剛才忽然現身,也只是為了吸引註意力,防止我們發覺四周越來越重的濁氣,是不是?”

顓頊面上蘊著微笑,只專心操作法陣,對他的質問並不回答。

很快地,戰場形勢全然倒轉。半空之中的君王如岳峙般靜立於王座之前,僅僅孤身一人,幾道法咒,卻能力壓千餘大軍。眾妖魔從未見識過這樣洶湧龐大的魔力,一個個只覺得連空氣都仿佛有千斤沈重,被逼壓得擡不起頭來,心驚膽戰,顫抖不已。至於幽篁和卓君武等人,雖能勉強保持心智,四肢卻被束縛著,絲毫無法行動。

早知幽都王極為強大,但這份強大仍舊超過了想象。天神帝江,人王顓頊,以及魔神孤光的力量,三世輪轉之間曾佚失大半,但留存下來的依然並非凡者所能匹敵。方才的戰鬥看似隱有勝機,不過是因為對方暗暗留了手。

酋看著敗勢越來越明顯,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狹長的紅眸微微瞇起,低聲道:“……夠了!你究竟要做什麽?!”

顓頊輕笑一聲:“你該後悔的。若一直在夜安城裏乖乖地做你的魔侯,韜光養晦,選將練兵,千年之後誰又知道會發生些什麽呢?你原本可以有很多機會,然而可惜的是,你並不願意等。因為……那個小子!”聲音瞬間轉厲。只聽地面上幽篁低呼一聲,隱約含著些痛苦,但馬上又強自忍住。束縛他的鎖鏈倏地收緊,漆黑的衣袍和青白的皮膚被勒得鼓了出來,仿佛下一瞬間身體和四肢就會被勒斷。脖頸上也死死纏了兩道,若非本就是死者,此刻恐怕連喘氣都做不到了。

酋沒有出聲,面色卻有些蒼白。顓頊滿意地瞧了瞧他,又低頭仔細打量著那還在與鎖鏈作鬥爭的年輕鬼墨,半晌才道:“朕很好奇,那小子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讓三百年來都安分守己的無寐侯,為了他不惜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酋一聽之下,怒色立現,斥道:“你胡扯些什麽?!我怎麽可能是為了他!”

顓頊道:“不是?”

酋道:“自然不是!我身為北溟魔族,一個卑賤脆弱如螻蟻般的凡人,又哪裏會在意!”

顓頊見他答得果斷,嘴角又蘊了幾分笑,悠悠道:“……當真?既然如此,那麽是與不是,咱們便驗證瞧瞧。朕剛才說了,對這小子很是好奇,不妨現下將他剖開來,仔細研究研究。”

……剖開?

酋睜大了眼睛,身體也忽而僵了一僵。而顓頊卻很是親昵地湊近了他耳旁,故意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吐:“……無寐侯平日裏喜愛琢磨各類刑求拷問之法,困獸刑牢亦以嚴刑峻法為名。然而在朕看來,北溟的刑罰大多看似血腥慘烈,實則粗糙無趣,一瞬之間便過去了,遠不及凡間的雅致精細,能給人以漫長持久的痛苦。今日趁這個機會,朕請你親眼觀賞一下凡間極有名的一道刑罰如何?此行名喚‘淩遲’,朕當初身為人皇之時,一輩子也只見過一次。無寐侯於此道可是大大的行家,想來定是有興趣的——”

說話之間,又召出名屍兵,手執雪亮的一把匕首,搖搖晃晃地朝動彈不得的鬼墨走去。周圍幾名十大門派弟子發出一陣驚呼,連帶不遠處的妖魔也瞬間嘩然,一雙雙眼睛或是震驚或是恐慌,直盯著雙方距離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對顓頊而言,比這殘酷血腥得多的事情也做過,且還樂在其中。他既然說了,那便定然會做到。

酋使勁掙了掙,那鎖鏈緊緊繃著,依舊尋不得絲毫破綻。心中轉過數十道主意,竟無一條可以實施,只覺一陣發緊,轉過頭直視顓頊,恨恨道:“……王上想來是在這北溟閑得久了,竟愈發無聊起來。”

顓頊只道:“你是說朕,還是說的你自己?”

轉眼那屍兵已經行到幽篁面前,以匕首嘶啦一聲劃開前襟,衣袍滑落,露出□□的胸膛。因為動作不穩,胸口正中一道細細的血線,隱約滲出烏黑的血墨來。

四周驚惶的呼聲愈發高揚刺耳。幽篁並不理會,重重束縛之下,只費力地仰起頭,目光越過屍兵與酋相對。紅寶石般的眸子正一動不動地盯過來,滿滿都是掩藏不住的焦急,幽篁忽而很是輕松地笑了:“……那混賬說得沒錯,機會難得,你好好看,別亂動——”

他尚未說完,忽然止了聲。幾乎同時,方才還在亂叫亂嚷的妖魔們仿佛嗓子卡住了似的,也瞬間陷入寂靜。就在它們眼前,那屍兵持著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入幽篁胸口,尖端沒入小半寸。黑色的血立刻湧出,沿著小腹往下滑落,在青白的底色上形成一幅詭異的水墨圖畫。匕首來回切割著,終於分開一小片皮肉,啪嗒一聲甩在地上,拖出幾道濕跡。

仿佛連時間都停頓了一刻。

一片凝重沈默之中,還是幽篁最先恢覆反應。他瞧瞧地上,重又擡起頭來,面上竟再次泛起笑意,口中的話卻是對著幽都王說的:“……不過如此而已。這手藝生疏得很,下刀的位置不對,用力的輕重不對,動作也顯得笨拙,無論哪一點都遠遠及不上我們凡間,看來你們還有很多要學啊。”

顓頊對他的態度似也有一瞬間的驚訝,一手撐了腦袋,答道:“……的確。朕這些下屬行事粗莽,這等精細活兒確實不大擅長。正巧閣下於此道很有經驗,今日不妨再好好體味體味,也可對它們進行一番指導,想來必會收益良多。”

說罷另一只手微微擡起,那屍兵得了令,上前一步,貼著方才的傷處又劃下了第二刀。血墨再次滑落下來,匯入腰間破碎的衣袍。緊接著,第三刀,第四刀……

反應過來的妖魔們瞪圓了一雙雙形態各異的眼睛,此起彼伏地抽著氣,即便對它們而言,眼前的情景也極具威懾性。幽篁自第一刀後再沒有出聲,嘴角仍帶著淺淡的笑意,仿佛那入肉的一刀刀並非割在他身上,只有被束縛在身體兩側,痙攣著握緊的雙手才能顯示出他正忍受著劇烈的痛苦。很快地,長袍下擺盡被他自己的血液浸濕,因為都是漆黑的,變化不甚明顯,只是塵灰飛揚的地上血墨一滴一滴逐漸匯作一灘。

一旁卓君武再看不下去,拼命地掙動鎖鏈,急喊:“——住手!!”。

顓頊瞟了他一眼,並不做理會。此刻酋已被他拉扯著半擁進懷裏,一手摟著肩膀,仿佛十分寵愛的模樣。顓頊意態悠閑,一面欣賞著刑罰繼續執行,一面柔聲指點:“這淩遲為凡間諸刑之最,背地裏可有不少講究,無寐侯要不要聽一聽?”不待回答,自顧自續道,“……為了延長犯人的痛苦,這刀數須割得越多,持續時間越久越好。不能把人弄死,故而每一刀都極仔細,沿著肌肉的紋理,切下小小的一片肉來。若是劊子手有經驗,是可以足足切下三千六百刀的。起初幾十刀,血流如註,情景可怖,然而到了後面,血就漸漸不流了。有時候花了一整天還沒行完刑,便將犯人撤下來,餵些吃的,留待第二天繼續。朕當年見到的那一場,犯人痛苦哀嚎,前後持續了整整三天才死。不知今日這鬼墨一門的小子,能堅持幾日?”

十足惡意的話語一句句直擊入酋的耳中,他卻似乎全然未聽見,只怔怔地望著被束縛在場中的那道漆黑身影。方才發生的一切仿佛放慢了動作,讓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心中痛得如同要碎裂一般,腦中也混沌一片。濃墨般的血跡在視野中一點點放大,逐漸占據了全部,漫天遍野皆是濃稠的黑,至於其餘,竟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想不起來。

刑罰仍在繼續著,漆黑的血墨越流越多,深深浸透了泥土。

“不……住手……”酋渾身顫抖起來,徒勞無功地掙紮著想從顓頊旁邊逃開,想要去拯救那身陷痛苦的人。依舊隱隱記得,不久之前,蜀州城旁,松間月下,自己緊緊擁著對方,懷著滿心的痛惜許下承諾。他說,此生再不會讓他痛,然而最後卻沒能做到。若不是為了幫助酋,幽篁不會再來北溟,更不會陷入險境,被幽都王折磨。有那麽一瞬間,酋開始後悔,後悔自己太過自信,不知輕重,不計後果,早知如此,當初無論幽篁怎樣勸說,都不該讓他牽連進來。

若是在這個時候請求顓頊……若是求他……

那個家夥謀劃了許久,正是在等待著自己服軟的這一刻罷。然而……

酋猶豫著,無意間低頭,一瞬間對上鬼墨凝望過來的眼神。幽篁一側胳臂已被割得深可見骨,冷汗浸濕蒼白的長發,混著血液一縷縷貼在皮膚上。他的眼睛仍是澄澈的,透著溫柔而堅定的光。

——不要認輸,他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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