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關燈
不過一個眼神,卻仿佛有著神奇的效果。顓頊感到懷中的魔族將身體繃得更緊,重新充盈起強烈的戰意,隱約又有了當年那戰將的影子。心中一動,目光重新投向場中央,語中多了幾分不自覺的讚賞:“……你,倒是很有骨氣。”

年輕的鬼墨仰頭回望,不卑不亢回道:“……多謝誇讚。”

顓頊仔細地觀察著他,忽而想起什麽,眉頭微微一皺:“朕記得,上次在月輝廣場,你以墨妖之形與東皇太一幾成平手,在凡人之中算得極強。為何今日性命攸關,你卻如此示弱?”

幽篁本在竭力忍痛,聽他此問,慘白面孔露出幾分諷刺的笑,搖了搖頭,並不回答。

顓頊繼續道:“墨妖乃是不能承受邪氣而被心魔侵蝕的鬼墨弟子所化,其力量來自於極致的憎恨,一旦爆發出來,實力不容小覷。說實話,朕當年曾有招攬鬼墨之心,既然是死者,自當與朔方城鬼族一道,同為幽都效力。然而——”

話未說完,見對方面上諷意更深,他便住口,轉而道:“……是了。如今你心有牽掛,恨消愛長,行事再難如當初那般決絕,亦無力再化墨妖,是不是?”

幽篁並未否認,只輕聲道:“……至少,我不會變成因為憎恨而失去理智的怪物。”

顓頊聽出影射之意,不由冷笑:“不僅有骨氣,還牙尖嘴利得很,與酋確實有些異曲同工的妙處。這淩遲之刑你不妨繼續挨著,想來受得多了,大約也就習慣了。”

說話間,那屍兵又割下一塊,刀刃慢慢磋磨,正是肋下的敏感之處。幽篁終於沒能忍住,低低痛哼一聲。本來修長勻稱的整個右臂,此刻已被削得支離破碎,蒼白的臂骨□□出來,掛著少許皮肉與筋腱,連血都不大流了。

酋沈默地看著,呼吸沈重而滯緩,似乎要將眼前的情景深深刻印進腦海。落在那人身上的每一刀,似也同時戳在了他的心臟深處,痛不可抑,連口腔中都帶了些血的腥味。忽聽顓頊在耳邊道:“喜歡你所看到的嗎?真是太有趣了,因為你,那個小子失去了他的力量……

“凡人總是這樣愚蠢……話說回來,比起活著的生物,鬼墨的耐性似要好上不少。普通人最多的挨過三千六百刀,你說,那小子能堅持到多少?要不要咱們賭一賭?

“嘖嘖,再多幾刀,從右肩到右臂都要廢了,真是可憐。無寐侯,若論辨識藥理、治病療傷,你的能力在北溟亦算排得上號。那小子傷成這樣,不知你日後是否救得回來呢?若能,那便當真是‘活死人,肉白骨’了……”

每一句話,都陰狠險惡地如同流著膿液和毒汁。幽都的統治者不斷地傾吐著,只有以最殘酷的手段折磨他的臣民,才能給他空虛而病態的內心帶來樂趣。

“——酋!”眼看著對面那倔強的魔族雖然努力抵抗著,面上卻流露出不能自已的哀痛,幽篁用盡力氣大聲喊著他的名字,“我——我沒關系!這些小兒科的法子疼是疼點,要弄死一個鬼墨,卻也沒那麽容易!你朝下面看看,你麾下的將士們還在拼命戰鬥著,想要你帶領他們重現昔日的榮光呢!不要讓他們失望!所以、所以,你如果只是因為我而向那個混賬低頭的話,我絕對不原諒你!”

兩雙紅眸彼此交匯,不過一瞬,卻已傳達了千萬重含義。

“哦……”顓頊饒有興致地拉長了聲音,“當真……情深意重。”

“顓頊……”等酋再次開口,聲音仿佛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你若再不住手,我今日縱使拼到粉身碎骨,也必定要與你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好大的口氣。”

“——呵,雖然你曾貴為東海神王一脈,亦不要小看北溟之魔。”

低沈而嘶啞的話語,似是敗軍之將怨憤不甘的咒罵,不知為何卻隱隱蘊含令人心悸的力量。

幽都統治者諷刺而輕蔑的笑容忽而一頓。

幾乎同時,被挾制著匍匐在他腳下的眾妖魔覺察到不對,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回首朝西邊遙望。

有隆隆聲自遠處夜安城方向傳來,沈悶宛若天雷滾動,又似什麽人在擊打戰鼓。那聲音越來越大,很快地,就連大地都跟著隱隱顫動。正不知為何,忽然有妖魔不可思議地大叫,掙紮著指向天空,隨即更多的妖魔也叫了起來。只見幾百年來將整座城池籠罩在內的光墻竟爾光芒大盛,明燦若流霞,耀目似日暉,更有許多無人能懂的符咒在其上流轉翻飛,將整片夜空映得青白炫亮,有如白晝。

這般異象,數千年來未曾一現。就是後世史官大約也要驚嘆:太古銅門之外,北溟荒蠻之地戰事連綿血火交織的歷史上,這場鏖戰絕對是其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好厲害……”卓君武亦盯著那處,聲音中又是訝異又是欣喜,“那便是無寐侯真正的力量麽……”

身邊槐江亦激動不已,木頭似的臉殊無表情,聲音卻在打顫:“主君——”

支持著光墻的力量愈發充盈,原先還能隱約瞧見輪廓的城池漸漸消去了身形,滿目皆是璀璨明光,幾不能直視。

“——不錯。”顓頊好整以暇地評價,然而一根一根收緊在酋肩上的手指卻洩露出了他心中的一絲不安,“然而朕親手所設的法陣,絕非輕易能破。你再如何努力,也只是不斷在使那囚禁你的牢籠變得更加堅固罷了。”

酋哼了一聲,道:“那又如何?那牢籠由我自身力量所造,亦當由我所控。這世上能囚禁我的只有我自己,能掌我命運的,亦只有我自己。”

話音未落,腳下震顫,隆隆巨響震耳欲聾,穹窿之下幾道電光一閃而過,隱有天崩地裂之勢。遠處那光墻驀然長高,長大,宛若一個被不斷吹脹的氣泡,一瞬便將城池四周方圓數十裏的林地沼澤包含了進去。眾魔仍在驚呼,只見那光墻繼續擴張,轉眼之間便到了跟前,拂過全身如狂風過境。滿地重重的鎖鏈一與接觸,便如積雪遇到太陽似的,一寸一寸碎裂消散,化作塵埃。

待顓頊再次開口,他與酋已經身在光墻之內。白衣的魔族微微動了動,身上的鎖鏈也哢鏘哢鏘斷開,摔在地上。

“朕的確……印象深刻。”只說了一句,鮮血便沿著唇角滑下,滴落在漆黑華貴的前襟上。胸口要害處洞開,酋慢慢地將手從其中抽了出來,白袖上沾滿血汙,五只纖長漂亮的手指緊緊抓著半顆還在跳動的心臟,重重一捏,盡數化作濁氣飄散。

他們方才距離得太近,而若論近身,整個北溟無人及得上恢覆真正力量的無寐侯。

“然而……你終究還是回到了囚籠之中。”

“就算那樣……”酋一字一頓地道,“就算那樣,依舊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必幸災樂禍。”

更多的鮮血自顓頊口中留下,他卻毫不在意,面上笑容漸深,一點點地詭秘起來:“只可惜,付出如此犧牲,卻依然徒勞無功。你毀滅的不過是朕靈識所化的假身,實則沒有絲毫損害,然而你想要拯救的人,亦不會因此幸免於難。”

話音未落,巨大的爆炸聲自身後傳來。酋猛然回頭,被眼前的情景震驚得說不出話。戰場之上,鬼墨原先所站的位置已經看不到那道凜然挺立的身影,充斥著視野的,唯餘耀目的火光。

第 72 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