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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千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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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州城外,有江名文井。數百年來,此江流水湍湍,繞城半周,一路南下,匯入岷水。

千竹沿江邊逆流而上,行得約莫三十餘裏,便於一處極隱蔽的山谷中尋到端倪。他小心翼翼地爬上附近一棵榕樹的樹頂,低頭看到數百妖魔與匪軍於山巖附近穿梭來去,竟是攔江建起了一座堤壩,阻斷水流,硬生生在半山腰儲成了一個巨大的堰塞湖。與此同時,在大壩另一側,新河道已經開辟一半,不日便要完工。

千竹見此情景,不由心驚。妖魔軍的這個計策極為險惡,建起大壩之後,原本兇險湍急的河道流勢大為減緩,不能行船的地段成為了極好的交通要道——這也就是為什麽它們與眾匪徒能夠直接從劍閣舊址繞去了天合關——另一方面,新修的河道竟是直指蜀州城而去,等到時蓄夠了水,直接引水攻城,滔滔巨浪沿山坡沖下來,守軍根本不可能抵敵得住,不知又要多出多少水下亡魂。

千竹雖然心下震撼,卻也沒亂了分寸,當下又將谷中情景掃視一遍,仔細記入心底,隨即輕手輕腳下樹,潛回了蜀州。

司空墨聞訊,臉色一白,當即站起,道:“此事重大,須得報與天烈將軍知曉才是。”

千竹搖頭道:“不成,倘若真有奸細,想必位份極高,軍中有所部署,他必然也會覺察——而哥哥又對他的弟兄們深信不疑,要他施計捉奸決不可能,這一次怕是得我們自己處理。”

司空墨旋即又坐回他身旁,蹙眉擔憂道:“你們兄弟……唉,真是。世人皆言百無一用是書生,成見之深,連你的兄長亦不能幸免。當今亂世重武輕文,我等士子總不能一展志向,處處掣肘,當真心冷。”

千竹搖頭,淡然道:“我自做我認為對的,世人如何評價又有何幹?——司空,憑你本事,弄些硫磺硝石之類,應當不難吧?”

司空墨訝道:“你要去炸那堤壩?但你可知應在何處埋藏火藥?倘若順利,湖中積蓄之水可沿著文井江舊道繞城而去,自然危機解除。但是若你一個不慎炸錯了位置,大水沖下來,便是滅頂之災。”

千竹笑道:“我擅數術,以前為了掙點飯錢,也經常幫著鄉民鑿山開路,於火藥一道多少有些經驗。”

司空墨見他神態之間把握十足,點頭道:“好!我信你!此事僅一人必然不夠,我便召集門生,與你一同進退。”

***

幽篁說到這裏,頓住不言,似在回憶當日種種細節。

酋坐在一旁側頭看他,仿如重新認識一般,聲音裏帶著驚訝:“這可是大荒歷533年的事?……我當時在北溟也曾有所聽聞,幽都軍籌劃月餘的水攻之計,被凡人區區幾包炸藥就毀得一幹二凈,淹死了不少低等妖魔。我還因此嘲笑過羅睺好幾回,不想竟是你……如此看來,你於軍事之上亦有十分天賦。”

幽篁笑笑道:“不過是些小聰明而已。”轉頭見酋雖化形作凡人模樣,但一雙血色瞳眸卻沒有隱去,惘然一嘆:“那時候的我絕不會想到,有朝一日竟會與一個幽都魔侯坐在亂葬崗塌了一半的小亭子裏,談論這些陳年往事。”

酋搖搖頭道:“世事難料。我亦從未想過自己會——”忽地停住,轉了話題道,“……後來呢?”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因為知道接下來的結局定然不好。

“後來……”幽篁歪了歪腦袋,簡明扼要地道,“那次行動是在晚上,我沒能及時逃走,被張憲忠抓了。——嗯,他很生氣。”語調輕松,混不像自己的事。

酋專註地盯著他,神色卻愈發凝重。

***

夜色下水聲震天,數丈高的巨浪映著蒼白月光,翻翻滾滾越過破碎的堤壩,沿著幾近幹涸的河道轟鳴而下,卷走了下游不少來不及逃走的蜀匪和妖魔。不想此行如此順利,千竹一時頗感意外。本該得手後即刻離去,卻為了保護兩個誤入此地的孩童而不小心被四處逃竄的亂匪給發現了,一路綁到巴蜀匪首張憲忠面前。

不知由於什麽原因,那張憲忠是出了名地重武輕文,對待武勇之人禮遇有加,面對文人士子卻是極端地厭惡。

高大的男人將書生一腳掀翻在地面,又狠跺幾腳,直到踢斷肋骨嘔出了血,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仔細打量:“你們這些讀書人最是可恨,一個個長得白白凈凈大姑娘似的,仿佛人畜無害的模樣,可做起事來卻比誰都陰險狠辣,壞人大計。今日你將我手下一眾兄弟月餘之功摧毀殆盡,更害他們不少人丟了性命,可有想過會如何下場?”

千竹被他捏得疼痛,掙紮喘息道:“若非你與妖魔勾結,欲謀害蜀州城數十萬百姓,我又何須開此殺孽?事情便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張憲忠眉頭緊鎖,似乎這書生寧死不屈的姿態令他更添厭煩,道:“你這小子倒是裝得一身傲骨。只不過真傲假傲,一會兒便能見分曉。我平生最討厭你這種自命清高、故作不凡之人,讀書識得幾個字又什麽了不起!翻覆之間便能叫你尊嚴盡失、搖尾乞憐!”頓了一頓,似乎想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嘴巴咧出個極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在千竹眼裏,忽覺心驚,只聽張憲忠續道:“你知道折辱你這類人最好的法子是什麽嗎?便是叫你以男兒之身,行女子之事。我自個兒只愛柔軟白嫩的美嬌娘,但手下的兄弟們喜好漂亮相公的卻也不少。——你說,你令我損失慘重,卻只用身子來賠,是不是反倒賺了?”

千竹睜大眼睛,反應了一會兒才終明白是什麽意思,慌忙往後退去,卻被死死按住,不由拼命掙紮,一面驚道:“你若要我性命盡管拿去!用這等法子折磨人,豈能算是大丈夫行徑!”

張憲忠只是冷笑,道:“是不是大丈夫,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事到如今,我倒得勸勸你乖乖聽話,或許弟兄們能體諒些,讓你少吃點苦頭。”

***

天烈站在文井江邊,望著轟鳴而逝的滔滔白浪驚愕不已,不明白如何一夜之間,本已幹涸的江水竟然暴漲至如此。正在這時,有一名書生匆匆忙忙求見,鬢發散亂,狼狽不堪,正是司空墨。司空墨告知天烈前因後果,又言道天亮時清點人數,唯有千竹不見人影,擔心他遭遇危險,故而前來請求援助。

天烈一聽,自然心焦,正要調兵遣將去尋找弟弟,忽地又一人匆匆趕來,乃是與天烈同為蜀州守將的古獸夫。古獸夫神色古怪,悄悄將天烈拉至一旁,呈給他一封信件,內容是寫給匪首張憲忠的,其中談及水攻蜀州,列出條條論據言明此計並不可行,落款人未留名稱,卻草草畫了幾束竹枝。

如此一出,事情便又撲朔迷離起來。若說那堤壩是妖魔亂匪認為不可能成功而自己主動炸毀,亦不是不可能,而信件末尾畫的竹枝更增添幾分疑竇。

天烈手中握著信,不由皺緊了眉頭,他素來不擅心計,一時間竟不知誰是誰非,更不知如何是好。古獸夫在一旁勸道:“我知令弟下落不明,天烈兄必然關心則亂。然而現今城內守備空虛,若擅動兵力,恐怕大為不妥。更何況,我雖無懷疑令弟之意,只是萬一……萬一這是個圈套,讓那些妖魔亂匪得知了城內動向,趁我們外出之時趁虛而入,則滿城百姓危殆矣。”

天烈聽他如此說,不覺心下一痛,道:“是……我乃守將,不可為我弟弟一人的性命,令全城數十萬人冒險。”

司空墨遠遠看著,雖聽不清他二人說些什麽,但見天烈神色,心下已然明了,道:“……你終究不信他。”

天烈心下仍在掙紮,過了半晌,終是手中握緊了拳頭,咬牙道:“並非如此,我只是責任重大,不能輕舉妄動。更何況這封信——”

司空墨笑了兩聲,眸色沈沈,道:“我只為千竹一嘆——生死總為君,可憐君不知。”

※古蜀州即今崇州市,臨文井江畔。康熙《崇慶州志》:“西江晚渡,治西五裏。”“西江晚渡”是為蜀州八景之一,此處西江特指文井江繞城西一段。又有詩雲:西江晚渡客三千,奪利爭名隔著鞭。舟子招招人宛在,滿帆風雨過前川。

冤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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