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千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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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話本裏許許多多的故事都是以“從前,有一個書生”這樣的句子開頭的,幽篁的故事也不例外。

幽篁口中的這個書生也與許許多多故事裏的書生一樣,胸懷大志,十數年來無冬無夏、寒窗苦讀,卻偏偏懷才不遇。甚至他連參加科舉應試的資格都沒有,因為身世——桃李花林遠近幾個村莊皆知,書生的母親,不守婦道,年方十七便未婚先孕,生下個沒有父親的野種。

在封閉保守的鄉下地方,這等行為可算是離經叛道,鄉鄰皆視母子二人為恥。縱然那書生身懷長材,在書院中幾乎每科都穩居第一,多年來卻從未有師長肯正式收其為門生,連他能與其他人同堂讀書都仿佛恩賜一般。如此,等到科舉報名之日,無人引薦,甚至連姓氏都確定不下來,自然被當做雜戶賤民排除在外。

眼看十數年努力皆付流水,心中壯志尚未開始被已被扼殺,書生本就低落。然而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母親自生產之後便一直身體不佳,那一日忽地重病不起,此後丹石湯藥再不能斷。為母親看病耗盡了書生所有積蓄,很快地,就算他整日裏給人抄寫經書、倒賣字畫也依然入不敷出,漸漸窮困潦倒。最後家中米缸都已舀不出一粒米,實在支持不下去,母親將書生叫到床前,原原本本地將身世告知與他。

那是一個俗套的故事,亦是一個俗套的結局。

一位將軍在某次戰役中受了重傷,逃到桃李花林時被住在附近的女子救起。將軍在那女子家中停留,相處日久,漸生情愫,兩人就此私定終身,行了夫妻之事,過了一段仿如蜜裏調油般的日子。後來將軍傷愈,自然是要先回部隊覆命去的。臨走時那人信誓旦旦要女子等他的三媒六娉、八擡大轎,然而數月過去,竟然杳無音信。於此同時,女子忽而發現自己已經懷有身孕,身形漸漸臃腫。這在當時自是極糟糕之事,女子便悄悄離開了家,一路打聽,去尋她的丈夫。

其中的一路艱險自不用提,最後她尋到了,一顆心卻如同墜入冰窖。就在她的面前,那人摟著另一名女子當街經過,神態親密、卿卿我我。原來將軍早有婚配,甚至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育有一子。女子氣性高傲,見此情景頓時心灰意冷,沒有再去找那將軍,而是默默地回到家中,堅持將孩子生了下來,並獨自撫養長大。

幽篁記憶之中,幼時母子相依為命,顛沛流離,常受旁人欺淩。直到搬到現今的住所,村民相對淳樸,才算有了些安寧日子過。那時母親躺在床上,病弱委頓,有氣無力,只是拉著他的手,輕聲言道:“這麽多年下來,我早已不指望那人顧念舊日恩義。然而無論如何,阿竹,你終究是他親子,骨肉至情,不可不認。再或者,有他在,你便能夠報名參與科舉,一展胸中志向——去尋你的父親吧,他姓定,現今是王朝軍駐守在木瀆鎮的最高統帥。”

書生安頓好母親,便出發去尋父親。他心中在意的倒不是自己的科舉資格之事,只是覺得若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或許父親會願意伸出援手,出些銀兩,救母親一命。

然而他錯了。待得尋到父親府裏,只見得那人一面,話未說完便被打了出來。父親的夫人是當朝宰相的侄女,身份矜貴,眼中亦揉不得一粒沙子。書生這般冒失地沖進去,三言兩語便險些將陳年舊事抖露出來,自然要被封口。

狹窄的暗巷之後,那些打手執著棍棒一下一下擊在書生身上,通通作響。向來只摸過書卷的人又如何經歷過這個?他一時只覺渾身疼痛非常,喉頭腥甜,血氣翻湧,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然而卻在昏迷的前一刻,有人上前攔住了暴行。

眾打手立即後退行禮,一個個恭謹諂媚地稱那人為“大公子”。那人身形高大英武,回過頭來,一張臉與書生五分相似,卻成熟不少,又帶著軍人特有的堅毅之氣,微笑道:“你便是他們今日所說的來尋親的那個人?我是你的哥哥,我的名字叫做天烈。”

書生怔住了,面對這樣直白的自我介紹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天烈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千竹。”書生道,“我的名字叫做千竹。”

“千竹……阿竹,好雅致的名字,讀書人就是讀書人。”天烈說著,伸手將書生從地上扶起來,小心翼翼替他按住傷口,“從今之後,你就是我的弟弟了,我會照顧你。”

後來千竹曾經問天烈,為何那時會相信於他。天烈想了想,道:“除了你我容貌相似之外,我還看到了你的眼睛。”

“……眼睛?”

“赤子之心,盡覽無餘。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會說謊。”

千竹笑了,墨黑的瞳仁裏有點點碎光。

後來天烈把千竹安頓在鎮上客棧裏,找醫師為他治了傷,又湊了一筆錢交由他帶回去給母親買藥。臨走之時,天烈執了千竹的手惋惜道:“父親不願承認,我卻認定了你就是我弟弟。這麽多年來定家虧欠了你們母子太多,日後若有難處,別忘了木瀆鎮這裏,還有一個哥哥。”

千竹點頭,道:“今日之恩,沒齒難忘。倘若是哥哥遇到什麽困難,千竹也定當報答。”

天烈笑笑,似乎並不放在心上,揮手將他送出了鎮子。

母親服下藥,病情好轉。千竹放下了一顆心,也不再去想科舉之事,只是安靜地留在村子裏,一面照顧母親,一面兼職附近私塾的教書先生籍以謀生。而天烈那邊子繼父業參了軍,很快被派往巴蜀,與勾結妖魔的蜀州亂匪作戰。

日子流水般過去,直到某日,一個焦急的獵戶打破了一貫的平靜。那獵戶拎著一封信急匆匆地來找千竹,言道自己在林子裏無意間射下一只怪鳥,而怪鳥竟不知是哪家的信使,腳上綁著軍報一樣的東西。獵戶不識字,生怕自己耽誤了王朝的什麽重要軍情,連忙來請千竹解讀。

千竹卻認出那怪鳥乃是常常在幽都妖魔軍中擔任信使的姑獲鳥,那軍報更是幽都魔將羅睺寫給蜀州匪首張憲忠的,言道要趁某月某日聯合駐守在劍閣舊址的妖魔與亂匪之力,攻陷望川鎮。望川鎮乃巴蜀重鎮,交通要塞,倘若為妖魔占據,其西的劍門關、蜀州城一帶與其南的天合關、九黎城一帶,盡皆要被掐斷聯系,陷入危機。

千竹知道若將軍報呈交江南王朝駐軍,且不說那些低層將領玩忽職守、屍位素餐,能否重視這份信息都是問題,單說整個軍隊長期以來怠惰因循又機構冗雜,一層層遞交上去,更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傳到蜀州駐軍手上。等到那時,怕是整個巴蜀都被妖魔夷平了。故而思索再三,千竹辭別了母親,自己牽了匹馬獨自上路,決定親手將信報送去蜀州。

千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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