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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酋回到住處的時候,第一個碰到的是狄戎。

高大的魔將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竟然十分驚喜。酋怔了怔,頗有點受寵若驚。他與狄戎原本談不上什麽交情,若非此番從北溟經中原再到江南的旅程,想來連話都不會多說一句。

狄戎一把將酋拉到了屋後的一小片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四處查看一番,才轉過臉來,用一種奇異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酋一時莫名其妙,開口問:“你要作甚?”

狄戎猶豫了一小會兒,才慢吞吞地道:“……酋,你對幽篁那小子有意思不?”

酋臉色一沈,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狄戎怕他生氣,立時搖手道:“你別誤會,我可沒有打探隱私的興趣。我就想知道,你暫時不會有其他中意的女子了罷?”

酋又是一怔,看著狄戎神色,忽地反應過來:“……該不是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狄戎聞言,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頓時一紅,道:“你方才與流香出去了半天,我還以為——”

酋道:“流香?”

狄戎點點頭,有些緊張道:“你覺得流香這姑娘如何?”

酋眉尖一挑:“你既看上了,又是幽篁的師侄女,我哪裏敢說不好。——這姑娘不錯。”

狄戎道:“誒,你嚴肅些!我可是認真要參考你的意見的。你說,我要將她追到手該如何做才是?”

酋道:“這種問題,為何要來問我?”

狄戎道:“你在我們當中活得最久,看起來很有經驗。”

酋沈默了一刻,反問:“……誰說活得久就會對這種事情有經驗?”

狄戎一臉驚訝道:“……難道不是嗎?等等,莫非你沒有……你是處?——不不,這絕對不可能!!”

還未說完,就看到酋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咬著牙齒一字一頓道:“……想打架?”

***

狄戎說自己對追女孩子沒有經驗是真的。因為他追求流香的方式是直接把人攔在院子裏,開口問她要不要嫁。

這種典型的魔族風格的追求方式顯然不太受到人類歡迎,更何況狄戎為了表達誠意,還特意去研究了一下人類婚喪嫁娶的習俗,轉頭就一臉認真地對流香說:“流香姑娘,雖然你肯定超過了四十歲,按照正常人類來看這時候孩子都應該已經娶親了。但我一點都不介意你年紀大,真的。”

流香臉上立刻笑開了,看起來鬼氣森森,拉長了聲音問:“……是嗎?”

站在門口看熱鬧的玉心聽到這裏,低頭扶額,默默地退了回去——這一次她一點都不想幫哥哥。

於是當天晚上莫名其妙得罪了人的狄戎就不斷地重覆——被流香的修竹戳到半空——被鴆酒的斬妖訣打回地面——這樣一個循環往覆的挨揍過程,最後好不容易連滾帶爬地回到屋裏,迎面又是酋的友情醫療服務。

直到一切結束狄戎癱軟地趴在床上,還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裏犯錯了。

酋將一桌子的藥瓶藥罐收進箱子,嘆了口氣。屋裏這樣大的動靜,卻反常地沒有驚動一向愛湊熱鬧的幽篁。那銀發的鬼墨最近愈發沈默,今日也只是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望著眾人鬧騰的場面,微微笑了笑,便走開了。

一種名為擔心的情緒在活了上千年的魔心中醞釀,但他卻不知該如何處理,只能任由那種情緒如種子般生根發芽,縈繞生長,令他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去追尋那道愈發少見的墨黑身影,然而若要開口,卻說不出什麽來。

***

次日清明,桐始發華,六曜大安。宜祭祀,修墳,開市,忌移徙,入宅,嫁娶。

幽篁起身極早,提著一只木桶,裝了些祭祀用的物什,靜悄悄地出門去了。酋站在院子門口,目送那人背影隱沒在濕潤濃厚的晨霧裏,半晌,又若無其事地回屋做自己的事。以往除了圍場練兵、四方征戰之外,喜愛鉆研醫術亦是真的。隔了數百年再次來到凡間,只見各類醫書與藥方又新出了不少,正好一一買來細細研讀一番。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窗外天光漸暗,卻是濃雲聚集,遮住了太陽,不久開始淅淅瀝瀝地落雨。本以為春雨溫潤,很快就會停止,哪知天邊響了幾聲悶雷,雨勢反而漸漸轉大,到最後劈裏啪啦地擊打著地面,頗有幾分無止無休之勢。

酋知道幽篁離去時並未帶傘,他盯著門口發了一會兒呆,最終站起來,自己撐了傘,又另外拎了一把,出門去尋。

桃花林中的泥土浸了雨水變得泥濘不堪,酋走著走著,直到雪白的袍角沾了不少泥水盡皆貼在腳上,才驀然驚覺自己居然忘記用避水的法術。不過既然都已經這樣了,便索性不再理會,擡腳繼續前行,直到桃樹漸漸稀疏,地面只剩下荒草與巖石。還未走到那處亂葬崗,遠遠只見路邊一座塌了半邊的茅亭,亭中坐了一人,銀發黑袍,正是幽篁。

幽篁同時也看到了酋,面上神色先是驚訝,隨即盡皆化為喜悅,朝他招手道:“好大的雨!快進來!!”

酋點點頭,並未加快步伐,而是依舊撐著傘,悠悠然地邁進茅亭,抖了抖袍角的水漬。幽篁上下打量著他,目光盯在酋拎在手裏的另外一把傘上,有些不可思議地說:“你怎麽……你來找我?”

酋道:“對。”

幽篁確認一般地繼續問:“……來,來給我送傘?”

酋忽覺面上一陣發燒,口中卻盡量保持平素的冷漠語氣道:“……不然呢?”

幽篁瞪大了眼睛,似有所感,半天沒有答話。酋方才註意到他似乎淋雨淋了許久,一身黑袍盡皆濕透,銀發也被雨水浸得一縷一縷,緊緊貼在頰側,形容頗有幾分狼狽。倒塌的亭子一側放著那只木桶,裏面原先塞著的紙錢祭品等物已經不見了。

酋道:“你出去許久,若是尋常祭祀先人,早該結束回來了。”

幽篁淡淡一笑:“抱歉,我發呆發得太久,讓你擔心。”隨即註意到酋衣角鞋邊的泥漬,忽地站起來,似乎想要過去幫他弄幹凈,卻被酋攔了下來。

幽篁道:“你的衣裳都貴重得緊,要是弄臟了洗不幹凈可如何是好?”

酋道:“小事而已,堂堂男兒何必在意這個。”又摸了摸幽篁的衣袖,只覺觸手一陣冰涼潮濕,道,“你們鬼墨……可不會風寒吧?”

幽篁搖搖頭,面上笑意又多了幾分真實:“……畢竟做死人也是有好處的,這便是其一。”轉頭瞄了亭外厚重雨幕幾眼,道:“多謝你來。只是我還想坐一會兒,待這雨再小些,我們一同回去?”

酋點頭,總覺有話要說,便在幽篁身邊坐下來,一起去看遠處隱沒在重重水簾之後的桃李花林,視線所及,只有大片大片模糊灰暗的粉紅。

幽篁忽道:“你……之前有來看過這片墓地,對嗎?”

酋心下一驚,道:“你果然能感覺到?”

幽篁嘴角的笑容驀地拉大,道:“猜的。”

酋被套出實話,不由得立刻噤聲,面對當事人,愈發覺得心虛起來。幽篁倒似並不介意,思緒轉回往昔,神色悠遠,輕聲道:“先弟定君千竹之墓……定千竹……華夏定家……呵呵,好一個華夏定家!活著的時候,我哪怕做夢都想要得到那個姓氏,卻始終不能如意。等到死了,這個字卻被刻在了墓碑上。——真是諷刺,對不對?所以,那個姓氏我不要了,那片泥土下面的也不是我的墳墓。我的名字是幽篁,沒有姓氏,僅此而已。”

酋聽出幽篁語氣中隱含的極致哀傷,生怕他因此牽動心緒,再次侵染邪氣不受控制,本想出聲制止。然而幽篁似乎極有傾訴的欲望,血紅色的雙眸轉向他,依舊微笑著說:“一直坐在這裏也挺無聊的,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

千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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