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牯嶺街(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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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熹微的光輕輕從窗外暈染到客廳的地板,從茶幾腳慢慢爬上桌案。

一張報紙靜靜地攤在茶幾上,雖然看上去已經承擔了幾許年歲,但幾乎沒有任何翻閱痕跡,就仿佛是來自某人的收藏。

這是江屹前幾天收到的一封匿名郵件。他剛剛拆開,發現僅僅是單張報紙,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就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局裏去了。他現在想來,只記得關鍵詞裏有“五水初中”、“師生戀”、“猥褻”雲雲。

似乎是刻意要奪人眼球才加了這些看似勁爆的元素,實際上疑點很多。可是,現在的江屹完全無暇顧及這份報紙。

他風塵仆仆一回家,只見林湫竟然睡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時間覺得心疼,又被一種奇異的幸福感洶湧環繞。

家裏太久太久沒有鮮活的氣息了。從前,他忙得累死累活,回到家連口水都不想喝,倒在沙發上就直接睡。這是江屹第一次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個人窩在沙發裏,身上裹著臥室裏的毛毯,像一只溫馴的小兔。

最讓人心弦一動的是,他推門的那一瞬間,那人也正好醒來。

他們目光交匯的那一瞬,似乎就把之外的世界隔絕在門外。這件公寓似乎是他們各自人生的安全屋,他們不管曾在何處披荊斬棘、傷痕累累,都可以在這裏彼此交匯,安心舔舐傷口。

空氣裏還殘存一份昨夜廚房氤氳的暖融融的煙火氣息,烘得江屹更加頭暈眼花、不分大小輕重。一時間情難自已,江屹累了這麽久又腦殼昏昏,竟然就這麽埋到林湫的懷裏去了。

不過萬幸的是,昨天到警局撲了個空、又委屈巴巴睡到了江屹家沙發的林湫,並未對江屹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惱怒。甚至江屹現在不那麽風流倜儻,林湫也絲毫不曾嫌棄。如果他沒感覺錯的話,林湫還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想起不久前親眼見證的那***的場面,江屹心裏又是一痛。

他做刑警也這麽些年了,可是面對殘忍,他沒有麻木一絲一毫。

那是兩條鮮活的生命,一個還那樣年輕,比他還小好幾歲。兇猛的火光交織中,他看到了一個人覆仇的暢快,一個人的痛苦無措……還有那熊熊燃燒的悲哀。

一個人要絕望和無助到什麽地步,才會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自殺呢?

自燃報仇,聽起來令人震驚咋舌,不少人都要評論其為無知少年幼稚可笑的行為。在他人看來,他們現實的客觀處境未必真的窮途末路,何苦做到這個地步呢?他們不過也才二十歲的青年,人生才剛剛開始。即使學歷不高,學門手藝,日後的日子可長著呢!何苦就執拗於打打殺殺,什麽尊嚴義氣,可憐可笑。

可是,要感同身受確實太難。在付遠和阿明的意識裏,他們確實已經被逼的無路可走。他們沒有家人做港灣,沒有遠方可向往。他們是被吹落在主流素質教育體系之外的黃沙。

他們還太幼稚,太天真,只知道用拳頭解決問題,自以為見到了大千世界,實際上是井底之蛙。到底何去何從,他們想不明白。

他們離真的窮途末路還有很遠很遠。可是,沒有人帶他們跨過這虛假的懸崖,他們便把自己永遠地留在了半山。

自殺是個體的行為,背後卻有著紮根於社會深層的緣由。江屹是警察,他要打擊瓦解罪惡,也一直希冀能夠致力於從罪惡可能誕生的源頭扼殺罪惡。

從一個悲劇裏吸取教訓,去阻止更多悲劇的發生,這是他一直致力於去做的事情,也是讓他從無力感裏抽離,更加堅定前行的信念。

林湫給江屹倒了一杯茶。“那現在算是結案了嗎?”

“付遠已經被控制住了。他們這個‘同歸於盡’鬧得很大。現在順著沈嘉成後面查。這些黑白通吃的勢力我們確實也盯了很久了,借這個機會,好好打擊一下,斬草除根。”

林湫聞言點了點頭。

江屹淡淡笑了一下,道:“讓林老師見笑了。其實幹刑警的也沒有那麽銅墻鐵壁。這麽多年了,看著案子裏的人哭哭笑笑,自己也難免有些感慨。”

他看著林湫笑:“林老師,人很難免俗,我呢,確確實實就是大俗人一個。”

林湫看著他搖了搖頭,垂眼道:“人心都是肉長的。”

很多人見多了世間的浮浮沈沈,便漸漸淪為麻木不仁了。善良、奉獻似乎難以激起其崇敬,無奈、悲慘也難以喚起其同情。這樣的人,不能說是錯了,只能說其慧根被世俗磨成了被風吹散的埃塵,只能泯然眾人。

而正因為江屹的與眾不同,他才可以成為警察。一名這麽好的警察。

林湫意味深長:“江屹,你這樣很好。”

江屹笑道:“哪樣好?因為罪犯多愁善感嗎?”

林湫沒有被江屹的嬉皮笑臉帶跑偏,他想了一會兒,輕聲道:“很久以前,我有個刑警朋友曾經跟我講過,以前總覺得世界上只有純粹的黑與白。可是他漸漸地也發現,每個人也有難言之隱。有的罪犯也未必窮兇極惡,有的受害者亦有可恨之處。立場不同,看的東西也不一樣,但只有一件事不會變。”

他擡眼,道:“那就是正義。江屹,那就是你心裏的正義。那是客觀的,那是如磐石不可轉的,那是深深紮根在你心裏的。”

江屹靜靜地望著林湫,他的眼中有微光流轉。

這是他以前在郵件裏跟林湫信口胡說的一些話,林湫都記在心裏。這讓江屹反而對“脫馬甲”這件事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千言萬語湧向舌尖,江屹說出來的只有一句“謝謝。”謝謝林老師能懂他,從他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就開始了。

見江屹似乎沒有什麽要說的了,林湫似乎想到什麽,突然有些坐立不安,起身道:“餓了吧?我去給你煮點餛飩。”

他頓了頓,說:“你就坐在這裏好好歇歇,隨便看看報紙什麽的。”

林湫不動聲色地順帶拿走煙灰缸,纖長的手指觸在黑色的煙灰缸上,更顯得凝白如玉。

江屹只覺得林湫似乎意有所指,這才從自己的情緒裏逐漸走出來。

他環顧四周,立刻便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

林湫為什麽會睡在沙發上?為什麽會抽煙?還有剛才林湫一睜眼看見他的時候,面色覆雜,仿佛欲言又止的神情……

江屹的目光緩緩落到了茶幾上。

昨晚林湫還燉了一鍋雞湯。天冷了,濃湯微微凝固,他便先用小火慢慢地熱湯,等到湯好了,再放下蝦米提鮮,然後再煮擺在一旁的生餛飩。

火苗安靜地舔著鍋底。林湫靜靜地等著,也靜靜地發呆。

關於那一天,林湫其它的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他站在這一邊,往日熟悉的同事站在那一邊,他們有的幸災樂禍,有的訝異咂舌,有的想著該如何控制損失保全大局……

他表面上一向都是波瀾不驚的,即使心裏已經被蓬勃的情緒浪潮打得狼狽不堪。

那是一種令人無比窒息的感受,他仿佛浸泡在了酸液當中。這種酸液腐蝕著他在五水的所有存在。那些鄉野,那些天真質樸的臉,往昔所有的笑聲、問好聲、讚美聲,一切一切的記憶都漸漸在他的世界裏幻化成虛無。

正如他的一切,在五水人的世界裏幻化成虛無一樣。

那個時候,林湫才意識到,千千萬萬的人他們都在彼岸,而這條能望見對岸的河,他卻怎麽也渡不過去。

印象最深的只有顧德明的那一句話:“這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事兒!”

其實,林湫在乎的只有這一句“相不相信”。可,他不想開口求一份“相信”。

在五水的時候,他想要自由地呼吸,他想要觸摸田野土地,他想要去感受孩子們的真心。所以,他努力地取下了那重重的殼。可也正因如此,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被刺傷,傷口更深、更疼。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解釋一個字了。

可是,現在面對著江屹,林湫哪怕搜集五臟六腑、指尖夾縫裏所有的勇氣,都想要問一句:“你願意聽我解釋嗎?”

餛飩終於煮好了。林湫端著熱乎乎的湯碗靜靜地走過來。遠看茶幾上的報紙已經不在了,想必江屹已經看完了。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再加上他們已經一起去過五水,江屹心裏估計已然如明鏡。

煮餛飩的步驟很少,本來很快就能做好的事,但林湫卻刻意地拖了一會兒。他想要多給江屹、也多給自己一點時間。

深吸一口氣,林湫從江屹的背後緩緩走至茶幾邊。他輕輕把碗放下,垂眼看著碗裏的餛飩晶瑩可人,香氣交織熱氣氤氳,心中思緒萬千,卻不敢側頭看向身邊人。

心跳得很慢,幾乎能聽到它的每一次搏動的聲音。

良久,林湫輕聲道:“江屹,我沒有開口求別人相信我過。我……”

他察覺不到江屹的行動,只覺得心裏一沈。

他……在想什麽呢?如果江屹其實也跟他不是同一個岸邊的人,那該怎麽辦呢?這條河,他真的不能渡嗎?

林湫的心中瞬時有過千萬種想法,卻只聽江屹突然哼哼一聲,林湫微微一驚,一看,發現江屹竟然已經垂頭睡著了。

他靜靜看著江屹的側臉。他睫毛纖長,作為雄性來說有些過於濃密。嘴唇乍一看很薄,但形狀卻很飽滿。他的呼吸一深一淺十分規律,聽著讓人覺得很安心。

江屹看著不怎麽會打理自己的生活,但還是在細節之處可以看出他一直都保持著一些良好的習慣,比如,睡覺好好蓋被子。江屹剛才估計已經困得不省人事,還知道扯過毛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坐著也能睡著,毛毯一圍,像一只不倒翁。

林湫不由得伸手輕輕撫了撫江屹的背脊,竟然主觀上察覺到了自己指尖的幾分溫柔。他輕聲喃喃了一句“江屹”,可那人卻睡得香甜極了,毫無察覺。

林湫的目光落到了茶幾上。只見那張昨夜刺痛他的報紙已經被江屹揉皺成了一團,旁邊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黑色信號筆滾到了桌子邊沿,稍有動靜就會滾落下去。

林湫輕輕地展開報紙,只見上面已經面目全非。

粗頭黑筆在報道文字上毫不留情地寫著幾行大字——

一派胡言!!!可笑至極!!!誰信誰腦殘!!!

他把其中幾個隱晦提到林湫身份的句子用黑筆賭氣似的塗黑,還在報刊記者的名字旁邊寫上“無良記者”四個大字,頗有閻王爺記上生死簿的勢頭。

幾行字頗具江屹風骨,雖然江大書法家已經呼呼大睡,但他揮毫之際的神態姿容都在這生動形象的三行字之中活靈活現。

不知道怎麽的,林湫原本還有些凝重的心情如同破防一般,他忍不住笑了。

但與此同時,那種強烈的委屈感卻又突然湧上心頭。

人總是會貪心的,就像知足如林湫也會暗想:如果那個時候就能遇到你,那該有多好啊。

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好。……如果他給江屹也會帶來厄運的話,至少也晚上了幾年。

林湫小心翼翼地觸了觸江屹的柔軟黑發,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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