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牯嶺街(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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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聲清脆,瞬時間空蕩的校園便被喧鬧聲響填滿。

蔣歡雨剛出教室,就迎面碰到了體育課回來的卞昱玢。清爽的少年臉上有一層薄汗,右手抱著籃球,跟身邊的同伴有說有笑。

他們倆的目光相觸,彼此都頓了頓,點頭示意後便如陌生人一般擦肩而過。

坐在窗邊的劉茜羽第一次看到卞昱玢沒有歡欣雀躍地跑出門去。坐在一邊的朋友碰了碰她的手臂,努了努嘴,道:“嘿,卞昱玢路過呢,看見沒?”

劉茜羽“嗯”了一聲,也沒擡頭。

朋友也覺得有幾分納悶,不過見劉茜羽興致缺缺,便也沒有再做聲。劉茜羽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太好,也不知道是誰惹到她了,還是不要觸她的黴頭為好。

過了一會兒,一個高大的男生敲了敲窗子,劉茜羽緊張地一擡眼,發現沈浩然背著書包,捧著一碰書,呆呆地看著她。

沈浩然的臉上還有沒有好透的傷,看起來滄桑了幾分,顯得比同齡人大了好幾歲。

“劉茜羽,我要走了,來跟你說聲再見。”

劉茜羽原本恢覆了些許生動的臉又沈了下去。“現在就走嗎?以後,以後還回來嗎?”

沈浩然道:“不回來了。我媽和我一起,我偷偷跑過來的。”他頓了頓,道:“以後好好照顧你自己吧。對了,小心那個胡天賜。以後……”

“以後我不能保護你了,你自己好好的吧。知道你煩我,以後也沒什麽機會了,再煩今天這麽一次。”

“沈浩然……”

“我走了,再見!”

遠處有一個女人裹著絲巾,帶著墨鏡,有些不悅地喊著沈浩然的名字。“快點的,你舅舅還在校門口等著呢,咱們得快點趕飛機!”

沈浩然看了劉茜羽最後一眼,三步並作兩步,跟上了他如明星偷偷出門一樣全副武裝的媽媽。

劉茜羽看著沈浩然的背影,有些著急,可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喊住他,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人就是這樣,以前跟沈浩然好的時候,看他處處都不順眼。可是昨天才知道,他竟然要轉學了,劉茜羽這才心裏突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好像特別的舍不得起來。

幾天前,有人說,看到晚上蔣歡雨和卞昱玢一起從一輛車上下來,劉茜羽聽著便覺得不對勁,心裏頓時冒出來一些不好的預感。她正想發脾氣,找沈浩然當出氣筒,可是他電話怎麽也打不通,第二天都沒來上學。後來就聽他們班同學說,沈浩然生了一場病,還住院了。

劉茜羽本想周末一到就去看看沈浩然,誰知道周五沈浩然就要轉學走了。

劉茜羽是想跟沈浩然好好告別的,可是不知道怎麽開口,還沒等她想個明白,沈浩然就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劉茜羽總感覺那天晚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她攔住了蔣歡雨,可是蔣歡雨死活不承認她那天晚上出了校門。只說她身體不舒服,早早就回宿舍睡覺了,更別提什麽跟卞昱玢一起從車上下來了。

蔣歡雨說話也挺氣人:“那你是希望我跟卞昱玢待在一塊兒,還是不希望?”

她臉色很冷,道:“如果你不希望,就不要再做預設的答案,不斷追問我了。”

劉茜羽想來想去,想到那晚後的第二天,他們班上還有一個同學請假了半天,好像叫胡天賜。

對了,剛才沈浩然跟她說什麽,“小心胡天賜”?

之前,好像見胡天賜跟沈浩然好像玩得挺好的,經常看見胡天賜跟沈浩然噓寒問暖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劉茜羽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想了一整節課,終於等到了下課鈴。老師還在講臺都沒走,劉茜羽便不動聲色地站到了胡天賜的桌邊,敲了敲他的桌子,道:“關於沈浩然的事,咱們出去說。”

劉茜羽在走廊等了半天還不見胡天賜出來,她滿腹狐疑地走了進去,不滿地看著胡天賜:“不是讓你出去嗎?”

胡天賜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撥了撥擋住黑板課表的劉茜羽,然後低頭拿出了下節課英語課要用的教材。

“你是公主下命令嗎?”

劉茜羽揚起了下巴,哼了一聲。只聽在班上從來都是左右逢源、圓滑處世的胡天賜輕聲道:“可我不是你的仆人。”

劉茜羽聞言十分訝異,她瞪大了眼睛,憋了半天,道:“你這個人怎麽這樣?”

胡天賜也頗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是你來問我問題,又不是我有求於你,我幹嘛要巴結你?”

道理是這個道理沒錯,但是……

但是他一個鄉下來、默不作聲的普通男生,怎麽敢跟她這麽說話?她是天之驕女,到哪兒不是被捧在手心裏?

劉茜羽一時間覺得有些沒面子,但她太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了,猶豫再三,她便擠走了胡天賜前面的同學,坐在了他的位子上,看著胡天賜,裝的很誠懇地說道:“胡天賜,關於沈浩然,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麽呀?請你告訴我,好不好?”

胡天賜看著劉茜羽眨著眼睛,第一次好言好語地跟他說話,想到她也是會說“請”字的,一時間覺得有點滑稽可笑,但又覺得很受用。

他本想借此機會諷刺她兩句,可是那個警察哥哥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那樣真摯地看著他。

胡天賜嘆了口氣,道:“校外有個混混,想要找你麻煩。沈浩然幫你擋了下來,跟人家動了動手,還招來了警察。我正好看見了,幫忙做了個證人。”

劉茜羽一聽,心裏突然感動得一塌糊塗,暈暈乎乎地回了座位,伏案趴著,肩膀一聳一聳,仿佛在哭。

這一天下來,胡天賜看見劉茜羽一直在紙上寫寫畫畫,好像是在寫信,一邊還拿紙巾擦擦眼淚。他心裏感覺很覆雜。

因為沈浩然的緣故,他暗中觀察劉茜羽太久了,說起來,可能比沈浩然還要了解劉茜羽。

她未必一點都不喜歡沈浩然,也未必十分喜歡卞昱玢。她只是一個情緒飄蕩的、很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也很容易喜歡上另外一個人的青春期少女罷了。很多人要說她的不是,但或許世界上這樣的人並非只有她一個,只是劉茜羽嬌蠻大膽,不藏著掖著,於是如一塊紮手的漂亮玻璃,四處傷人。

她昨天為沈浩然傷心,今天為沈浩然流淚,也許明天也就把他忘了。

胡天賜摸了摸抽屜裏的信,心裏有無數的感慨。

他也寫了一封信,是一封道歉信。不過不是寫給沈浩然的。或者說,一開始的確是想寫給沈浩然,但寫著寫著便偏離了方向。

這是一封寫給自己的道歉信。

“……我會努力為你尋找到一個正確的前進方向,因為,我還是渴望光明。”

————

冬天剛有苗頭,新年便快要到了。剛進十二月沒幾天,就有幾處街道掛上了紅燈籠,夜景裏全是紅黃相接的暖光。

“盛祥那邊的材料都整理好了嗎?”

葉圓一邊照著鏡子補了個口紅,一邊回道:“剛整理好了!廢了我老大勁了,熬了幾天夜!嘿嘿,頭兒,上次那個什麽前男友面膜還有不?”她朝著江屹憨厚地眨了眨眼。

孫小曲坐在後座就隨意多了。同為下班相親,孫小曲只是整理整理了襯衫,然後往後一仰,閉目養神,嘴裏還念著:“我看王忠祥裝得那樣,還以為盛祥做事有多幹凈呢。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之前就有個打手去工地要錢,正好遇上了意外事故,成了植物人。盛祥倒好,從工地賠款裏偷偷拿了二十萬!”

孫小曲想起付遠的事盛祥也脫不了幹系,嘴裏又罵了兩句。

江屹:“你們倆這幾天都辛苦了,回頭請你們吃點好的。不過今天呢就先好好幹點正事兒,然後早點回家,讓爹媽也放放心。”

葉圓先下了車,江屹見她臉色因疲憊工作而略有不佳,說明天就給她發面膜,葉圓立刻喜笑顏開,容光煥發,江屹便滿意地大手一揮,讓她“奔赴戰場”。

至於孫小曲,似乎並不怎麽上心,十分鐘的車程差點睡著了。

車一停,孫小曲一個激靈醒過來,搓了搓臉,道:“啊呀,這麽快就到了。江隊,謝咯。”

江屹本想掏一瓶車裏的香水給孫小曲噴兩下,但他自己很明顯也滿不在乎,江屹便也不多事,只是笑道:“馬到成功啊,猴子!”

孫小曲笑了笑,道:“馬到成功,看來猴到,還是懸哪。”

話音剛落,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道:“啊呀,抱歉啊江隊,我沒別的意思啊。我今天也是來完成任務,我其實真不急,就是不想聽我家裏催。”

“確實,這也快年底了。”江屹看著孫小曲欲言又止,想了想,道:“猴子,都是兄弟,有幫得上的哥肯定幫。有什麽煩心事,別憋在心裏。”

孫小曲“欸”了一聲,臉頰笑出一個褶,看了看表,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餐廳門。

江屹不比葉圓和孫小曲家裏催得緊,雖然比他們年長好幾歲,畢竟他的事兒沒人敢跟他急,除了,江老爺子。

不過老頭急,也是因為怕他寂寞。說來說去,家裏人啊也都是一個心:希望孩子不要孤零零的,有人照應,有人疼、有人愛。

江屹這麽一想,便覺得又是好久沒去看望老頭了。果然,車子開到翡翠山莊,都覺得有點不認路了。兩邊的樹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看著人也覺得冷。

江屹一進門就嚇了一跳,只見家裏大廳竟然放著一個有一人高的大禮盒。

“謔?這什麽啊?家裏要換大冰箱了?這怎麽不放到裏面去?”

江老爺子見江屹來了,也不迎他,聞言坐著白了他一眼。繆管家接話回道:“小少爺,您回來啦?這是淩氏提前送來的年禮。”

“淩氏?他們跟咱們家不是一向沒什麽關系的麽……”

繆管家小聲道:“小少爺,您不知道,這段時日淩氏的公子經常來拜訪老先生。”

江老爺子耳朵尖,故意大聲道:“反正比親孫子來的勤!”

他嘴上不怪江屹,其實心裏可記仇著呢!

江屹也道:“爺爺,我這身上衣服都沒換,工作一弄完就著急忙慌地趕來了。您要是再氣我,我可真就太冤枉了!”

江老爺子一看,江屹身上果然還是淡藍色的襯衫,“哼”了一聲不說話,但是卻起身讓人給江屹拿點點心來。

江屹繼續示意繆管家說下去,這才七七八八懂了個大概。

原來,因為柳家的緣故,淩氏集團的汝河灣項目停滯了一段時日,一時找不到其他的合作對象,想來想去,淩川便想到了江老爺子。

不知道為什麽,說起淩川,江屹便想起他上次看林湫的眼神,心裏便有些不太舒服。那眼神太深太覆雜,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又覺得意味深長。

“老頭兒,你沒答應他吧?”

江老爺子瞥他一眼,道:“你爺爺我有那麽蠢?”

他喝了口茶,把空茶杯往旁邊一擺,道:“世界上有四種人。慧而勤的,慧而懶的,蠢而勤的,蠢而懶的。你知道,哪種人最要不得嗎?”

江屹順著江老爺子給的臺階坐到他身邊,給他倒了杯茶奉上。“愚孫不才,願聽江老先生教誨。”

江老爺子舒舒服服地把茶接了過來,道:“自然是蠢而勤的。”

“你爺爺我自認為腦子比不上那些精明算計的,所以我索性安安穩穩地過好我的日子,不想那貪心不足蛇吞象的利滾利。要是不想被人算計,其它也沒辦法了,只有一條,就是索性別跟有心眼兒的打交道。”

江老爺子嘴上說著自己算不得聰慧,可是做人做事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又何嘗不是智慧呢?

江屹微笑。想必淩川也沒想到江老爺子索性捂住耳朵,那他再怎麽巧言令色也沒了辦法。怪不得那天走的時候,跟他還陰陽怪氣的呢。

江屹一時心裏暗爽。他突然感覺自家老爺子越看越可愛,放下水壺,作勢要給老爺子捏捏肩。

“省省吧你!看你這黑眼圈烏漆嘛黑的樣子,人家看見了說我養了一只熊貓,養得這麽幹瘦就罷了,還要做苦力、伺候人!”

說完,江老爺子自己也笑了,道:“去,把點心吃了。廚房正給你熱飯呢。要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早知道也好給你做桌菜。”

江屹笑了笑,道:“知道爺爺心疼我。也不用這麽興師動眾,隨便吃點就行。”

“知道你當警察以後,吃什麽都不挑了。小時候你挑食,那才是最頭疼的。”

江屹一邊含笑聽著老爺子念叨他小時候的事,一邊聽著繆管家竊竊私語。

“淩川送的什麽來?”

“一塊毛料玉石。”

江屹眉毛一挑:“哦?有點意思。

只聽繆管家頓了頓,輕聲補充道:“其實是一座雕了成形的獨山玉。淩家公子的意思,是強強聯手,剩下的這一半若是雕好了,那便是極品。汝河灣的項目,穩賺不賠。”

江屹:“那老爺子怎麽說?”

繆管家道:“找人把玉雕了,直接送回去。”

江屹忍不住樂了,這還真是老頭兒能幹的事兒。橫豎裝傻就是了。

“以後你多留意一些,淩川再來,你就告訴我。”

繆管家眼睛裏也有笑意,道:“老先生已經吩咐我了,我會盡快辦。想必淩公子來的次數也不多了。”

江屹點了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麽,問道:“最近林湫先生有來過嗎?”

繆管家道:“林先生最近也忙,似乎遇到了點麻煩。”

“哦?怎麽回事?”江屹皺起眉毛。

“似乎是林先生家的那位小姐的事。只是有聽說,她好久沒去上學,已經被學校處分了,據說現在休學在家……聽說那位小姐的脾氣不太好,林湫先生的日子,恐怕不太好過。”

江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蘇小婭嗎……

林湫很少談起蘇小婭,也很少談起蘇小婭的母親蘇汀。但江屹能感覺得到,這兩位女性在林湫的生命裏都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到底曾經發生了些什麽呢?

江屹不禁又深深地想起林湫,心中微動。

這段日子以來,他已經不斷地走向林湫。可是越走近,越感到林湫自成宇宙。

無論是他的溫柔,他的平靜,他的淡然,他的過往……所有的一切,都寬廣而博大,仿佛有著可供探索的無限厚度,讓江屹忍不住地想要走得更近、了解更多。

他似乎永遠都是個有著無窮魅力與吸引力的浩瀚謎題,江屹不想解答出他,只想永遠解答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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