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我嗎？我是說你愛我什麽？”孫夏終是抽回手，兩手交握在一起，右手指尖輕輕掐左手掌心。愛是什麽，孟志皓很多年沒聽到這個字了。吃到美味的食物，想著她要是在身旁就好了；睡覺的時候，摸摸空著的枕頭，想著那一具軟軟的嬌，軀在懷裏就好了；她熟睡時微微嘟起的嘴唇，他也惡作劇般伸出兩個手指捏一捏，她不耐煩把手打開，等她安靜下來，他再去捏一捏。她笑的時候，似春風吹過心田；哭的時候又讓他心痛。他早已過了熱血當頭的年紀，年輕的時候可以毫不猶豫把愛說出口，現在呢？愛對他更意味著責任和擔當。愛，說出來總是輕飄飄的。

孫夏看著孟志皓半天沒言語，心裏百轉千回。他或許是愛她的，這份愛卻不足以讓他脫口而出。歸根結底她是俗氣的女人，和那些走在大街上的每一個平凡的女人一樣，那些女人聽過的俗氣的話，她也想親耳聽到。

“好，我知道了。”孫夏心內波濤洶湧，面色沈靜，服務員新添加的茶水，她端起喝了一小口，又苦又澀。 “你知道？”孟志皓凝神望著她。孫夏還能笑得出來，“我那天聽你媽說她很希望你早點結婚，早點有孫子，我沒辦法做到…… ” “訂婚後不用立刻結婚，不用管我媽說什麽。”孟志皓急切打斷孫夏，他往孫夏這邊挪挪位置，要拉她的手，孫夏不著痕跡地把手放下了。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孫夏一直搖頭，緊咬嘴唇，強忍著眼淚。如果孟志皓也是為了完成家人的心願，來配合她做這一場戲，她不敢想，即使是十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承受不住。她是貪心的，她希望兩個人走進圍城是因為愛，其它的作為愛的附加品就好；她得到的愛太少，不能連這最珍貴的機緣也糊塗將就。與其這樣，不如回到從前。一個人縮在殼裏的日子她也過了很久，可能開始會有些不習慣，沒關系，用不了多少時日就會好的。

孫夏捋了下飄到前額的頭發，眼神淒惶。“小夏，你不相信我嗎？我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孟志皓非要等一個答案。叫她怎麽說呢？直接問“既然你沒那麽愛我，結婚就是找個還看得過去的人生孩子嗎？”。不能問，不能說，那樣的話太可憐了，她的自尊不允許。

“我好像很少和你提起我爸，你知道他和我媽是怎麽認識的嗎？”孫夏也不管孟志皓，自顧自說下去，“他們是小學初中同學，我外婆家和奶奶家相隔不遠，隔壁村的，走幾裏路就到了。你看我媽是不是覺得她很胖，也不在意形象，其實她年輕的時候真漂亮，一雙眼睛水汪汪的，不像我，我眼睛小，像我爸。我奶奶家很窮，我爸上門提親都沒得一件新衣服穿，我外婆開始一點都不同意我媽嫁過去，後來我爸求情，哭著跪在地上說一定會好好對我媽，讓我媽過上好日子。我爸哭，我媽也跟著哭，外婆挨不過，還是同意了他們的婚事。我媽出嫁那天，外婆只跟她說了一句話：以後你就知道了，你不要後悔。上次我跟你說我爸走了以後，我媽就和我奶奶那邊斷了聯系，其實我只說一半，我媽和我外婆家關系也斷了，外婆怨我媽當初不聽她的，才落到如此下場。我媽回去看外婆，帶的東西都被她丟到門外，這樣好幾次以後，我媽不怎麽回去了，就是偶爾給我外公打個電話，托人給他們帶錢回去。這些年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我有時很想問我媽，她有沒有後悔？如果沒有我，她可能就會過上另一種生活了。”

孟志皓很受震動，他不知道風風火火，說話大嗓門的王鳳梅還有這樣一段辛酸的往事，“上一輩的事，你不要想太多，以後會好的，不是每個人都和你爸爸一樣，你相信我。”

相信你，你卻吝嗇得連愛都說不出？孫夏差點脫口而出。她一向謹小慎微慣了，對於愛尤其苛刻。王鳳梅敢和孫大偉赤手空拳從鄉下來蓉城打拼，不過憑的就是一份愛；後來愛沒有了，她也就迅速枯萎了。倘若她和孟志皓之間連愛都談不上，她又哪裏來的勇氣陪他走完這一程？

兩人僵持不下，不歡而散。孟志皓失望極了，他自認表現得很明顯，奈何孫夏只給他一個答覆，沒到訂婚的時機。他開車途中，連續抽了好幾根煙。孫夏不喜歡煙味，他很久沒這麽抽過了，想得厲害就來一根，見孫夏前必定弄得清清爽爽，聞不出味兒。孫夏離開前問他，“如果是魏霖霖問你愛不愛他，你也會這樣嗎？”，他急了，“這根本沒有可比性，都多少年了。”後來任他怎麽解釋，孫夏只說彼此先冷靜一段時間，也不要他送，自己就走了。

和魏霖霖在一起的日子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不會否認，但是那時候的愛終究不同於現在。那時年輕，有的是力氣和熱情，愛啊情啊成天掛嘴邊也不嫌膩；現在不會了，他更願意沈下心體會每一個當下，他希望愛是通過生活中的種種細節來體現；可不能因此說現在的愛就比以前少，愛就是愛，只不過方式不同而已。

孫夏忍不住問魏霖霖，她當然知道這樣比較對孟志皓不公平，可還是想知道。看到孟志皓生氣的樣子，聲調都拔高了幾度，她有一種奇異的鎮定感，甚至覺得痛快，她覺得自己肯定瘋了。果然求仁得仁，孟志皓的反應不正好說明一切嗎？

回家後，她很平靜地洗漱，開電腦處理工作郵件，一切弄完還看了一集美劇，睡前敷了面膜，認識孟志皓以前的日子，她每天晚上的流程差不多是這樣。哦，也不對，那時隔三差五她還會去河邊跑步。那麽，從明天晚上開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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