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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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費楠一直都在想下午的事,越想腦子越亂,根本找不到個方向。

費楠拐進小區下了車,一陣嘀咕,到底從哪冒出來的奇奇怪怪的小丫頭。

忽然他看見一輛熟悉的車,那是皇甫旭的,他開了幾年,車牌號都能倒背如流,自然不會認錯。

他擡頭看看自家的窗戶亮著燈,揚起一抹笑意,費一鳴終於答應見皇甫旭了。

費楠到家,和楊嵐說著話,四下還看了看,“媽,一鳴呢?”

楊嵐正在廚房忙著除夕的團圓飯,頭也顧不得擡,“說有朋友來看他,下樓去了,你剛上來,沒瞧見他?”

“朋友”這個詞莫名地讓費楠感動,他知道哪怕費一鳴還不能原諒皇甫旭,可心裏也一直當他是朋友。

費楠拿個蘋果咬一大口,嘴裏含混著道:“可能是我沒註意,沒見著。”

楊嵐點點頭,忽而,她擡頭望了一眼費楠,“一鳴什麽時候交的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呃......”費楠支支吾吾半天,才倚在廚房的門邊框上,笑著道:“媽,一鳴都多大的人了,交個朋友還要給您報備嗎?您就放心吧,一鳴心裏有數的。”

楊嵐斜了費楠一眼,“是我多管閑事了唄。”

費楠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又在身上把手蹭幹凈,忙到楊嵐跟前給她捶捶肩。

“媽,我這張嘴不會說話您又不是不知道,別跟我一般見識了,您這包餃子呢,等我洗了手給您幫幫忙?”

楊嵐忍不住笑了,“快點......”

“哎,”費楠機靈地應了一聲,緊著步子去洗了手回來。

費楠作為一個鋼鐵直男,身形魁梧,五大三粗,腦子不如別人靈活,還笨手笨腳,不過幫著楊嵐在廚房裏忙活卻是從小到大的,手也異常靈巧,餃子包的又快又好。

楊嵐看費楠動作利落,就都交給他了,瞧了瞧竈上煲的湯。

費楠手裏不停,心思也不停,他還想著費一鳴和皇甫旭談的怎麽樣了。

是費一鳴同意費楠把自己的號給皇甫旭的,不然一直讓費楠在中間傳話,也不是那麽回事。

起先費一鳴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見皇甫旭,而皇甫旭這次也只說了一句話,就讓費一鳴改了主意。

他說:“今天是除夕,難道要把恩怨帶到下一年嗎?”

費一鳴不知道是自己膽怯不敢去面對,還是想讓皇甫旭活在內疚裏,不管哪種,都不會是好的解決方法。

因為那次意外,費一鳴失去了光明和那雙可以發現世間萬物之美的眼睛,不過他現在的生活慢慢在走向正軌,所以心中的怨恨也不似從前那般強烈。

費一鳴開始審視自己,還有當年的事,皇甫旭沒有冤枉他,他是打算追那個女生的,不過他也知道皇甫旭對那個女生的心意,礙於兩人的關系,沒有明說罷了。

要說自己沒有一點卑鄙的心思,費一鳴也難以說服自己,所以在那個女生的事情上他向所有人撒了謊,目的就是讓皇甫旭遭所有人的唾罵,包括他的親朋好友。

費一鳴感覺自己在地獄裏煎熬的同時,心裏還盛開著一朵血色的彼岸花,那就是他給皇甫旭埋下的自責和愧疚的種子,開出的花。

懷著這樣的心思,所以在得知皇甫旭因為這件事失憶之後他暗暗自喜了很久,可時間越久他也越覺得自己如芒刺在背,根本無法忽視這樣的心裏的不安,這是他對皇甫旭的報覆又何嘗不是對自己的折磨呢?

皇甫旭說不想把恩怨帶到下一年,這也正好點醒了費一鳴,讓他重新去看自己的內心,和福利院的孩子們相處的久了,費一鳴越發覺得心底沈睡的純良又被喚醒了。

正如他現在從事著給孩子們講童話的工作,他也想要以最純凈的樣子,來給孩子們帶去希望。

見皇甫旭一面,與他和解,也是與自己和解。

費一鳴用導盲杖探著路,到了小區外面的一間休閑吧,裏面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和絮絮的低語聲,服務員把他領到一張空桌,他輕聲道了謝。

因為是除夕,休閑吧裏人不多,三三兩兩,格外幽靜,這是費一鳴常來的地方,所以找起來也不難。

他點了一杯牛奶,然後側耳聽著周圍的聲音。

與其說他在留意周圍的動靜,不如說他在等待皇甫旭的出現。

休閑吧的門被打開,引的鈴聲清脆響著,一雙皮鞋踩地沈穩又幹脆的聲音落入費一鳴的耳朵,他緊張的手心直冒汗。

費一鳴聽著那聲音,走近他,然後在對面坐下。

他想說什麽,可喉嚨裏像被什麽堵著一樣,他說不出來。

皇甫旭輕聲道:“讓你久等了。”

皇甫旭的聲音也微微帶著顫抖,費一鳴知道他同樣緊張,不過有他這個開場,自己心裏的緊張也緩解了不少。

費一鳴側著臉,淡淡道:“從我家樓下你就一直跟著我,又何必裝著剛到呢?”

皇甫旭有些尷尬,好在費一鳴看不到他這副窘迫的樣子,不然真的讓他無地自容。

“你穿的這雙意大利小牛皮做的皮鞋,聲音很特別,跟了我一路,不要說這雙鞋不是獨一無二的,我不相信巧合。”

服務員端上牛奶,皇甫旭趁著點了杯果汁。

皇甫旭解釋道:“我不知道你對附近這麽熟,怕你不好找這間店。”

費一鳴低頭咬著吸管,喝了一口奶,“常言道:‘上帝關了你一扇門,必定幫你打開一扇窗,’眼睛看不見之後,我聽力卻出奇的好,辨識方向很精準,走過的路也過目不忘,所以你不要太小瞧我了。”

這話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聽在皇甫旭的耳朵裏,都不止是刺耳那麽簡單,而是刺痛了他的心。

所謂不知他人苦,說的就是眼下這般境況吧,看著費一鳴,皇甫旭心裏就難過又自責,排遣不了的內心掙紮與糾結。

他嘴唇微微顫動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費一鳴像是感覺到了皇甫旭的情緒變化,心裏也並沒有些許的得意與滿足,反而多了一絲苦澀。

這時服務員給皇甫旭端了果汁過來,好在讓皇甫旭無處安放的雙手能握著杯子和吸管,不至於那麽尷尬。

費一鳴問道:“你的記憶恢覆了?”

皇甫旭點點頭,“是,上次被人搶劫,打在了後腦勺,就鬼使神差的想起來了。”

“那你記起了是你害我受的傷,失的明?”

“是我。”

費一鳴握著吸管,“打架的原因呢,也知道?”

皇甫旭無聲地苦笑一聲,“是我聽別人說,你要追我喜歡的那個女生,而我們當時關系那麽好,我一時羞憤難當,沒找你證實,就......是我太沖動了。”

“那不是傳言,是真的,雖然我當時知道你喜歡她,可我還是想要橫刀奪愛,是我太卑鄙了,意外之後,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沒救了,就想讓你陷入無盡的自責和羞愧之中,所以對所有人都說我從未有過那樣的心思。”

皇甫旭睜大了眼睛看著費一鳴,這是他不知道的事實,但這並沒有讓他的心裏好受多少,比起費一鳴承受的痛苦,那些事現在聽來也變得微不足道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費一鳴手上的動作滯了一下,“即便我當初卑劣了些,可我現在也不想對你說沒關系,我原諒你了,我做不到。”

皇甫旭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也就談不上失落了,只是心裏微微泛起些苦澀罷了。

“我知道,我毀了你的眼睛,如同毀了你的一生,如果你這麽容易原諒我,我反而會忐忑不安。”

費一鳴點了下頭,又吸了一口牛奶,“我哥現在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寫字樓當保安,不過因為他臉上的疤,沒少被人擠兌,我知道你們倆這些年關系不錯,盡管他接近你目的不純,可對你還是有情有義的,我想你能感覺得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一直想讓他回來明江,這幾年他幫了我不少忙,現在不在身邊,很多工作做起來也不那麽的得心應手,倘若他能回來幫我,我當然求之不得。”

“那就好......”忽然費一鳴的手機響了,晚上八點的提示音。

費一鳴把已經到底的杯子往邊上推了一下,“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皇甫旭忙道:“我還能再見你嗎?”

費一鳴正了正口氣,“你可真逗,你既是想化解恩怨,我剛都說了沒有原諒你,怎麽,這就想打退堂鼓嗎?”

“當然不是......”

“那就做好心理準備,打個持久戰吧,有時間就請我吃吃飯,喝喝酒,興許等我們都頭發花白了,我就能原諒你了。”

皇甫旭楞了片刻,緊接著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道:“好,好好......”

費一鳴起身,拿著導盲杖,往外走了,轉身的剎那,他笑了。

皇甫旭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了地,雖然費一鳴沒有原諒他,可這也是最好的結局了,日子還久,皇甫旭已經開始期待明天了。

他擡腕看看時間,和徐莉約好了九點去看煙花的,皇甫旭結了賬,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心裏不住地祈禱不要堵車,不然鐵定要遲到了。

皇甫月和程亮早早地去了杜儼家,大包小包送了一大堆,除了老年人用的營養品,還有給小孩子準備的東西,因為羅紅玉的預產期越來越近了。

杜媽媽對程亮的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杜文國和杜媽媽也深聊過皇甫月和程亮的事,她只道不會為難程亮,就是這句話,杜文國也安心不少。

沒想到的是,杜媽媽非但沒有為難,還十分的熱絡,這倒讓皇甫月也一嘗□□媽冷落的滋味了。

杜儼笑著湊到皇甫月跟前,還不住地挖苦,“知道我當初看你被我媽寵溺的感受了吧,和你現在,一模一樣的。”

皇甫月斜了杜儼一眼,“放心,下次我來絕對不帶他,到時候受寵的還是我,你就不要妄想了。”

“你......”杜儼說著就亮了亮自己的拳頭,以示威脅。

羅紅玉見勢,笑笑,“你們快別聊了,菜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快去廚房幫忙端菜。”

杜儼不屑地哼了一聲就鉆廚房去了。

也難怪杜媽媽對程亮熱絡,她本是想著對程亮好點,他能照顧皇甫月,可沒想到,這一熱絡不要緊,聊起天來,程亮竟十分對她的胃口,嘴上像是抹了蜜一般,把杜媽媽誇的合不攏嘴。

程亮又頗有眼色,幫著在廚房忙前忙後,動作利落不含糊,這樣勤快又懂得討人歡心的小夥子,哪個媽媽不喜歡。

坐位子的時候,杜媽媽還特意讓程亮坐在她旁邊,又好一頓聊,從操持家務到養育孩子,方方面面沒有程亮接不上的話兒。

這一桌上,就看見程亮眉飛色舞了,杜媽媽歡喜的臉色紅潤,眼睛也瞇成了一條線。

杜儼嘴裏不住念著:“諂媚,拍馬屁......”

羅紅玉則笑著給杜儼夾菜,說他小氣。

皇甫月就和杜文國喝著酒,聊聊工作和生活。

程亮要開車就沒喝酒,吃了飯,幫著杜媽媽簡單地收拾了下,兩人又趕著去福利院。

羅紅玉把人送出門,叮囑了幾句,說給莫霞帶好,過兩天去看她等語,又讓杜儼把他們送下樓。

到了樓下,杜儼蹭了蹭程亮的肩,“你是用了什麽歪門邪道,把我媽哄的服服帖帖,教教我,想當初她可是千百個不待見你。”

程亮拍拍杜儼的肩膀,搖搖頭,“妹夫,你少整些沒用的了,這些啊不適合你,趕快回吧。”

皇甫月笑著和杜儼擺擺手,就上了車,留杜儼一個站在原地,嘟嘟囔囔。

皇甫月也十分好奇地看程亮,“我也納悶,幹媽突然這麽喜歡你,到底怎麽回事。”

程亮認真地開著車,“不管是媽媽還是岳母,這個年齡的女性,大都喜歡家庭的話題,特別是帶孩子有多辛苦,操持家務多麽不易,只要站在她們的角度來聊天,當然受喜歡。”

“那也要有相同的經歷啊,不然顯得太過刻意了吧?”

程亮笑了,“你看看福利院的那些孩子,你覺得我有沒有經歷?”

皇甫月立馬恍然大悟了,“是了,你也是有切身體會的,難怪和幹媽聊的這麽投契。”

“你在笑話我嗎?”

“不不不,我是覺得,家庭主婦的工作真的不容易,能照顧好家庭的人更是偉大,不管是男人女人,想照顧好家人都要比別人付出多幾倍的努力,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確實,看看幾點了,莫媽媽還在等我們呢。”

皇甫月看看時間,“還不到九點,這年夜飯也真夠晚的,小志他們會不會睡了。”

程亮搖搖頭,“不會,年三十啊,這些孩子都出奇的精神,不瘋到後半夜不算完呢。”

皇甫月笑著回頭看看後座上帶的禮物,“他們能喜歡這些嗎。”

“都是你精挑細選的,肯定喜歡。”

正如程亮所言,這些孩子都特別精神,早在門口望著他們的車子了,瞧見了就趕忙往院子裏跑,邊跑還邊喊:“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皇甫月帶了幾乎一車的玩具,小朋友們分玩具都鬧了好一陣,才上桌吃飯。

因為孩子多,他們擺了三四桌,一個桌上,大大小小圍著十幾個小腦袋,為著等皇甫月和程亮,他們也餓了好一陣兒,讓他們先吃,竟是一個也不動的。

現在人齊了,都忙活起來了,笑著鬧著,一頓年夜飯,吃的好不歡快。

皇甫月和程亮已經吃了,所以就稍稍地嘗了一些,應個景兒。

飯後,沒等著孩子們去院子裏點炮仗,皇甫月先一人發了一個大紅包,孩子們也都高興地圍著他轉。

程亮想著往年除夕,備受孩子追捧的從來都是他,現在心裏免不得有些酸酸的,想著剛才在杜儼家,程亮又笑了,還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程亮瞧著他們在院裏玩鬧之餘,也註意到了呆在角落裏一直拿著手機傻樂的程燕,程亮眉毛一挑,看著程燕的神情,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過去時,程燕忙把手機揣進了口袋。

程亮笑著道:“往年放煙花爆竹都沒少了你,今年怎的,竟能老老實實坐著了?”

程燕揚起下巴,眼睛裏閃著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和他們搶。”

程亮在旁邊坐下,“這次期末考試成績怎麽樣?”

“老樣子,年級第一。”

“瞧把你驕傲的,小燕兒,你今年高三可是很重要的一年,一定不能掉以輕心,不管什麽事都等你高考結束以後再說,你一直都很自律,也懂事,這個不用我多說吧?”

程燕遲疑了下,她不知道是不是程亮看出了什麽,“我知道,我知道,你就別嘮叨了,時間不早了,我去睡咯,明天還要早起練口語聽力。”

說著程燕已經溜掉了,可程亮的眉頭卻越鎖越深。

回去的路上,程亮剛和皇甫月開了口,就遭到了駁斥。

“你還真是操心的命,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不過我們都看的出來,燕子凡事都有自己的規劃,我們多給她點信心好不好......”

程亮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或許是自己想多了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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