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早上皇甫月起晚了，不是他不想起，是因為他知道下樓也看不到程亮了，頭天晚上程亮問他過年什麽打算，皇甫月見他已經大包小包的收拾一堆準備要回家過年的架勢，不想讓他擔心就謊稱自己去幹媽家和杜儼他們一起過年，程亮這才放心地回家。

杜儼曾多次邀請皇甫月去他們家過年，幹爹幹媽也三番五次地打來電話讓他去，都被他給婉拒了，不是他矯情，只是他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家，和自己愛的也愛自己的家人一起過年，越這麽想他就越無法接受別人的好意。幾年下來，孤獨就像是個惡性腫瘤長在皇甫月的身體裏，而且不斷的向外擴散，擴散到皇甫月身體裏的每個細胞，浸入骨髓，以致於他寧願一個人在家吃年夜飯被孤獨和淒涼折磨的體無完膚，也不願去融進杜儼一家人的其樂融融，因為有時候真心也不能給一個人幸福。

皇甫月不知道程亮為什麽帶那麽多零食回家，問他，也只是打哈哈地說家裏兄弟姐妹太多，就利用職位便利帶了很多明江在春節主推的幾款食品回去，皇甫月瞪他一眼，利用職位便利這種話也就程亮能說的這麽坦然，偏偏皇甫月還拿他沒辦法。

日上三竿皇甫月才收拾好自己下樓，透過窗子見太陽升的很高了，他用手擋了下刺眼的光線，他穿著一件白色高領毛衣，淺灰色的休閑褲，一身慵懶又帶著性感的氣息，白色也就皇甫月能輕松駕馭，畢竟白色服飾對穿著者個人條件要求很高，要皮膚好還要皮膚白，更要有身材，不然穿出來也只能是貽笑大方。他腳上穿著和程亮同款的卡通棉拖，海綿寶寶的兩顆門牙顯眼又可愛，皇甫月穿慣了商務類服飾，嘴上和心裏都極其排斥這雙棉拖，不止是上面的卡通圖案，還有這雙拖鞋是程亮在超市買一送一得來的，穿在腳上的感覺並不好，程亮選了淺灰和寶藍兩種顏色，皇甫月之所以選擇穿上，是因為和程亮一起穿有種情侶鞋的既視感。

皇甫月打開冰箱，拿了包餛飩煮，程亮有種遠行前怕孩子吃不飽的樣子把皇甫月的冰箱塞的滿滿當當，還在冰箱上貼上提醒皇甫月按時吃飯的各色便利貼。

皇甫月中午去醫院看望皇甫嘯，聊了好一會兒，下午又去了趟療養院想看看李芝，也就是皇甫旭的媽媽，正巧碰到皇甫旭推著他媽媽在院子裏散步，皇甫旭的媽媽在他爸爸被抓之後精神就越來越差，後來知道皇甫業在牢裏病逝備受打擊，精神徹底垮了，時而清醒什麽都能知道，時而糊塗連皇甫旭都不認得，皇甫旭又因工作原因分身乏術，只得把她送進療養院，皇甫旭雖然花花公子名聲在外對李芝卻孝順的很，經常抽時間過來看她，陪她說話散步。

皇甫月剛走到門口就遠遠地看到了皇甫旭，也就沒進去，免得橫生枝節，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就站在遠處看了看，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著那溫情的一幕，讓皇甫月心裏陡生羨慕之情。

皇甫旭給李芝圍了條寬大的淡紫色披肩，又給她戴頂好看的帽子，腿上也蓋了小毯子，下午院子裏沒有風，他就推她下來曬曬太陽散散步，護士小張過來看看李芝的情況，笑著對皇甫旭道：“李阿姨今天狀態特別好，早餐午餐胃口都不錯，上午還和我們護士長聊了好半天呢，說你今天準來看她，果不其然，李阿姨還真是好福氣，有你這麽個孝順兒子。”

聽著護士說起媽媽狀態很好皇甫旭也安慰很多，他也看得出來，媽媽在這裏被照顧的很好，剛才看到他來就開心地笑，他就知道媽媽認出了自己，皇甫旭道：“還要感謝你們的悉心照顧，我平時工作比較忙，難得有機會來看我媽一次。”

“您這麽說就太客氣了，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您陪阿姨散步吧，我還有別的工作要忙。”

小張護士剛走遠，李芝就撫上皇甫旭的手，皇甫旭走到媽媽前面蹲下來，握著媽媽的手，“怎麽了，媽，是不是坐的太久累了，要不要我推您進去躺一會兒？”

李芝搖搖頭，她擡手撫上皇甫旭的臉頰，“媽不累，媽就是想和你說會兒話，看你這孩子，是不是工作又沒好好吃飯，都瘦了。”

皇甫旭笑笑，聽著媽媽有些吃力的講話，一字一句他都想牢記在心裏，空閑時一個人靜靜地回憶，“放心吧媽，我趁這幾天在家好好補補，前段時間剛找個幫傭，做飯味道特別好，馬上就能胖回來，不過我還是懷念小時候媽媽做的飯，熱騰騰的冒著熱氣，香噴噴的，我都能吃幾大碗呢。”

好像是沈浸在回憶中一般，李芝也笑了，撫著手裏兒子的兩只大手，“可不是嗎，見你這麽能吃，你爸還擔心你吃撐了吃胖了，可還是忍不住給你添飯往你碗裏夾菜。”

談起皇甫業的話題皇甫旭有些擔心地看看媽媽，李芝腦海裏偶爾還能記起過往，臉上盡是幸福，“媽媽沒事，旭旭不要擔心，怪媽媽心志太軟弱，受不了失去你爸爸的打擊，不然現在就應該在家給我兒子做飯，看著我兒子長大，結婚生小孩，可憐我兒子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肯定吃了不少苦。”

皇甫旭喉嚨感覺被什麽堵住一般，他深吸一口氣，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看著媽媽的眼睛幫她整理了一下帽子邊緣散下來的幾縷頭發，那發間已經白了多半，他慢慢道：“兒子已經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媽媽在這也要照顧好自己，聽醫生和護士的話，乖乖吃藥，不要讓兒子擔心好嗎？”

李芝點點頭，繼續說道：“好在你還有大伯和月哥哥，只要你聽話，他們也會對你好的，畢竟都是一家人，你大伯答應過我會好好的照顧你，他一向守信，絕不會虧待你的，你幼時又是月兒身後的跟屁蟲，你們兄弟倆感情好媽也很安心。”

“嗯，大伯和月哥哥都對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媽媽，”皇甫旭在李芝跟前沒說過任何關於皇甫嘯和皇甫月的不是，就是想讓李芝安心在這休養，皇甫旭側臉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躲在門口的皇甫月，眼裏的柔情立馬就消失了，他起身推著李芝往裏走，“媽，我送你進去躺一會兒好不好，坐的久了也會累的。”

皇甫月眼睛有些濕潤，這種溫情脈脈，這種關愛他曾經也擁有過，只是造化弄人，他早早地就失去了而已，見皇甫旭推著李芝進去了，皇甫月正打算要走，手機上皇甫旭發了條信息給他，讓他等他。

皇甫月倚靠在大門邊的墻上，瞇著眼睛望了望逐漸沒有那麽耀眼的陽光，思緒有些游離，沒有工作塞滿自己的時候他容易胡思亂想，也容易陷入悲傷，就像沙漠中流沙使人下沈一樣，越想掙紮下沈就越快，而工作就是他讓自己停止讓時間停止的方式，哪怕沒有脫離流沙之地，至少不會再繼續下沈。

聽到向自己走來的腳步聲，皇甫月睜開眼，並沒有把身子從墻上移開，還懶懶地靠著，他看見皇甫旭一臉的厭惡之色，笑著道：“皇甫旭，你是不是有兩張面孔啊，剛才就單純善良小白兔，現在卻兇神惡煞大灰狼，切換的倒挺快。”

皇甫旭沒心思和他鬥嘴，沒好氣道：“皇甫月，你少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這是我媽，和你半點關系也沒有，以後不許你再來，我和醫院打過招呼了，你就是個陌生人，根本沒有來看望我媽的權利。”

“皇甫旭，不要耍孩子脾氣行不行，都多大了還玩這套把戲，那是你媽也是我嬸嬸，我來看望長輩也和你無關，你憑什麽不讓我來看她，”皇甫月看著皇甫旭就像看著一個不可理喻的孩子那樣。

“哼，憑什麽？就憑我是我媽的親生兒子，而你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侄子，”皇甫旭冷哼一聲，說的底氣十足，“再說，你有什麽臉來看我媽，你爸對我爸做了卑鄙無恥的事，把我媽害成這樣，你不找個地方躲起來也就算了，怎麽敢出現在我媽面前，難不成是想替你爸贖罪啊，我告訴你皇甫月，這輩子你和你爸都欠我們家的。”

皇甫月站直身體，走近皇甫旭，盯著他，他眼睛裏冷的像座冰窟一樣，“皇甫旭，我勸你最好管住你的嘴，不要在這胡說八道，我和我爸都不欠你們什麽，少在這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以為我生了一場大病之後失去一部分記憶就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說我一副受害者的樣子，那你呢，你才是貨真價實裝著一副聖人君子的樣子，輕輕松松奪走我的勞動成果的卑鄙小人，你有什麽資格對我說教，我辛辛苦苦在明江打拼幾年，什麽都沒得到，而你，從國外留學回來什麽都不懂就直接任職總裁，皇甫嘯有想過我的感受嗎，他對我有過一個字的交代嗎？他沒有，他消失了，就像當年冤枉我爸爸私自挪用公款又攜款潛逃的那件事一樣，他只會幹些見不得光的事，”皇甫旭逼近皇甫月說的言之鑿鑿，“你們父子倆還真是一個德行，心安理得的享受別人的勞動果實，不但不會感激，還總喜歡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質疑我們，皇甫月，難道你午夜夢回都不會做噩夢嗎，做了虧心事還能安穩的睡覺，你可真是厚臉皮。”

皇甫月克制著自己，努力不讓自己握緊的拳頭揮到皇甫旭的臉上，“既然你說你失去了部分記憶，那這些都是聽別人說的吧，皇甫旭，你還真是夠單純的，別人說什麽你都信，你是三歲孩子嗎，沒有一點兒自己的判斷力？我知道我任職總裁對你來說不公平，剛開始我心裏多少還有點愧疚，但是現在，我當真覺得你根本沒有能力做明江的總裁，你輕信那些毫無根據的話，你被自己的怨恨蒙蔽雙眼，看不到事實真相，你還不顧明江的聲譽和利益，幾次三番尋我麻煩，不惜傷害我們祖父還有父輩打拼下來的基業，你，根本沒有資格做明江的總裁。”

“皇甫月，你扯淡，”皇甫旭被皇甫月激怒了，不顧個人形象的爆粗口，但是很快他意識到皇甫月就是想讓他自亂陣腳，沒有招架之力，他調整一下情緒道：“你還真是狡猾，一邊顛倒是非黑白，一邊想要離間我和方董事的關系，我想做的從來都不是傷害明江，明江對我來說是我爸爸留給我的禮物，彌足珍貴，任何人都不能傷害明江，我想做的只是把你拉下來，拿回我和我爸爸應得的。”

皇甫月一早就知道皇甫旭的目的就這麽簡單，但聽到他親口這麽說，也更安心了，皇甫旭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流著鼻涕叫哥哥的樣子他還歷歷在目，對他來說，有些東西從來沒變過，包括他對皇甫旭的感情，只是現實不允許他做太多隨心所欲的事，哪怕是對一個人的關心，和說出一些被遺忘的真相。

“但願你能說到做到，希望無論我們之間怎麽鬥法都不要損及明江的利益，因為我曾經的警告依然作數，只要你敢做傷害明江的事，我絕不會放過你，明江於我而言也是爸爸給我的禮物，為了明江我願意傾我所有，哪怕是你，我唯一的弟弟。”

聽到弟弟兩個字，皇甫旭身子微微一顫，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與皇甫月的距離，“誰是你弟弟，不要仗著口才好就趁機占我便宜......”皇甫旭嘴上逞強，心裏還是被這久違的兩個字觸碰到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和皇甫月一樣，都渴望親情，但命運使然，他們只能站在彼此的對立面相互傷害，直到把對方打倒，因為心裏的不甘和委屈還在折磨著他們。

皇甫月沒等皇甫旭說完就轉身離開了，然後給皇甫旭留下一句“記住你說過的話，留意你身邊的人”。

見皇甫月開車揚長而去，皇甫旭在背後怒罵道：“混蛋，裝什麽酷啊，我需要你提醒嗎，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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