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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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皇甫月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停好車,望了眼附近的燈火通明,到處洋溢著新年的味道,一如往昔他還是一個人,別人的熱鬧與他無關,連同別人的團圓他也能隔絕在那扇門外面,往年的春節就是這般,今年也沒什麽特別的。

回了家皇甫月關上門,在沙發上找到遙控器打開電視,這是應程亮要求在家裏添置的家電,因為對皇甫月來說電視是可有可無的,所以就由著程亮折騰,看著家裏的變化皇甫月臉上不滿,心裏卻很開心,因為這個家慢慢地在變成家應該有的樣子。

他看了看冰箱裏的東西開始準備自己的除夕晚宴,對皇甫月來說一個人獨居的好處就是掌握了越來越多的生活技能,因為他工作之餘的時間就是要學會生活,和在國外留學時候不同,那時他只需要讓自己的日常正常運轉就行,家裏還有公司都有皇甫嘯在無需他操心,人生還有未來才是他要考慮的事情,而現在他要做的是好好一個人生活然後管理好公司,哪怕單一了些,枯燥乏味了些,但皇甫月也知道這就是自己宿命般的生活。

把最後一道菜端上餐桌的時候,正好春節聯歡晚會也開始了,程亮說這是每年春節必備的項目,除夕之夜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飯,看著春晚,聊聊各自的生活,其樂融融,這才是過年。

皇甫月曾經也是這麽想的,自從五年前皇甫嘯突然進了醫院再沒醒過來,皇甫月就再也沒有體會過春節帶給他的歡樂,他似乎忘記了春晚的樣子,因為對他來說沒有家人陪伴觀看的春晚也沒有值得記住的必要,看著電視上春晚的主持人皇甫月才發現時光從沒等過他,過去了的已經過去了,失去的也都已經失去了,慢慢清晰的痛苦開始侵襲他。

皇甫月以為把門關上就看不到別人的幸福團圓,就像把空氣裏彌漫的喜慶氣息都擋在那扇門外,然後平靜的躺下睡覺,度過一個對他來說無足輕重的春節,但是今年不同,程亮的出現讓他找回一些快樂甚至是對未來的期待,他渴望身邊有人陪伴,他渴望有所改變,但又無能為力,皇甫月握著高腳杯的手不斷握緊,直到他無法排解胸中升騰起來的怒火,把高腳杯狠狠摔在地上,接著把一桌子的菜掃落在地,他起身離開椅子然後踉蹌地後退幾步就摔倒在地上了。

他看著滿地狼藉,看看手心不知被什麽割破留下的一道血痕,不遠處碎掉的紅酒杯殘片上映著他那張憤怒,不甘,扭曲,甚至驚慌失措的臉,那麽陌生,平時那個沈著冷靜的皇甫月此刻消失不見了,他不知道為什麽忍了那麽久,到了這一刻他卻突然忍不住了,他坐在地上往後縮到墻角,看著手上的血痕,情緒在慢慢失控,眼淚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他雙手握拳用力捶打著地面,張開嘴巴想要大喊卻喊不出聲來。

時間是看不到摸不到的存在,它有趣的地方是不管過去多久,該存在的依然存在,不該存在的也還存在,發生過的可以忘記一時,卻不能忘記一世,皇甫月以為可以忘記的回憶和痛苦的感受其實並沒有真正的被遺忘,而是存在於他身體裏的某個地方,靜待時機,趁他不備就沖出來折磨他一番,但皇甫月這些年麻痹似的生活方式也並不是毫無用處,至少可以在他發洩片刻之後讓他很快恢覆過來。

半小時後,皇甫月從地上爬起來,先是給自己包紮了傷口,又把地上的杯盤狼藉清理了一遍,然後沖個澡換了衣服下來,他關了電視,果然吵鬧的世界不屬於他,重新給自己煮了碗面,在沙發邊的地上丟了只坐墊盤腿而坐。

打開手機,來自程亮,杜儼,安麗的新年祝福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皇甫月吃著面放下手機,他沒回,一切平靜的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但手上的紗布和被填滿的垃圾桶卻在說明一個事實,皇甫月不想也不敢承認的事實,那就是從他和程亮重逢的那一刻開始,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陪父母看春晚的時候安麗還不時盯著手機,盡管皇甫月沒回信息,但她習慣了總裁的高冷也不會失望,畢竟程亮的紅包和衛廷的祝福已經讓她開心極了,尤其是一早看到衛廷發來的信息,滿心雀躍。

安麗不是個不谙世事的姑娘,人情世故就是靠父母言傳身教,一家兩個外交官,安麗想要當傻白甜都是一種奢侈,沒談過戀愛不是安麗眼光太高,在她看來這是感情潔癖,不枉付真心才是對自己和對別人最大的負責,她想要的就是從未體會過的突如其來的心動,就像前幾天坐在衛廷對面吃壽司的感覺。

其實安麗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感情可以是忽然心動,所以那天起她也糾結和懷疑了許久,擔心自己從未談過戀愛,沒有經驗,冒失地把這種感覺叫□□情,所以也刻意回避了衛廷兩天,但衛廷的信息她卻做不到視而不見,總是認真的看,小心的回,一字一句反覆斟酌,生怕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太過主動或者太高冷而使人疏離,畢竟那天自己反覆無常的態度的確容易讓人誤會自己是個奇怪的女生。

如果愛上一個人需要一次談話的時間,確定自己愛上一個人需要幾天的時間,那安麗可以確定自己是愛上了衛廷,因為思念讓她心急如焚地想要見到他,她恨不得衛廷立刻馬上出現在她面前,在和衛廷發信息的時候她開玩笑地說想和他見一面,然後把定位發給衛廷,一邊當做玩笑一邊在期待。

安爸安媽發現女兒回來這兩天用手機發信息的頻率高的離譜,懷疑女兒交了男朋友,問她,都被糊弄過去,看春晚的時候,安媽看安爸遞個眼神過來立馬意會,問安麗:“寶貝,媽昨天不是問你有沒有交男朋友嗎,你說沒有對吧,我記得你表哥有個同學是做金融的,現在還單身呢,不如過兩天讓你表哥把人帶過來給你看看?”

“我看可以,那個小夥子我見過一次,人長的精神,還特別有禮貌,不妨就見一面,不成就當交個朋友嘛,是不是,寶貝?”安爸忙在旁邊應和著。

安麗看看爸媽,從沙發上坐起來,“爸媽,我們早說好了的不要包辦婚姻,什麽年代了,還相親呢,我不要。”

“傻孩子,爸媽不是讓你相親,只是想讓你多認識個新朋友,總沒錯的,你這都上班快一年了,也該明白這人際交往和擁有人脈的重要性嘛,”安媽坐到安麗旁邊拉著她的手,“你要是有感覺呢就皆大歡喜,沒有呢,也不強求,今年我們沒計劃出國旅游,你總不能一直悶在家裏吧,出去見見你表哥,這不算是為難你吧。”

安麗看老媽以退為進,和老爸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戰略用的極好,想拒絕都找不到好的借口,剛要點頭手機來條信息,“我在你家樓下,”是衛廷,安麗忙從沙發上跳起來,一股煙地跑進臥室換身衣服就要往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道:“爸媽我要自己去挑個白馬王子,相親的事就此打住,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從未見過安麗如此風風火火的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相視一笑。

安麗跑到樓下,然後看到衛廷從車上下來,黑色的風衣一直遮到膝蓋下面,心裏的感動和喜悅讓她不知所措,於是她站住了腳步停止不前。

衛廷看到安麗一時有點局促不安,站在車前也一動不動,下車的這一刻寒風讓他清醒不少,他有些後悔了,在這除夕夜開了三個小時的車跑到人家樓下,的確有些唐突,他開始擔心安麗只是和他開了個玩笑,而他卻傻乎乎的當了真,屁顛屁顛從村裏借了輛車就往這跑,可是這麽幾日不見,只靠信息已經無法滿足他,他想要看到她,聽到她,哪怕隔著幾步之遙,見到了他就能心滿意足,以至於安麗的一條看似玩笑一般的信息就能讓他滿心歡喜的跑來這麽遠。

衛廷就自己的問題問了和自己關系比較鐵的朋友,沒談過女朋友所以自認為情商偏低的他生怕錯過緣分,畢竟心跳加速的感覺他是第一次,能讓他小鹿亂撞的女生也是第一次碰到,朋友的建議很中肯,先確定自己的感覺然後探查對方的態度,一旦有跡可循立馬乘勝追擊,於是就有了眼下的這一幕,兩個人隔著一條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無法控制的激動與緊張情緒讓他們彼此都邁不出那一步。

想到自己這幾天的茶飯不思,現在又魔怔了似的跑到人家樓下,如果不能說出自己的心意的確是種遺憾,衛廷擡腿邁開步子一步步靠近安麗,他調節著自己的呼吸和加劇的心跳,生怕因為心跳過快導致他無法順利組織語言來完成他人生的第一次表白。

安麗看著向自己走來的男人,想著這幾日的相思之苦,也勇敢的向前走了幾步,在兩人相遇的那一刻,異口同聲道:“我喜歡你,”然後兩個人都樂了,衛廷傻傻地撓撓頭,現在他倒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昏黃的路燈斜斜地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在地上扯出挺長的影子,沒有交集卻越靠越近,旁邊掛起的燈籠泛著通紅的光,就像懷春少女的臉龐,伴著滿含溫暖的風迎來萬物覆蘇的春天。

衛廷見安麗有些羞澀,如今告訴了她自己的心意也知道了安麗的心思和自己一樣,遺憾是沒了,心裏又多了些許潛在的顧慮,他躊躇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安麗,知道你的心意和我一樣,我很開心,不過在我們確定交往之前,有些事我必須要和你說清楚,因為我希望我們的感情是開誠布公的,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隱瞞。”

安麗擡頭定睛看著衛廷,一本正經,認真地等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家是農村的,家境不好,沒車沒房,剛開來的那輛是問朋友借的,父母年事已高,守著家裏的農田,沒有別的經濟來源,”衛廷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而且我雖然年齡大你幾歲,但我沒交過女朋友,所以和我交往可能會很辛苦,我收入一般,長相一般,比起其他男生並沒有什麽優勢,但是我喜歡你,從那天一起吃飯開始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你,我不知道愛情是不是這種病態的感覺,所以我猶豫了很久不敢確信我愛上你了,不過就在剛才,見到你的瞬間,我腦海裏就只有一句話,安麗我愛你。”

衛廷的這番話安麗就聽懂了最後這一句,這句話足以說明衛廷的心意,珍貴異常,其他的都已經不重要了,安麗明白了衛廷的不自信和他想要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的心情,她向前走一步,更靠近衛廷一些,地上的影子開始漸漸重合。

“你所說的那些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只要你愛我的心意不變,我就有足夠的勇氣和你一起走下去,因為在愛情面前,很多外在因素都是虛無縹緲的,擁抱著的彼此才是實實在在的,有心跳有溫度,還有愛,”安麗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不接地氣,但這就是此刻她內心的真實想法,如果最初沒有對愛情抱以最美好的想象,那麽愛情生來就會在泥沼裏腐爛而不是花朵上綻放。

衛廷能感受到來自對方吐露心聲的真心,有時候自卑是因為愛情而逐漸被暴露出來,而衛廷因為愛情又慢慢把它埋藏,這就像道墻,為了見到墻那邊的戀人,衛廷毫不猶豫地選擇把墻拆掉,他想要擁抱她,想要用身體告訴她他有多愛他。

在衛廷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安麗的時候,安麗已經踮起了腳環住衛廷的脖子在他唇上落下深深的一吻,衛廷楞了片刻,在安麗的胳膊慢慢松開的時候衛廷緊緊抱住了他,像久違的愛人重逢那般,他們熱烈的擁吻在一起,地上的影子完全重合成一個。

窗戶邊上,有兩個身影望著樓下的這一幕,備感安慰的緊握著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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