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月和程亮一起出門的時候林德已經開車在外面等著了，皇甫月出門一向很準時，五年來一直如此，從沒有過例外，林德知道皇甫月的時間觀很強，幾乎精準到了秒，他看著手腕上的表，果然，皇甫月出來了，只是令林德詫異的是，他身邊還跟了個男人。

五年來這個家裏進出的人屈指可數，不過都是皇甫月身邊最親近的，連自己都有五年未曾進去過，這個陌生的男人是誰？

看皇甫月的神情，兩個人之間這種親昵的互動，林德只見過杜儼，那是堪比親兄弟的關系，這個男人是誰，林德心裏不禁疑惑，再看兩眼，又覺得有些眼熟，想了一會兒才想到，皇甫月在讀高中的時候，他和皇甫嘯去接皇甫月，在學校門口見過這張面孔，十多年過去了，相貌雖有變化，可到底還是有當年的影子在的。

皇甫月自幼經歷喪母之後就性格內向，在學校鮮有人緣，為此皇甫嘯還擔心很久，直到高中皇甫月身邊出現了這個小子，看到皇甫月能正常與人交往，皇甫嘯這才放寬心，所以對林德來說這算是個特別的存在，因而經過十幾年他對程亮也依稀有些印象。

林德下車幫皇甫月打開車門，程亮對林德笑笑打了個招呼，“你好。”

“你好，”林德也笑著回應。

程亮看看已經坐穩的皇甫月，又看看林德，不知道自己坐哪合適，林德剛要開口讓程亮坐前面，皇甫月已經搖下車窗示意他坐自己旁邊。

程亮和林德點頭示意了下，然後從車子另一側進去，果然，他在皇甫月心裏還是和別人不同的，連杜儼也只是坐前面，皇甫月身邊還不曾坐過他人，林德心裏想著或許這個人能讓皇甫月回到以前呢。

林德從後視鏡看了看後面的兩人，皇甫月是單純的要帶這個男人去明江自己上班的地方看看，還是直接讓這個男人到明江上班？此時的林德諸多猜測，但他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退休了。

程亮看林德貌似很好奇兩人的關系，皇甫月在閉目養神，自己也無事，就主動打破車裏的這片壓抑和沈寂。

“您好，我是皇甫月的高中同學，程亮，您就是德叔吧，我經常聽皇甫月提起您，誇您做事穩重可靠，開車技術無可挑剔。”

林德知道程亮是客套的寒暄，皇甫月是不會說出這番話的，若是換做五年前倒是有可能，林德也客氣道：“我知道，當年我去學校接小月的時候，見過你，你們倆的關系還真是好啊。”

話音剛落，林德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果然透過後視鏡他看到皇甫月睜開眼陰著臉看了他一眼。

程亮還沒覺察出有什麽不妥，繼續說道：“我跟皇甫月，我們......”

沒等程亮說完，皇甫月就開口了，“先讓德叔安心開車，邊開車邊聊天，不安全，有什麽話到公司再說，有時間給你們聊。”

盡管皇甫月放緩了語氣，可程亮還是聽出了皇甫月壓抑著自己不悅的情緒，程亮悻悻地聳了聳肩，程亮覺得皇甫月像一個雙面人一般，變臉的關鍵就在衣服上，換上這身筆挺的西裝他就是王，語氣裏都散發著一股傲氣，有種睥睨天下的氣勢。

只是程亮想了一路都沒想明白皇甫月的不悅到底從何而來，是他哪句話說錯了嗎，程亮反覆咀嚼和林德簡單的交談的那兩句，拆開來品，又重覆組合，他都沒找到原因。

最後程亮似乎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皇甫月的起床氣，只是這起床氣可以隔這麽久才發作嗎？程亮又陷入了自己設置的問題旋渦。

車子在擎天大廈的正門入口停下，皇甫月對林德說了句“德叔，把車停好之後來我辦公室找我。”

“是的，先生。”林德應答著，心裏納悶皇甫月找他會是什麽事。

有人趕忙過來打開車門，皇甫月下了車微微整理了一下衣服，程亮也緊跟著下了車，林德的那句“先生”似乎瞬間解開了程亮心中的困惑，原來皇甫月是不喜歡林德對他的稱呼。

程亮心裏還在想著自己不要觸了皇甫月的雷區，下一秒就被眼前的陣仗嚇到了，高大明凈的玻璃門，邊框鑲嵌著鏤著雙龍戲珠，鯉魚躍龍門等極具國有特色的邊框，不僅寓意極好，氣勢威嚴也足以使人敬畏。大門兩側各站一排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員，站姿筆挺，身形修長，既養眼又震懾人心，一舉兩得。

看到皇甫月齊聲喊了句：“總裁好。”

這一聲也使程亮回了神，看林德把車開走，估計是去停車了，他忙緊跟在皇甫月身後，這時跑過來三個女人，穿著統一制服，手上還拿著類似文件的東西，看樣子應該是秘書一類。

“這家夥艷福不淺啊，”程亮心裏不禁嘀咕，換做平時他可能會上下打量這幾個女人，就身材，服飾和妝容品評很久，只是現在他也不敢多看一眼，畢竟他是跟著皇甫月來的，不能給他丟人不是。

皇甫月被一眾人簇擁著走進去，程亮這才明白什麽叫眾星捧月，他也緊隨其後，盼著皇甫月能有時間召他。

剛進大門皇甫月就遣散了身後眾人，只留了那三個女人，三人便依次開始向皇甫月匯報工作，一個緊接著一個，直到第三個匯報完，皇甫月才停住腳步，“為什麽我沒聽到與中秋節相關的安排？昨天我交代了梅姐今天要把中秋節相關的所有信息以及專題會議安排時間匯報給我，怎麽，梅姐忘了交代？”

這時一個剪著利落短發的女人低著頭向前一步，“梅，梅姐交代我了，是我給忘了，對不起總裁，我下次一定註意。”

“忘了？中秋節可是明江這個季度最重要的一次戰役，你告訴我說你忘了，你不用等下次了，人事會處理你的合同，”皇甫月疾言厲色的樣子使得旁邊的兩人也微微低下頭。

旁邊經過的人也加快了腳步，生怕一個不留神惹怒這位總裁大人，站在一邊的程亮這時才真正看到皇甫月的變化，不，對程亮來說，這已經不是他當初認識的皇甫月，這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不曾認識的陌生人。

這時，旁邊低頭留著一頭直發的秘書開口了，“總，總裁，中秋節的相關活動營銷部和宣傳部的兩位經理今天上午十點會親自向您匯報，具體的會議時間定在明天下午兩點，三號會議室，相關人員也已經通知到位了。”

皇甫月緊蹙的眉頭這才舒緩一些，“下次匯報工作聲音高一點，我又不會吃人。”

直發秘書點點頭，背也挺直了些，總裁沒有罵人就說明她做的很好，這對她來說無疑是一種鼓勵和表揚，她自然而然地添了幾分底氣。

電梯開了，皇甫月進去，身後跟著兩個秘書，他看了眼程亮，“進來啊。”

程亮這才繞過低頭啜泣的短發秘書走進電梯，站在皇甫月旁邊的時候他又往後挪了半個身位的距離，皇甫月側臉瞄了程亮一眼，他知道程亮一時半會兒還適應不了他的變化，畢竟自己也適應了很久。

皇甫月不著痕跡的嘆口氣，腹語道：“沒事的，慢慢就習慣了。”

電梯裏除了沈寂就是凝固的空氣，異常壓抑，雖然程亮也問自己為什麽連呼吸也小心翼翼，他還沒簽訂合同，嚴格意義來說他還不是明江的員工，他不必太給皇甫月面子的，但還是如同另外兩人一樣放緩呼吸。

電梯停在二十四樓，出來之後皇甫月回頭對那個直發秘書說：“你叫什麽名字。”

“安麗，總裁，”直發秘書還是低頭，不過聲音提高不少。

“安麗，從今天開始你坐李婷那個位置，我會和梅姐說，你馬上過來任職，還有通知人事，派個人過來給他辦理入職，職位是我的專屬司機，”皇甫月吩咐道。

安麗擡頭，眼睛裏藏不住的喜悅，對於剛過試用期的秘書來說，做總裁的專職秘書，可以說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她怎能不喜，她忙點頭，應答道：“好的，總裁。”

旁邊那個秘書除了羨慕還格外多看程亮一眼，讓人事派人過來辦理入職，這等待遇還從未有過，可職位又不是很高，只是個司機而已，他是有什麽特殊身份嗎，總裁要對他另眼相待。

程亮自然看懂了這個秘書眼中的驚訝和疑惑，他何嘗不是，此刻只得尷尬一笑，程亮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揚起唇角，想笑又有些吃力，他突然發現控制面部肌肉也有這麽困難的時候。

此刻程亮對於自己昨晚做的決定他有些動搖了，只是憑著十二年前的三年同桌加室友的情義就能安心的接受皇甫月為他安排的工作嗎？畢竟隔了那麽久，這到底是真心實意的幫忙還是礙於情面的施舍，程亮無法判斷，因為眼前的人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人，自己也不是當初的自己了。

如此想著，程亮眼睛裏又閃過一絲苦笑，覺得自己過於杞人憂天了，現在的自己還有別的選擇嗎，答案顯而易見，沒有，跌跌撞撞走到這一步，是上天註定，又像是被人推著往前走的，腳下每一步似乎都不曾詢問過自己的意見，艱難也好，違心也罷，他都只能繼續走下去，回頭的路早已經迷失在了那片煙霧繚繞的森林之中，並沒有給他回頭的機會。

跟著皇甫月進他的辦公室，程亮沒顧上打量皇甫月的辦公室什麽樣，就忙張口道：“你不需要這樣，搞得好像我有什麽不同。你不怕別人說你不公？”

皇甫月走近一步，直直盯著程亮，不讓他有退縮的機會一樣，“對我來說，你就是與眾不同，人海茫茫，讓我惦記這麽久的，可不就你一個麽？說我不公又如何，我就是讓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人，看誰敢輕視你一分。”

看著皇甫月深情的眼神，程亮呆滯片刻，小麥色的臉上忽的染紅一片，他後退一步，想說什麽就是想不起來說什麽合適，只在心裏嘀咕著：“我靠，幾年不見，小情話說這麽溜，以後我豈不是要被他拿捏的死死的......”

程亮回避皇甫月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擡手胡亂扒拉了幾下自己的短發，低聲道：“沒見過開後門開的這麽光明正大的。”

皇甫月繞過桌子，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打開電腦的同時還不忘對程亮說：“你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職場上的東西你經歷的少，如果別人對你沒有一絲忌憚，就會或多或少給你尋些麻煩，當初在學校你罩著我，現在到我罩著你了。”

原來皇甫月是考慮到這些，程亮有點被暖到的感覺，回應似的點點頭，盡管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妥，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具體是哪。

這時有人敲門，皇甫月把程亮安排在了旁邊的休息室才讓人進來。

“先生，您找我是有事要辦？”林德站在皇甫月桌子前有些局促不安，他來皇甫月的辦公室次數屈指可數，一般有特殊情況皇甫月才會喚他，閑時他就和公司其他司機一起在司機單獨休息室抽煙閑談。

皇甫月在電腦上處理著手裏的工作，“德叔，提前退休吧，年紀不小了，也該好好歇歇了。”

聽到這番話，林德猛地擡頭看著皇甫月，他因常年吸煙泛黃的手指有些顫抖，像是憤怒又像緊張，“先生，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了，您這突然解雇我，我以後......”

“德叔，”皇甫月轉過臉來，冷漠的眼神讓林德心裏一寒，“我剛說了，是退休，自然是有退休金的，只要好好規劃，足夠你安享晚年了。”

林德知道皇甫月做的決定是不會更改的，他也是到了這會兒才明白程亮來公司做的到底是什麽工作，心有不甘卻也是無奈。

原打算本分的開完這幾年車再退休的，現在提前退休，林德心裏到底還是不太舒服，不過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麽，終是沒有開口，打感情牌不是林德擅長的事情，哪怕他兢兢業業為皇甫家開了幾十年的車，就這幾年對皇甫月的了解，給他退休金已經是皇甫月“念舊情”的結果了，再說下去難堪的也就只有自己而已。

林德推門出去的時候碰到人事部的副經理，寒暄幾句，林德此刻才知道皇甫月到底有多看重程亮，司機的職位不高，但是林德心裏清楚，這只是個跳板，是程亮的開始，他將來的職位恐怕在整個明江也是舉足輕重的，再想自己的境況，不由得嘆口氣又搖搖頭，這才離去。

人事部的副經理衛廷聽說了秘書部的通知就趕忙拿了資料過來，在副經理位置上坐了數年的衛廷當然不會放過任何能往上爬的機會，哪怕皇甫月從未正眼看過他，他還是盡可能的尋找機會出現在皇甫月面前，想著什麽時候皇甫月能看到他的才能提拔他。

從衛廷進入明江這些年，還從未聽說有誰能得總裁青眼讓人事親自過來辦理入職的，面試都省了，衛廷對這個人有些好奇，心裏也盤算著就算這次總裁依舊沒有看到自己，但如果能結交這個總裁看重的人，對他以後的事業還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在總裁辦公室門口碰到林德，衛廷想打聽總裁突然換司機的內情，哪成想林德正滿腹委屈不願多說，衛廷也就說了幾句惋惜的話，如此而已。

得皇甫月允許，衛廷進到休息室看到手裏拿著一本雜志翻看的程亮，忙陪著笑臉，“你好，我是過來給你辦理入職的，我叫衛廷。”

程亮忙放下雜志，挪動屁股讓衛廷坐下，也十分客氣道：“太麻煩您了，只是辦理入職而已，理應我自己去人事部辦理還勞駕您跑這一趟。”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填寫入職手續，衛廷這才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和總裁的關系，不由得心生羨慕，當初自己怎麽就頭腦發熱偏偏選了別的高中呢？若是與此人調換位置，現在哪裏只是個司機這樣的職位啊。

換個角度想，雖然只是個司機，也足以看出總裁對他與眾不同，衛廷還是好話說著，笑臉陪著，打定主意要結交程亮，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程亮把衛廷送走之後，看皇甫月正忙的不可開交，就沒打擾，正欲去休息室待著，卻聽到皇甫月說了一句“辦理入職而已，聊的這麽開心”，程亮跑過去，趴在皇甫月的桌子上看他，“這話怎麽這麽酸啊？”

皇甫月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程亮，想伸手去抓他，誰知程亮利索的躲開，笑嘻嘻地跑去休息室了。

皇甫月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繼續敲擊鍵盤，嘴角揚起個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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