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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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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渾身是血地跟著趙興跑進來,陶令華一見,心立刻揪緊,場面太血腥,不能嚇到孩子們,是以趕快揮揮手讓姐姐帶著丫頭婆子們把孩子們抱回去,他自己跑上前幾乎是顫抖地問道:“張新,怎麽回事?是不是我大哥出事了!”張新是趙泰的手下一個小武官,這樣子必是出了大事,是以陶令華嚇的心臟猛跳,腿都有些發軟。

張新撲倒在雪地上,右肩的傷口還在冒血,點點滴滴落在白雪上,讓人心驚肉跳,他喘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道:“大人被劫持……”話未說完,竟昏了過去。

陶令華驚的險些暈了過去,連忙抓住張新,見他昏了,一時半會卻問不出什麽,只好先去叫二哥回來。

吩咐趙興先給他清洗傷口,包紮起來,自己跑步去醫館。

趙華一聽,立刻給看病的病人告罪,關門回家。

張新已經醒過來,卻是動不了身,傷口已經包紮好,也喝了些藥,一邊痛的眉頭緊皺一邊急著把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今天早上,趙泰就接到了批覆的奏章,開始交接公務,其實是個閑官,當下就能交接完,所以心情很好,還說等過幾天回老家之前請同僚們會一會。

誰知道忽然有人上衙門來找,原來是被貶的刑部員外郎林大人府上的小廝,林栩出獄後,上個月重病過世,林夫人和年幼的兒女艱難度日,趙泰倒時常接濟他們。此時說是有急事,趙泰就去了,一個時辰後回來氣憤難當。說是竟然有人要強搶林家的女兒為妾,被他一頓拳腳給揍跑了,當下就讓他們收拾東西,先找了個客棧住進去,避一避風頭。

誰知道下午和趙新出去,打算給林家去找找房子,回來經過城外的一片曠野,忽然迎面沖來幾十個錦衣衛,手持梁督公手令,要拿趙泰。幾十個好手,鮮衣怒馬,個個身手不錯。

趙泰不信,不肯聽從,那些人就抽刀齊上,兩人也來不及說話,就抽刀迎戰,張新後來被刺了一刀,昏過去了才撿了一條命。只是醒來後發現自家大人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張新略略敘述了過程,又忍著徹骨之痛道:“小的追尋了一路也沒追到,已經去衙門稟告了上官才回來的,公子若是要去尋,小的這就帶兩位前去。”

趙華按住他道:“你的傷很重,不必動了,我自己去問。”陶令華立刻拽住他的衣袖道:“二哥,我也去。”

趙華想了想,臉色凝重地囑咐道:“你在家看著,萬一有什麽也好有主事之人,等我回來,不要輕舉妄動。此事不簡單,必有內情。”說罷拉過一匹馬,快速出門翻身上馬而去。

陶令華看著遠去的馬,幾乎支持不住,連忙扶著門邊的墻壁才不至於倒下去。

咬牙站直了走到後宅,後院只有兩個女人,帶著幾個孩子惶惶不安地等著消息。

陶令華穩穩心神,不能亂,自己要是亂了,姐姐他們豈不是更加害怕?

當下又吩咐趙興去找姐夫回家,穆平跟穆啟出門了,大概晚上才能回來。

陶令華有種預感,這一次,怕是要大難臨頭了。難道是老天看自己一家人日子過的太順就降下災禍?

抑制住令人發抖的可怕感覺,不敢再想,只是把茶杯窩在手中卻忘記喝水,時而呆坐,時而出門探看,直到天色將黑,過一會就到晚飯時候了,人影都不見回來。可是哪裏還會有心情吃飯?

灰白的天空,滿地的白雪,壓抑而沈悶,先前還喜樂安寧的氣氛一掃而空,冷冽的空氣

沖到鼻端,讓人透不過氣來。

到後院,陶令荷和五娘都心焦如焚地等待著,見陶令華進來,忙上來問是怎麽回事。陶令華自己心裏都驚疑不定,但畢竟是個男人,只能強打精神告訴她們一定要冷靜,二哥已經去打聽了,回來就知道了,先把孩子們照顧好,做了晚飯來吃。

晚飯之後,趙華也並沒回來,陶令華只得在門口時時張望。

青天白日,剛剛卸任的四品官在京城被人劫持,簡直是太離奇了。難道大哥平日得罪了什麽人,以至於暗中下手?大哥雖然暴躁些,卻是沒聽說和誰有過節。就算有,平常人也沒人敢動他。

驚疑半晌,卻發現穆啟竟然也沒回來,想問問消息都不得而知。保姆抱著穆修從門裏走出來笑道:“小公子吵著要見您,怎麽都勸不住。”

陶令華一看,這小子臉上帶著淚,快睡著了,還在哼哼唧唧地叫著陶叔,連忙抱過來拍著,問保姆道:“他爹怎麽還沒回來?”

保姆回道:“昨日老爺說要出京去通州公幹的,好像明天就能回來。”

陶令華這才想起穆啟是說過,只是自己並沒放在心上而已。見天色已晚,就對保姆道:“外面冷,你抱著他到後院去吧,我姐姐她們都在呢。餓了的話有飯菜在鍋裏。”保姆笑嘻嘻地接過孩子進去了。

陶令華獨立門邊,天漸漸黑了下來,卻紛紛揚揚又下起了雪,漸漸大了,不一會就成了個雪人,趙興和儲信拿著大毛的鬥篷出來,趙興擔心地勸道:“公子,先回屋裏去吧,二公子想必很快就回來了。”

儲信也道:“是啊,別餓壞你身體,先吃點東西,等有了消息再想對策吧。”

陶令華神色灰敗地揮揮手道:“趙興你在門房守著,我就來。”

趙華一夜未回。陶令華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雪反而越下越大了。正在倚門而望,遠遠地見趙華滿身風雪地騎馬艱難前行,連忙跑出門去迎接。急切問道:“怎麽樣?找到大哥沒有?”

趙華抱住他,低頭窩在他頸窩處,聲音裏盡是悲傷:“被東廠帶走了,說是妄議朝政,詆毀大臣。”

陶令華不信道:“大哥一向只在家裏發發牢騷,難道會到處去說這種事情?”

趙華拉住他手進門,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找了大哥的幾個同僚,說是錦衣衛先去的官衙,沒見到大哥,才在半路截人的。我聽他們言語間的意思是大哥大概得罪人了。具體因為什麽事,得罪什麽人,卻沒人肯說。”

陶令華還要細問,趙華問道:“你吃飯沒有?”

吃飯?這時節還顧得上吃飯?

兩人回到屋裏,趙華道:“我是先回來給你報個信,等會再出去,找找大哥的同僚好友,還有我父親和外祖父在京時的好友,一定要快,否則,就算無罪,大哥也會受盡刑罰。”

陶令華看趙興端來飯菜,立刻給趙華盛飯布菜,邊啞著嗓子道:“二哥,你快吃,吃了好去。家裏會不會有危險,要收拾一下去別處躲避嗎?”

趙華點頭道:“要。先把店都關了,能轉讓就轉讓,細軟先都收拾好,隨時準備離開京城。”

陶令華大驚,攥住趙華的手問:“大哥……”咽了口吐沫,硬生生把後半句話給吃了進去,他不敢說,不敢想,就怕一語成讖!

然而不管多麽擔心,該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在心驚肉跳中等待了一整天之後,趙華回來,緊緊抱住陶令華,低聲說道:“收拾好東西了嗎?你先帶孩子們回老家去,松江府有老爺子在,會護著你的。”

天,一下子塌了下來。

陶令華緊緊抱住趙華,聲噎氣堵地問道:“是真的出了大事嗎?”

趙華點頭:“大哥被東廠關押,無人敢保,這分明是陷害。現在還不知道大哥得罪了哪個,這麽狠毒想置他於死地。”

陶令華萬箭穿心一般。

趙華又道:“如今萬貴妃病重,聖上無心理政,東廠梁監全權把持朝政,誰敢頂風和他們作對?上次林大人上書彈劾就是被他們陷害入獄的,後來出獄就重病而亡……不好!”趙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不會是被林大人牽連的吧。大哥曾經為林大人上書求情,怕是那時候就得罪人了。”

兩人計議了一夜。只是如今是有心幫忙的卻無力,有力的卻不想冒險,沒有落井下石已經很不錯了。

不知道趙泰在受怎樣的罪,不知道是不是還能奪回性命。

時間點點滴滴過去,已是半夜時分,上了床,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都沒有睡著,感受著對方急促的心跳,寒夜之中只有心口的這一點溫度可以溫暖對方。

趙華又奔波了幾天,毫無結果。

希望一點一點熄滅。

陶令華在東墻下徘徊。穆啟昨日已經回來。穆平也一起回來了,想必穆啟已經知道自己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可是他竟然不聞不問,陶令華心下有些寒意。

可是現在,只剩下穆啟沒找了。只有他在自己認識的人中最有權勢。

可是這幾年何曾給過他一個笑臉,一點好處?還曾經說過下到黃泉也不相見的決絕之語,雖然沒有真正斷絕關系,但是也從沒想到去求他辦事,如今要去求他,邁出這一步是多麽艱難,這一句求人的話是多麽難開口,陶令華自己知道。

可是如今生死關頭,哪裏還顧得許多?咬了幾次牙關,還是爬上梯子。墻那邊的梯子依舊在那裏,似乎每天都在等著有人爬上爬下,只是荒廢了許久沒人理會了。

冷遇和拒絕,這是必定的,但不管怎樣,拼著丟臉,也要問一問。陶令華跳下木梯,徑直向穆啟的小院走去。

幾年了從來沒到這裏面來過,頂多到過客廳。這小院和自己臥室所在的那個差不多,也有書房和臥室浴室,只是冬天,景色蕭瑟的很。已經是傍晚,天色黑了下來,屋裏已經亮起燈火,窗紙上人影微微晃動。

陶令華試探著走到門邊,卻發現門扇半開,輕輕敲了三下。裏面立刻有人道:“小華?”下一刻就見兩扇門被打開,穆啟一把把他拉進去,笑道:“你總算來找我了。”

陶令華咬了咬牙道:“我來,是求你幫忙。”

穆啟把門關好,按他在椅上坐下,倒了茶給他捧在手裏,笑道:“什麽事?說吧。”

“我大哥……”陶令華無心喝茶,放下茶杯,擡起頭,拼著被人拒絕,還是開口說了出來:“我大哥,被東廠抓走了,我來,是想請你幫忙救他。”說完眼睛不眨地盯著穆啟的眼睛。這人知道趙泰被抓走,還這樣平靜。

穆啟神色沈了下來。

陶令華心中一緊。

穆啟道:“我就知道你無事絕不會上我的門。”

“……”

穆啟冷笑一聲:“你可知他得罪了何人,你可知救他有多難?他得罪的是梁監的侄子!上次給林栩求情,就已經得罪了人家,這次他又打傷了人家,還是重傷,斷了一條腿,你說我怎麽幫?”

“啊?”陶令華大驚,上書他知道,打傷人,這是從哪裏說起?

穆啟道:“梁監的侄子梁池現在家中,聽說是前幾日納妾,去接親被人打傷,我昨日才去看過,大夫說恐怕要殘廢!你們還懵懂不知!本就是勢不兩立,現在又重傷了梁池,梁監豈能饒他?”

陶令華聽穆啟說一句,就覺得燈火黯淡一分,直到穆啟說完,他覺得天已經是一片黑暗,暗到伸手不見五指。

官場之中,本就黨爭激烈,現在大哥已經卸任,無權無勢,就算還在任上,也惹不起權監。那麽就是死路一條了是嗎?就算沒有判定死罪,以錦衣衛的手段,遲早被折磨致死。

慢慢擡起頭,看著穆啟,沙啞著聲音問道:“這樣說,是全無生路了是嗎?”

穆啟不語。

陶令華扶著圈椅的把手慢慢起身。

穆啟看他搖搖欲墜,想去扶他,誰知陶令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裏有血在滴:“求你救趙泰一命。”

穆啟本來在扶他,聽了這句話冷笑道:“我救他?我是他什麽人?我是你什麽人?我憑什麽救他?”

陶令華擡頭,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穆啟。穆啟看他面色發灰,眼神遲鈍,似乎生意全無,自己時時刻刻在意的人,怎麽能感覺不到他心中悲痛?

但是想了一下還是冷硬地說道:“我沒有理由來幫他!你回去吧!”

陶令華看了半天,穆啟轉身過去不理。陶令華只好慢慢起來向門邊走去。

穆啟忽然想到了什麽,開口:“站住。”

陶令華回頭,眉頭微微皺起。

穆啟道:“你若棄了他,跟我在一起,我可以考慮救他。”

陶令華臉色漲紅,瞬間又褪去,變成慘白,終於還是轉身離去,臨出門,穆啟聽見他虛弱的聲音說道:“生時同衾死同穴,我絕不離開他!”

穆大人的臥室亮了整整一夜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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