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魚兜頭砸下時，蘭不遠並沒有坐以待斃，而是縮在了地上，抱緊腦袋，將所有的焰靈氣都調至肩膀、手臂上。

“燒它個大窟窿！……烤魚……想什麽呢！”

“轟——”

地面重重地震顫，連抖了幾十下。

這巨魚果然和其他的屍獸不一樣，撞在蘭不遠身上並沒有被燒成飛灰。蘭不遠感覺到肩膀和手臂上傳來了沈甸甸的壓力，倒也沒有想像中恐怖——原以為這巨魚傾倒，能把她砸成一灘肉醬。

耳畔不斷響起“嗤嗤”聲，和魚身接觸的地方微微地發燙，萬幸的是，白焰及時地化去了砸在身上的肉塊，雖然能感覺到巨魚壓身，小命卻是保住了。

終於，震動停止。

蘭不遠睜開一道眼縫，瞇了眼小心翼翼去望。

螢螢白火照亮眼前一小方天地。

蘭不遠按下怦怦亂跳的心臟，試著擡起手，探了探頭頂上方。

厚實的魚肉，紋理一絲不亂，每一縷排列齊整的肉絲都有她的腰那麽粗，但肉質十分鮮嫩……她的手觸碰之處，嫩白的魚肉上被炙出一個巴掌形狀的坑洞。

眼下狀況十分明了。

她身陷魚肉堆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靈氣在經脈之中運轉，內息替代了外息，若非如此，蘭不遠早已窒息身亡。

雖然暫時性命無虞，但蘭不遠心裏依然是忐忑的。得在這巨魚發現她之前，鑿一條通道躲進它肚子裏去！否則一定會被它輕易追上、吃掉。

蘭不遠並沒有細想“躲進它肚子裏”和“被它吃進肚子裏”到底有沒有區別？

她估摸著方位，斜斜向上方爬去。使了這麽久，焰靈氣用起來已有些得心應手，她將它們調至雙手，奮力在幽暗的魚肉堆中開鑿逃生通道，這一路吃得叫一個暢快！

但心裏一直縈繞著莫名的忐忑。自從被壓在魚山下面，總有一種淡淡的怪異感覺，好像有人在看著她。舉目望去，四周除了魚便是魚。

仿佛有過一個人，很喜歡涼涼地說：“多吃魚，補補你的腦子。”

誰？

巨魚碩大的頭顱上，蹲著一個黑衣的人。

他曲起食指，輕輕一叩巨魚的額心：“準你死了？”

巨魚哽咽著抽了抽身體，含著淚收起了自毀妖丹的念頭。

這頭魚妖常年在東海掀翻船只吞食落水的人，今日卻毫無掙紮之力，被這個恐怖的人從千裏之外抓了過來，躺在這裏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那個可怕的女人一口一口吃成魚骨架。

遇上這個人，它不敢死。有些資歷的妖獸，都明白幽冥氣意味著什麽。

周遭的屍獸雖然早已失去了自主意志，但一種天然的恐懼感將它們的行動能力徹底摧毀，叫它們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攻，亦不敢逃。

黑衣人望著四野獸潮，眸光輕輕地閃。

方才，鋪天蓋地的黑潮之中，那一點白色輕盈地奔跑跳躍，光映四野。

他望得失了神。

曾經，她亦是這樣靈動鮮活，然……

“值得嗎？千百年之後，世人不知有神。沒有人會記得你的名字，沒有香火，沒有信徒，你，一無所有。”

“總會有人知道，曾有一抹光，照進世間暗濁。”

“沒有人會記得！”

“有。你。”

“我？呵，我？呵呵呵……”

他望著下方巨大的魚身，笑：“也只有我這個敵人了。”

他站立起來，輕輕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風中忽然傳來一縷神念。他淡淡聽著，神色越來越冷。

四野低伏的屍獸齊齊顫抖，遠遠望去，就像是有風刮過，麥浪起伏。

他輕聲說：“滾。”

獸潮如蒙大赦，當即向著北面滾去。

北風拂過，這塊土地荒涼依舊。

好似什麽也不曾發生。

黑衣人不知所蹤。

荒原上，只餘大快朵頤的蘭不遠和她的魚。

……

見那黑色獸潮當真如退潮一般，眨眼之間就徹底消失在天際，城墻之上再度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為防有詐，要塞中的士兵並沒有松懈下來，依然一絲不茍地清理護城河、裝填好各色器械，又派出一隊騎兵，由沈映泉率著迎接蘭不遠去。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巨魚身旁。

“天！它還活著！”一個小兵突然掩口大喊。

人群頓時一亂，抽刀的抽刀，拿盾的拿盾，打馬的打馬。

沈映泉心中亦是一突，提起了十二分防備。

看體型，不確定這是一頭三階還是四階妖獸。但可以確定的是，無論三階還是四階，自己和這幾個凡人小兵都不是它的對手。

只是它看起來似乎並不兇殘，反倒是有些……可憐。

巨大的魚唇一張一合，露出幾圈半人高的尖利獠牙，魚眼忽閃忽閃，仿佛在說“求求你們給我個痛快”。

沈映泉的心怦怦亂跳，捏著劍柄的手心已被汗水浸濕，士兵問他主意，他亦不知道該怎麽做？

“不然……趁它病要它命，把它殺死先？”一名士兵舔舔嘴唇。

“要得！”另一人示意沈映泉，“仙長，看你的了！”

那巨魚眼中泛起淚花，激動地點了點頭。

一個士兵突然發出怪叫：“啊呀！動不得動不得！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小時候聽阿母講過，佛菩薩化身為大魚，讓人們割它身上的肉吃，度世救人，為了魚肉不腐爛，佛菩薩會撐到身上所有的肉都被人吃完，才讓自己化身的大魚斷氣……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那這怎麽辦……”眾人面面相覷。

沈映泉依舊沒主意。

士兵們看他的眼神越來越鄙視。

一個士兵道：“天降劫難，就有神佛顯聖。看來這一劫已經平安度過去了！依我看，不如設起香燭法壇來，求菩薩繼續護佑我們。”

“有道理有道理！”

“不能不信邪啊！”

“……女大能哪去了？”

“怕是追著獸潮，把它們攆回老窩去了！”

“那就先供奉佛菩薩！”

軍中辦事極有效率，不過半日功夫，就找齊了香爐燭火，巨魚周圍密密實實插滿了願香。

三不五時，就有輕騎從要塞中來，敦敦實實叩上幾個響頭，又一陣風似的返回要塞中去。

巨魚流幹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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