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好吧, 我去告訴我們大隊長, 讓他和你們對接。”

易瀟一行等在Y市公安局。旁邊有同事問：“易警官, 錢超這次逃跑和楊永利有關系嗎？我們這麽查會不會太冒險了？”

她搖頭：“楊永利把錢超的照片從勳章墻上拿掉，說明他肯定知道錢超正被通緝, 怕惹事上身，所以不敢繼續炫耀他的得意學生。”

“這也正常，要是哪個家長湊巧在那兒看到錢超的照片, 還不得嚇個半死。”

“還有一點。”易瀟說, “根據那兒的工作人員回憶, 在我們下通緝令前, 錢超的照片已經被拿下來了。”

眾人神色一驚。

人肉包子一案剛爆出時在全國範圍內廣為流傳，包子鋪老板李包子的照片隨著新聞廣泛傳播, 人們大多只記住了李包子這個將屍體做成包子的人, 卻忽略了事件背後真正的“殺人兇手”——錢超。

警方一直沒有抓到錢超, 新聞媒體也未曾大肆報道錢超才是本案最重要的兇手，隨後跟進報道的媒體大多為H市本地主流媒體, 新聞節目播放地域限定。直到公安下達全國通緝令，錢超本人的信息才被公開。

楊永利在通緝令下達之前便從勳章墻撤掉了錢超的照片, 其中可不一定是巧合。

易瀟視線掃了周圍三人一圈：“這名工作人員還說，就在不久前還見到錢超來辦公室見楊永利。”

“如果是被全國通緝的時候來見楊永利的話……很可能楊永利會給他提供一些便利！”

“咱們之前查錢超的人際關系網也沒查到楊永利這一層……誰知道他還來這兒講過課呢。”

幾個人越討論越激烈。不一會兒, 剛剛出去報信的小民警走進來傳話，說大隊長已經同意。

經過一番商量，Y市公安局出動一群警察，連續跟蹤幾天楊永利, 中間發現楊永利幾次到離家不遠的一個小區探望，偶爾還會買些食物和生活用品過去。

小區物業聯系了房子的業主，業主說前段時間他剛把房子租給楊永利，但楊永利好像沒有實際入住，實際住的是楊永利一個朋友。

警方懷疑這間屋子的實際租戶很有可能是錢超，即刻行動，在晚上敲開門，逮捕了正在裏頭吃飯的錢超。

也正是這個夜晚，胡警官在H市一家青少年向夏令營中找到了張揚。

……

錢超穿著幹凈整潔的西服，臉上只留有幾根剛剛冒出的胡茬，整個人的精神面貌絲毫不像逃犯。

警方闖進家門時，錢超不躲不逃，筷子正夾著一片生三文魚。

警方出示證件，錢超看都沒看，兀自吞下三文魚，嚼了幾口，索然無味，吐在了地上。

“……走吧。”

錢超主動站起來，拂去西服上的褶皺。今天一起床他便心神不寧，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等回過神來，他已經拿起剃須刀刮完胡子，像要出席商務會議一樣穿好逃跑中唯一攜帶的一套西服。

他對警察說：“你們抓我，可以，但我要體面地去公安局。”

錢超被捕後，警方以涉嫌窩藏逃犯罪將楊永利也帶回公安局審訊。起初楊永利辯稱自己不知道錢超正被全國通緝，只以為錢超的生意出了問題，看在往日師生情份上才以自己的名義給錢超租房子。

這套說辭在一系列證據面前顯然站不住腳。在警方這幾天的追蹤中，楊永利不僅幫錢超租房子，還幫錢超買了電話卡，搞定電子支付，還時不時送來一些生活用品，加上勳章墻上錢超的照片被撤走，楊永利顯然知道，自己的親學生遇到了麻煩。

Y市警方刑拘了楊永利，易瀟一行則帶錢超返回H市，人肉包子的真兇至此徹底捉拿歸案。

楊永利被抓，教育中心失去了領頭羊，楊永利手下的一群老師繼續沿照以往的手段管理學生。

易瀟離開Y市前，小衛特意來找了她一趟：

“易姐，聽說楊永利被抓了？！”

小衛眼睛一閃一閃，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對，不過……楊永利是因為窩藏逃犯被抓的。”

“窩藏逃犯……？不是因為虐待學生嗎？”

易瀟抿了抿唇：“小衛，你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小衛難掩失落，不過臨走前終究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麽，楊永利被抓了就是件好事。我知道，這件事情急不得，楊永利在我們這兒勢力很大，一下子要扳倒他也成問題。這次真的謝謝你了，易姐，謝謝你。”

回H市的路上，易瀟腦海裏時不時浮現小衛臨走前的笑容。

比起開心，更多的是失落。

易瀟如鯁在喉，卻也只能先解決手頭上的案子。

……

車子開回H市公安局，大晚上的胡警官一行焦急地守在門口，還有一群當地的媒體記者一同等候。

錢超戴著手銬下車後，媒體記者蜂擁而上，對著錢超一陣猛拍。局裏的民警攔著記者不讓他們沖破防線。

胡警官走上前來：“小易，你們這趟辛苦了，趕快回去歇歇，錢超我來審吧。”

“我在車上睡夠了，現在很精神。”

兩人相視一笑，接著便把錢超帶回審訊室。

當地媒體第一時間發出通稿，說人肉包子案中的黑心工廠老板被警方逮捕歸案，詳情有待進一步調查。

第二天中午，H市公安局發布通告，稱錢超悉數認罪，案情清晰，證據充足，會在期限內移交檢察院審查起訴。

事實上，錢超非常配合警方的審訊。他已經嘗試過逃跑，被抓之後負隅頑抗沒有任何意義。一個成功的商人，腦子裏這點計算還是有的。

錢超從小生活在百勞村，見過不少偷渡而來的南國年輕人，後來有一天在商量節縮生產成本時，忽然想到可以找偷渡工來廠裏頭幹活，便有了接下來的事情。

一開始廠裏頭沒出問題。這些南國來的偷渡者年輕力壯，流水線生產還不足以壓垮他們。

直到廠子裏頭出了第一起命案。當時錢超也很慌，怕案情流傳出去招來警方調查，那麽招黑工的事情就要敗露。

第一起案件成功隱瞞過去後，錢超才意識到，偷渡工沒有身份，就算死了，只要屍體沒被發現，那麽他們的死亡永遠不會暴露。

人肉包子是種好的拋屍方法。如果將一個人的全部屍體絞成肉沫，這些肉沫很容易散發腐臭的氣味，進而容易被人發現；當然也可以把屍體存在冰櫃裏，但這相當於把物證留在自己身邊，也不安全。

除非這些人肉徹底消失。

那一次，李包子偷偷把人肉做成包子，這個處理方法倒是給了他一些思路。只要把肉全部吃掉，那就只需要處理骨頭了。

嘗試了兩次後，錢超發現這是個好方法。

他加大對工廠裏偷渡工的壓榨，短短半年時間裏又接連死去六個工人，有男有女。

他和李包子按照往常的方法處理屍體，解決得幹幹凈凈，不留一絲痕跡，誰成想兩人的惡行卻因為一次吸糞車爆炸事故而暴露出來。

“……人算不如天算啊。”錢超深深嘆了口氣，“這是老天要亡我，不然，你們根本抓不到我。”

胡警官：“少廢話。我問你，你當初是怎麽找到那個廢工廠的？”

錢超擡起眼簾瞪著胡警官：“……”

“老實交代！”

胡警官驀地提高音量，旁邊的易瀟都有些不適應了。胡警官平日對誰都客客氣氣滿臉堆笑，要不然也不會得到一個“老好人”稱呼；沒想到審訊的時候還挺有威嚴。

錢超：“我之前選址的時候考察過那片地，知道那兒有個廢工廠。那兒附近沒人，不最適合拋屍了嗎。”

易瀟接著問：“那附近有人住。你不知道？”

錢超一怔，笑了：“知道。”

胡警官：“誰？”

錢超：“一個朋友，叫張揚。”

易瀟：“你知道張揚住在那附近，還去那邊拋屍，不怕被他發現？”

錢超微微張開口，下一秒又合上，反反覆覆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問：

“警察同志，我要被判多久？”

胡警官面無表情：“問這個做什麽，你該老實交代就老實交代。”

錢超輕笑一聲，垂下頭：“算了算了，我知道，死刑，我問過我的律師朋友。”

他仰頭，盯著天花板，擠了擠眼淚，長嘆一聲：

“死刑啊……”一頓，接著說，“我是故意的。故意在張揚面前拋屍的。”

易瀟蹙眉：“為什麽？”

“為什麽……？”錢超彎著嘴角笑，“就是想看他那副傻樣啊，還能有為什麽。”

……

大約十六七年前。

那時候錢超正上高三，在學校天天抽煙喝酒打架，還把一個女孩弄懷孕，學校幾次叫錢超家長，錢超依舊屢次不改，父母用盡各種辦法也管不了錢超，只好把錢超送進楊永利的未成年人矯正教育中心。

被送去的第一天，錢超像所有小孩一樣在中心裏砸東西來表示自己的反抗，甚至當場把拉他的工作人員踢到，幾拳頭上去打得對方鼻青臉腫。

錢超爸媽哭著求楊永利管教這個不孝子。楊永利“經驗豐富”，安排兩人從後面把錢超抱住，另一名工作人員立即給錢超打鎮定劑。

那之後錢超就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麽事情。等他意識清醒過來，已經躺在一間黑漆漆的房間裏。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錢超內心只有絕望。他又本性發作，把床上的被子全部扔到地上踩來踩去，把房間裏的一切全部破壞。

只可惜，房間裏除了一床被子，什麽都沒有。

就像監獄。

錢超氣得牙癢癢，兩只拳頭不斷砸在房間門上：

“放老子出去！放老子出去！你們這群王八蛋！”

砸了幾分鐘，房間內倏然亮起一片明黃色燈光，接著門外傳來開鎖聲，有人從外面拉開門。

錢超喘著氣，盯著眼前瘦瘦高高女裏女氣的男生，吼了句：

“你他媽是誰？快放老子出去！”

男生一臉冷漠：“我叫張揚，是你室友。你安靜點兒，不然要吃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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