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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鬼界堡·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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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卿西輕拍著明夜的背脊,直覺得明夜的淚水全數沒入了他體內,使得體內的五臟六腑無一不疼。

明夜哭了一陣,才略略後退了些,見涕淚浸入了陳卿西衣襟,他竟是“咚”地一聲跪於地面,垂首朝著陳卿西道:“少爺,是我冒犯了。”

陳卿西將明夜扶起,抱到自己腿上坐著,一面撣著明夜衣衫上的灰塵,一面苦笑道:“你何以要如此?”

“我把少爺的衣衫弄臟了,自是冒犯了少爺,少爺不責罰我乃是少爺大度,我卻無法原諒自己。”明夜戰戰兢兢地望著陳卿西,由於被抱著坐於陳卿西腿上,渾身僵硬,不敢亂動。

陳卿西年輕時面薄,直至明夜被害,都不曾對明夜吐露過自己的心意,這令明夜不安了罷?

明夜出身於微末,自小被他帶回府中,幾乎是將他奉作天神,悉心地伺候著,卑微地討好著,不曾向他求過甚麽,即便遭人欺負了,都不敢同他告狀。

明夜惟一一件向他乞求之事便是乞求他賜予其一場雲雨。

許這便是明夜畢生之所求罷?

他當時之所以抱明夜是出於居高臨下的可憐,但後來他卻是漸漸地沈溺了下去。

他收起思緒,指了指明夜所要的紫菜湯以及鹹蛋黃肉粽,道:“你先將這些吃罷,我待會兒有話要同你說。”

“少爺,我錯了。”明夜的本能反應便是認錯,這教陳卿西開始反省自己可是虐待過明夜。

要說虐待明夜是不曾有過的,求索無度令明夜次日下不得床榻之事,倒是發生過幾回。

陳卿西無奈地吻了吻明夜的發絲,道:“吃罷。”

“嗯。”明夜乖巧地吃了起來,不敢有一絲懈怠,一碗紫菜湯、一只鹹蛋黃肉粽吃得如同在完成甚麽艱巨的任務一般。

陳卿西自將一碗蔥油拌面以及一屜小籠包子吃罷,便牽著明夜的手去買了件新衣。

——身上的衣衫須得換下了,但他的衣衫在隨從那兒,他眼下只想享受與明夜獨處的時光,不願有旁人打擾。

買罷衣衫,陳卿西又買了些冬棗,才帶著明夜,向客棧要了一間房間。

——那小屋破舊了些,沐浴不便。

小二哥很快便將浴水送了來,陳卿西松開明夜的手,道:“你為我沐浴罷。”

明夜點點頭,雙手不由發顫,好容易才將陳卿西的一身衣衫褪了幹凈。

陳卿西跨入浴桶中,又低首輕吻著明夜的手背道:“我老了許多罷?”

明夜搖首道:“你只是更為成熟了些,一點都不老。”

陳卿西但笑不語,由著明夜用澡豆為他凈洗身體,特別是被他的涕淚弄臟的胸膛處。

明夜的頭顱愈加低垂,良久,聲若蚊吶地道:“洗好了。”

陳卿西站起身來,水珠從他身上滑落,案牘勞形之下,他的身體瘦得厲害,但卻未顯老態。

明夜為陳卿西將身體擦幹,又為陳卿西穿上衣衫,便呆立於原地,不知該如何動作了。

陳卿西坐於桌案前,朝著明夜招手道:“過來。”

“好的,少爺。”明夜應了一聲,即刻走到了陳卿西身側。

陳卿西令明夜在身側的一張矮凳上坐了,又撫了下明夜泛紅的面頰道:“為何不喚我卿西了?”

“少爺,我不該以下犯上。”明夜說著,又要下跪,卻是被陳卿西扶住了。

其實除卻情動之時,明夜甚少當著陳卿西的面喚陳卿西為“卿西”,還陽後,他當著陳卿西的面喚“卿西”不是趁著陳卿西神志不清,便是意亂情迷了。

陳卿西索性將明夜擁入自己懷中,下令道:“以後不準再喚我‘少爺’。”

以後,自己與陳卿西哪裏有甚麽以後,今夜,他便要失去這具肉身了,再過一日,他須得返回地府了。

但明夜不舍得讓離愁別緒影響了他與陳卿西僅有的辰光,當即將其壓於心底,又恭敬地道:“我知曉了,卿西。”

陳卿西聽得這一聲“卿西”,情不自禁地覆下了唇去。

接吻過後,陳卿西便表白了自己的心意:“明夜,我心悅於你,從初次與你雲雨後,便心悅於你,從未更改過。”

明夜癡戀陳卿西自是想要將陳卿西獨占了,聽得這番表白又甜蜜又痛苦。

陳卿西早已娶妻生子,卻直言心悅於自己,從未更改過,自己該滿足了罷?不該太過貪心,畢竟他已是鬼了,又離開陳卿西多年。

“我亦心悅於你。”明夜說罷,不管不顧地去扯陳卿西的衣衫。

陳卿西制住明夜的手,拒絕道:“而今你仍是少年模樣,我卻已垂垂老矣,我不願褻瀆了你。”

“抱我。”明夜凝望著陳卿西的雙目,認真地道,“卿西,抱我。”

陳卿西未有絲毫松動:“不行。”

他對明夜相思成疾,現下明夜在他懷中,要說不想抱明夜自是不可能的,但一如他所言,他實在不願褻瀆了明夜。

明夜無法,放棄道:“好罷。”

其實於他而言,只要是陳卿西便好,無論陳卿西變作甚麽模樣,他都願意讓陳卿西抱他,破開他的身體,狠狠地占有他。

可既然陳卿西不願意,他亦勉強不得。

陳卿西親手將適才買的冬棗洗了,又取了一顆送到明夜唇邊道:“要吃麽?”

明夜受寵若驚,張口吃了,卻聽得陳卿西悠悠地道:“你走之後,我年年都吃冬棗,但再也沒有吃到過你在世之時那般可口的冬棗了。”

明夜笑著問道:“府中那株冬棗樹後來如何了?”

陳卿西生怕嚇著明夜,並不與明夜坦白那株冬棗樹下埋了明夜的屍骨,此後,他年年吃的冬棗皆是由明夜的屍骨滋養出來的,而是道:“我高中狀元,被授予了官職之後,搬出了丞相府,那株冬棗樹便被我移植到我府中去了,如今正在京師府尹府的後院。我出門前,它已結了不少冬棗了,你隨我一道回京吃冬棗可好?”

可惜,他已回不了京了。

明夜垂下首去,雙目一黯,吃罷一顆冬棗,又取了一顆冬棗來吃。

陳卿西見明夜不應承,心知明夜必有隱情,並不逼問。

倆人吃著冬棗,再也無言。

吃罷冬棗,陳卿西同明夜出了門去,並帶著明夜將他兒時玩耍過的地方一一逛了。

由於陳卿西的失蹤,隨從們正在四處尋找,倆人險些被他們找到了去。

故而,倆人不敢多作逗留,每一處皆是走馬觀花。

堪堪過了午時,倆人便已回到了客棧。

用過午膳,陳卿西將明夜抱上床榻,與其耳鬢廝磨。

生恐明夜煩悶,他又講了些自己這許多年的見聞與明夜聽。

陳卿西講來趣味橫生,明夜聽得雙目晶亮。

似乎僅過了一剎那,卻已至子時三刻了,子時一過,他便會變回一縷煙霧狀的鬼氣。

明夜低首吻住陳卿西,不讓陳卿西再言。

他喜歡與陳卿西唇齒交纏的滋味,但這滋味應是他最後一回嘗了。

他吻得很是投入,末了,卻是落下了淚來。

他含著哭腔,褪去自己的衣衫,哀求道:“卿西,你不願抱我,只吻吻我可以麽?”

陳卿西見狀,預感到明夜將要離自己而去了,他並不挑破,當即吻上了明夜的脖頸。

他細細地親吻著明夜不著寸縷的肌膚,但不及將明夜全身上下吻上一遍,他身下的明夜卻在猝然間消失不見了,僅餘下深情的一聲:“卿西……”

方才莫不是自己發的一場幻夢罷?

陳卿西頹然倒於床榻,疲倦地闔上了雙目。

他全然瞧不見浮於他枕邊的一縷鬼氣,那縷鬼氣正癡癡地凝視著他,不停地喚他:“卿西,卿西,卿西……”

翌日,天未亮,陳卿西回了祖宅去,父親便是在這日出葬。

他前日的古怪行徑已傳了開去,因而,即使他身居高位,都無人與他說話。

他並不在意,捧著父親的靈位,掃過招魂幡,盯著開路的白色燈籠,面無表情地到了父親的墓地。

父親被葬下了,棺木上打了子孫釘,他站得近,在泥土未覆蓋棺木前,仍能從緊闔的棺木中聞見屍臭味。

其後,他隨著操辦父親葬禮的族中長輩一道燒了紙錢。

父親為人不差,在場受過父親恩惠之人,真情實感地哭泣著。

他哭不出來,亦笑不出來,仿若已是一個死人了。

不待諸人哭罷,他踏上了回京的馬車。

當夜,他又咳了一回血,似夢似醒中,卻見得一人。

那人坐於他身畔,吃著他買的冬棗,含笑問道:“你對於明夜是如何看待的?”

那人瞧來有些眼熟,似是在哪裏見過。

他頭腦昏沈,無力思考,只答道:“我心悅於明夜。”

那人又問:“你既心悅於明夜,為甚麽要娶妻生子?”

“我父親命人殺害明夜後,將明夜的屍身藏了起來,我若是不娶妻,便無法得見明夜的屍身。”他低嘆道,“為了明夜的屍身,我必須要娶妻,但我與她從未有過夫妻之實,我的一子一女亦不是我與她生的,而是我從旁系抱養來的。”

“那你不是平白害了你的妻子麽?”那人吃罷一顆冬棗,吐出了棗核來,又拈起一顆施施然地吃著。

他抹了下唇上的鮮血,解釋道:“她曾有過一個戀人,戀人出征,不幸死於戰場,她當時珠胎暗結,聽聞戀人的死訊,傷心欲絕,導致流產,之後,她無法再生育,但礙於父母顏面,不得不出嫁。她聽聞我同明夜私奔,便暗中來見了我。我們一拍即合,成了夫妻,相伴過了這數十載。”

“原來如此。”那人取出絲帕來,將絲帕遞予他,又道,“明夜死後,一直不願轉世投胎,耗費多年,向閻王求了恩典,前來見你。但他現下鬼氣孱弱,你瞧不見他,他正在你左手邊。”

他聞言,登時神志清醒,手中攥著那絲帕,不知擦拭,猛地低下首去,盯住了自己的左手。

須臾,他發問道:“明夜當真在我左手邊?”

那人勾唇笑道:“我騙你做甚麽?”

他瞧見那人笑,終是想起來了,那人便是從京城起,便尾隨於他之人,那人乘的馬車與明夜是同一駕。

所以,明夜是當真在他的左手邊麽?

未及他再發問,那人已然消失於他眼前了——想必並非凡人罷?

他全然瞧不見明夜,但依然凝望著自己的左手邊,一字一字地道:“明夜,我心悅於你,自你死後,我不曾碰過任何一人。適才我之所言,亦無一字虛假。”

他聽不見半點回應,腦中陡然浮現出一個念頭:我若是死了,我便能立即見到明夜了。

他原是打算回京城,死於那株冬棗樹下的,但早死幾日又有何妨?

他這般想著,當機立斷,從衣袂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來,展開,將其中的粉末倒於矮幾上的茶盞當中,微微搖晃,緊接著,便一口飲盡了。

彈指間,他已斷了氣息,死得幹凈利落。

下一瞬,他如願見到了他的明夜,明夜抱著雙膝,坐於他左手邊,對著他垂淚。

他擡手抱住明夜,吻著明夜的雙目,心疼地道:“你勿要哭了。”

明夜適才見陳卿西取出一包粉末來,便知陳卿西蓄謀已久,將要自盡,但他已無肉身,無力阻止,又趕不及去向酆如歸與姜無岐求救,遂只能垂淚。

他而今在陳卿西懷中,不由哽咽道:“你為何要自盡?”

陳卿西柔聲道:“因為我想要立刻見到你。”

“可是……”明夜哭得愈加厲害了,“可是自盡是要去枉死城的,你須得每日在同樣的時辰,再自盡一遍,直至你陽壽耗盡,很是痛苦。”

陳卿西笑道:“無妨,能見到你,將你抱在懷中,我已滿足了。”

說話間,黑白無常已至,將陳卿西與明夜帶回了地府。

每過一處,陳卿西都會同明夜道:“對不起,讓你一人獨行。”

不知過了多久,到了閻王殿,明夜已經過審問了,無須再審,便在一旁候著,陳卿西則跪於殿上。

閻王翻閱過陳卿西在人間的記錄,肅然道:“你之一生行善積德,不曾做過惡,但因是死於服毒自盡,須得去枉死城,待去過枉死城,耗盡陽壽,你便可入輪回去了,下一世你將投生於顯貴,倘若你如上一世般行善積德,加之你前九世的功德,你將功德圓滿,可位列仙班。”

陳卿西卻是問道:“要入輪回可是定要飲那孟婆湯?”

閻王答道:“自是要飲。”

陳卿西牽過明夜的手,低聲問道:“你可願與我久居於地府?”

明夜頷首道:“只要你在我身側便好。”

陳卿西吻過明夜的面頰,松開了明夜的手,向著閻王一拜:“我願以十世功德換取與明夜留於地府的恩典,萬望閻王成全。”

閻王心下一驚,面上卻不顯,世間竟有人會放棄位列仙班的機會,著實有趣。

他思忖片晌,道:“待你去過枉死城,便與明夜一道留於地府做鬼差罷。若是你與明夜改了主意,可稟報本王。”

陳卿西笑道:“人間種種,大抵身不由已,縱然是潑天富貴,於我而言,都及不上與明夜相守。”

——他顯然未將許能位列仙班一事放於心上。

閻王衣袂一揮,將陳卿西變回青年模樣,便令鬼差送陳卿西到枉死城去了。

明夜進不得枉死城,便在外等候,時有慘叫聲自枉死城傳出,嚇得明夜蜷縮起來。

兩月又十日後,陳卿西出了枉死城,瞧見明夜,便一把將其抱住,並親吻了下去。

左右有鬼差與鬼魂來往,明夜羞怯不已,但未有半點掙紮。

陳卿西見此,放開明夜,又尋了一處無鬼之地與明夜親熱。

一月又三日後,陳卿西與明夜受命辦差,重返陽間,經過一凡人村落,竟見得有人為陳卿西建了祠堂。

陳卿西所為出發點雖是為了明夜,但也造福了百姓。

陳卿西怔怔地瞧了許久,道:“我有些後悔,生前該當再多為百姓做些事才對。”

明夜安慰道:“我知你定已竭盡全力了。”

當夜,辦完差事,陳卿西與明夜借宿於一無人的破廟,行了雲雨之事。

時隔四十餘年,陳卿西終是又聽見了明夜甜蜜的喘息,一時控制不住力道,害得明夜不停地求饒:“卿西,輕一些,輕一些……”

陳卿西緩了緩氣,放輕了力道,溫柔地進退。

未多久,明夜一身肌膚汗津津的,濕得不成樣子,雙手雙足依附於陳卿西,註意力盡數集中於同陳卿西相接之處,不知其他。

待雲收雨歇,明夜躺於陳卿西臂彎中,聽得陳卿西致歉道:“我忍得太久了,方才沒忍住,將你弄疼了,對不住。”

“我無事。”明夜伸手勾住陳卿西的後頸,與陳卿西接吻。

少時,陳卿西又順勢壓下身去,侵占了明夜。

這是他的明夜,是他失而覆得的明夜,縱使天荒地老,他都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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