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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金雞山·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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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凈聽得酆如歸問及與除妖全然無關的點心鋪子,不禁一怔,方才答道:“現下天色夜了,點心鋪子早已打烊了。”

“打烊了麽?”酆如歸仰望懸於夜空的那輪圓月,半咬著唇,萬般委屈,須臾之後,方才朝著穆凈道,“那點心鋪子可有蓮蓉一口酥、蜜豆一口酥、桃花酥、荷花酥、花生酥、核桃酥、碗糕、綠豆糕、桂花松糕、椰絲黑米糕?”

穆凈未料到酆如歸會有這般柔軟姿態,亦未料到這酆如歸竟是個貪食點心的,但他平日甚少買點心吃,不得不搖首道:“我也不知。”

“是麽?”酆如歸唇角微微上翹,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將穆凈渾身上下逡巡了一番,末了,視線定在了穆凈的咽喉上,“那點心鋪子若是有我上述所提及的點心,我便不將你生吞活剝了。”

他見穆凈被他瞧得目中略有驚慌,得意地強調道:“一樣都少不得。”

縱然雙目即將失明,縱然已做好了就死的打算,但穆凈仍是惜命的,畢竟他未及而立之年,尚有許多未盡之事。

“那點心鋪子既已打烊了,我們便先上山罷。”酆如歸言罷,走在了前頭,方才走了幾步,又回首望住了穆凈道,“你這副眉眼原不該做那討好模樣,實在是惹人生厭。”

穆凈聞言,怔了怔,回過神,卻見得酆如歸的背影已離他有十數丈之遠。

他當即疾步追趕,足下竟是一踉蹌,此處陡峭,幸而有酆如歸及時將他扶住,他才免於滾下山去。

他方要謝過酆如歸,酆如歸卻是嗤笑道:“連山都上不去,你還以為自己當真能殺了那金雞山上的妖物麽?”

“我……”穆凈全無反駁的餘地,堪堪吐出一個字便啞口無言了。

待穆凈站穩,酆如歸才松開他,徑直向上而去。

這金雞山愈接近山頂,便愈加險峻,不易行走,酆如歸瞥了眼行走得十分艱難,又拼命欲要走得快些的穆凈,便索性一把提起了他的後襟。

酆如歸的內息已恢覆了三成,提著一成年男子綽綽有餘。

穆凈的耳蝸為呼嘯的風聲堵塞,鼻尖卻滿是從酆如歸身上傳來的脂粉香氣,後頸時而會觸到酆如歸的手指,不知為何他那耳根居然悄悄地熱了起來。

不多時,倆人便到了金雞山頂,這金雞山頂上有一處大宅院,那湖泊被這大宅院圍著,足有二十人把守,宅院外亦有四人巡邏。

酆如歸避過守衛,將穆凈在宅院外的一叢牡丹花下邊放下,後又叮囑道:“你且待在此處,勿要胡亂走動,我前去一探究竟。”

穆凈頷首道:“你小心些。”

被穆凈以一副幹凈的眉眼關切,於酆如歸倒也受用,但他口中卻道:“你先顧好你自己罷。”

未待穆凈回應,酆如歸已進了宅院去。

這宅院處處金碧輝煌,大堂更是一片酒池肉林的景象,主座上坐著一年過四旬的中年男子,他身側圍著六個燕瘦環肥的美人,大堂兩邊又有衣衫不整的女子奏樂,大堂中央竟是有一女兩男在交合,酆如歸未經人事,連春宮圖都不曾看過,那一聲聲呻吟淫靡得不堪入耳,逼得他霎時面紅耳赤。

忽而,有一人進得大堂來,與那中年男子耳語。

中年男子吩咐了幾句,那人便出去了。

酆如歸耳力敏銳,將倆人的交談聽了個分明,他當即從藏身的飛檐後出來,又將穆凈從牡丹花叢中一提,施展身法,一路下了山去。

及至下山,酆如歸才肅然道:“那湖泊之主可是一年過四旬的中年男子,蓄有胡須,因縱情聲色形容枯槁?”

穆凈站定,撫了撫被疾風打得生疼的傷臂,方才答道:“你所言不錯,他便是湖泊之主。”

酆如歸急聲道:“你快些告知百姓勿要飲用井水,闔縣上下共計一百七十八口井水當中均已被下了馬錢子。”

馬錢子劇毒無比,形圓而扁,有白毛,味苦,人若服之,可令其四肢拘攣,後窒息而亡。

聯系穆凈先前所言,那湖泊之主在井水當中下了馬錢子顯然是為了他販賣湖水的營生。

金雞山下便是金雞鎮,金雞鎮歸金雞縣管轄,占金雞縣約莫一半的土地,原本湖泊之主的營生大抵是針對於金雞鎮的,而此番他竟是要將全金雞縣都抓在手中麽?

可若是縣中百姓死去大半,他那湖水要賣予何人?因而他必定留有後手。

許是先靜待最初的死者出現,大肆宣揚一番,令百姓不敢再飲井水?須得傾家蕩產去買他那湖水?

酆如歸無暇細思,隨穆凈一道去了縣衙。

穆凈將登聞鼓擊得震天,少時,值夜的衙役來開了門,見穆凈面有急色,便如穆凈所求,疾步去請了新上任的程知縣來。

程知縣聽聞穆凈有要事,立即匆匆披衣、趿履前來見穆凈。

穆凈一見得程知縣,便附到其耳側道:“闔縣上下的井水中均已被下了馬錢子。”

“馬錢子?”程知縣心存懷疑,令值夜的衙役去請了醫術最為高明的大夫來驗證。

大夫小心翼翼地吊上一桶井水,見其中並無馬錢子,又抱了一只雄雞來。

這雄雞飲了一口這井水,先是渾身麻痹,後抽搐不止,未多久,氣息全無。

大夫見這雄雞的死狀確是由馬錢子中毒的癥狀,遂朝程知縣拱手道:“這井水被人下了馬錢子,馬錢子應是沈在了下頭,或是有人以馬錢子煮了湯水,混入了井水中,才致使吊上來的井水中無一顆馬錢子。”

程知縣沈聲道:“這馬錢子如何可解?”

“中毒程度較輕,以綠豆、生甘草、青黛、勾藤、防風等物可解,但若是中毒程度較重,則須蜈蚣、全蠍。”大夫為難地道,“前者易得,然而蜈蚣、全蠍……”

“便勞煩大夫先將這些備上,能備多少,便備多少罷。”程知縣說罷,又令值夜的衙役召集所有衙役將水井暫時封住,防止任何人從中取水,自己則與妻兒以及府中的一幹下人一道挨家挨戶地囑咐百姓勿要碰觸井水。

金雞縣雖然算不得民生雕敝,但決計不能說是安居樂業,故而縱然論土地大小,不能稱金雞縣為小縣,闔縣上下的衙役卻不足五十人,此時離天明不過四個時辰,恐怕趕不及於天明前將一百七十八口水井盡數封住。

但此縣的人家卻有三四千戶,即便發動百姓,短時間內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一一告知,發布告示又著實來不及。

故而,穆凈憂心忡忡,不得不央求酆如歸:“敢問姑娘可有甚麽法子?”

酆如歸正思索著那湖泊之主的後手會是甚麽,卻猝然聞得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白煙登時沖上了天去,火光則將夜空映得直要燃燒起來。

穆凈望著那白煙與火光的方向,尚未出聲,卻又被酆如歸一把提起。

酆如歸幾個起落,已到了那爆炸之處,一瞧,竟是一座古剎,便瞥了眼穆凈:“這古剎可是闔縣最為出名的古剎?這古剎裏亦或是古剎附近又是否有水井?”

“這古剎確是我縣最為出名的古剎,每逢重要節慶,縣中的百姓都會來這古剎拜上一拜,以求平安吉祥。”穆凈突然意識到了一事,“莫非這爆炸是那湖泊之主所為,目的乃是為了將百姓聚到此處?而古剎附近的井水現下難不成已有死屍?不知這古剎裏的師傅們如何了?”

酆如歸嘆息道:“師傅們恐怕早已身死,我們到此距爆炸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饒是無一人安然躲過次劫,但除非師傅們全數被炸死了,不然決計不會一點細微的動靜也無。”

“我們且去瞧瞧那口水井罷。”穆凈走在前頭,那水井距古剎僅兩百餘步,遠遠地他竟是發現水井邊上附著重重陰影。

他加快了腳步,陡然見得有十數具屍身橫於地面,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渾身瑟瑟。

卻是酆如歸利落地將屍身清點了,道:“統共一十五具屍身。”

從住持至被遺棄於古剎門口,由和尚們收留的嬰孩竟是無一幸免。

這一十五具屍身皆作牽機狀,並無例外,可見,他們確實是死於馬錢子。

酆如歸為這些死不瞑目的屍身一一闔上雙目,行至那不足月的嬰孩的屍身前時,實在不忍,嬰孩小小軟軟的一團,遠未長成,不會行走,不知如何言語,只會咿咿呀呀地表達自己的情緒,且他身在古剎,恐怕已許久喝不上一口奶水了罷。

不久,陸陸續續有百姓趕來,每一人見得屍身皆是驚懼交加,有膽小者竟是嚇得昏死了過去。

穆凈含著哭腔向他們道:“井水被人下了毒,切勿碰觸。”

百姓震驚不已,有質問穆凈他們該如何活下去的,有哀求穆凈為他們引來水源的,其中一部分百姓即刻回家了收拾行囊,舉家遷移。

每每有百姓到達,穆凈便須得與他們說井水有毒,切勿碰觸,不知重覆了多少遍,他直覺得心力交瘁,被酆如歸一箭貫穿的右臂更是疼得似乎要剝離他的身體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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