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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金雞山·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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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雄雞唱響,東方浮出一線魚肚白,都持續不斷地有百姓前來古剎。

於百姓而言,這古剎便是他們的信仰,古剎一毀,和尚慘死,便註定了他們之前的所求不會應驗,其中更有甚者頓覺自己這一生都將荊棘坎坷,遂伏於地面上哭泣不止。

一開始瞧見有人哭泣,穆凈還會去安慰幾句,但被多人一番質問後,他心下無力,口中詞窮,漸漸地便麻木了。

縣中已無水可飲,除卻舉家遷移,不然貧窮者哪裏還有生路?

穆凈木著一張臉,被發洩絕望的百姓推推搡搡著,終是倒在了地上。

酆如歸已隨機問過十數個百姓關於那金雞山之事,皆可證明穆凈之言並無虛假。

不知金雞山山澗幹涸與那山頂的湖泊可有幹系?

酆如歸思索著,見穆凈倒地,又被些不講道理的百姓拳打腳踢,即刻穿過圍觀的百姓,俯下身,向穆凈伸出一只手去,淡淡地道:“這不是你的過錯,起來罷。”

穆凈握住了酆如歸的手,欲要借勢站起身來,卻見有人操起一邊的香爐沖著酆如歸的後腦勺砸了過去,他當即目眥欲裂地道:“小心!”

“小心甚麽?”酆如歸恍若未覺,下一瞬,香爐莫名其妙地從那人手中墜落,竟是砸到了那人的足面上,脆響乍響,直逼得那人面色煞白,連連喊疼。

酆如歸斜了那人一眼,施施然地道:“你這足面應是骨折了,勿要亂動為好。”

那人全然不知好端端的香爐怎會無故自他手上墜下,但因足面疼得厲害,無暇細思。

朝陽一破開晦暗,天上登時布滿了新生的萬道霞光,加之有飛鳥掠過,一派的生機勃勃,但入眼的百姓俱是面有頹色,不遠處更是一片斷壁殘垣,直教人心生淒涼之感。

酆如歸手中施力,穆凈隨即站起了身來,應是適才被拳打腳踢過的緣故,即便他有意識地護住了右臂,右臂仍是沁出了血珠子來。

血珠子從穆凈五指蜿蜒而下,“滴答滴答”地擊打在地面上,暈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圓圈來。

酆如歸見狀,丟予了穆凈一張絲帕,又一一掃過近側的百姓,漫不經心地道:“爾等大抵與暴民無異,這水並非是因為穆凈幹涸的,這馬錢子亦不是穆凈投於水井之中的,左右爾等不過是心中不快,不知何以為繼,拿穆凈來出氣罷了。”

他仰首望著毓秀鎮所在方向的天空,面色柔軟下來,語調卻依然漫不經心:“失敗者俱是如此,怪不得爾等。”

見酆如歸蔑視於他們,不少百姓圍了上來,欲要予酆如歸一些苦頭,卻輕易地被酆如歸躲過了,酆如歸甚至連衣袂都未動半點。

酆如歸懶得再理會他們,含笑著朝穆凈道:“你帶我去點心鋪子罷,我有些餓了。”

這酆如歸未免變得太快了些罷,一提及點心鋪子,居然又作出了一副天真爛漫的姿態。

穆凈迷惑不已,頷首道:“走罷。”

百姓見酆如歸不好相與,不敢上前,任由倆人離去。

程知縣一早已著人將一十五具屍身運走了,又命了兩個衙役來維持秩序,故而,穆凈走後,百姓便轉而將不滿、憤怒、絕望發洩到了倆衙役身上。

倆衙役無法,拔出了刀來,才嚇得百姓安靜了下來。

穆凈的雙足雖在往點心鋪子走,可雙目卻註視著那些遷移的百姓,他口中發苦,心中說不出的消極。

盡管他願意為他們付出性命,但他們卻能毫不猶豫地將他拋棄。

然而,他又能憑借甚麽來留下他們?

他萬般弱小,身無長物,連雙目都將要失明了。

他唇角噙起一抹苦笑,末了,卻是濕潤了眼眶。

酆如歸隨手買了一只酥油餅來吃,一面吃著,一面含含糊糊地道:“誰人願意遠離故鄉,他們定然也是萬般無奈才做了這個決定的,你無權責備他們,亦不必責備自己。”

穆凈聞言,消極稍退,他側首去瞧酆如歸,酆如歸唇上盡是油氣,卻襯得那雙唇瓣嫣紅欲滴,惑人心神,勾得他直想嘗上一嘗。

直至今日,他方才發現自己竟是一登徒子,想親一個姑娘自然得先表白,得到姑娘應允後,再三媒六聘才是。

可他即將目盲,酆如歸又較他強上許多,如何會看得上他?

酆如歸壓根不知穆凈的心思,遠遠瞧見點心鋪子,便迫不及待地沖了進去。

由於無水可用,這點心鋪子內只昨日賣剩的荷花酥,酆如歸委委屈屈地要了這荷花酥,一連吃了五只。

荷花酥入口,他便無法控制地想起了姜無岐,不知而今姜無岐好不好,不知姜無岐可會想念他……但是姜無岐倘若想念他,怎會不來尋他……

所以姜無岐對他應無一點想念罷?

——姜無岐哪裏會想念他,不厭惡他已是對他莫大的恩賜了。

“可姜無岐,姜無岐,我甚是想念你……”他聲若蚊吶地低喃著,任憑自己沈溺於入骨的相思中,分不了神,是以,直至將十一只荷花酥盡數收入了腹中,他都未嘗出丁點兒荷花酥的味道來。

許久,他才勉強凝定心神,又取出絲帕來拭去了唇瓣以及下頜沾染的碎末子。

而後,他朝著穆凈道:“我要去金雞山頂為無辜慘死之人討要個公道,你去與程知縣道勞煩他善後。”

穆凈既對酆如歸動了心思,自然舍不得酆如歸獨自去冒險,但不及他出言阻止,酆如歸早已沒了蹤影。

假若金雞山山澗幹涸,山頂無緣無故地生出一處湖泊以及山下水井水量銳減,這三者均與金雞山頂的湖泊之主有幹系,那他背後必定有一妖物。

畢竟那湖泊之主只是區區一凡人,斷無可能有如此能耐。

酆如歸一見到那古剎被炸毀,十四個和尚與一嬰孩喪命,便欲要上山去,但他內息只餘下三成,面對法力高強的妖物,只能束手就擒。

因而,他直到內息恢覆八成,才吃了荷花酥,飛身上山。

他闖入宅院前,將姜無岐為他包紮的帕子纏在了腕間,輕輕地親吻了一下。

這宅院內的守衛全數不是他的對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便將守衛一一扯去外衫,又以外衫捆了。

這些守衛助紂為虐,但他們不是主犯,乃是為人所驅使,須得審問之後,方能定罪。

緊接著,他將這大宅院細細搜了一遍,卻只搜到了十數個嬌弱女子,並無那湖泊之主。

他又回到湖畔,欲要一探這湖泊,但他尚未接近湖泊,那湖水竟是滔天一般,向他侵襲而來。

他猝不及防下,閃躲不及,身上的衣衫霎時濕了大半,發絲與面頰亦不能幸免。

他不緊不緩地撥開黏於面上的濕發,心中苦思著是何人在操控這湖泊,那人究竟藏身於何處。

其實最好的法子便是潛入湖水當中一看究竟,但他尚是二公子時乃是被生身父親逼入湖水當中溺死的,當時那窒息的苦痛、無望猶如附骨之疽不曾消減過分毫,致使他單單靠近湖水便費勁了一身的氣力,哪裏敢潛入湖水當中。

這一汪湖水即便平靜如鏡,於他都較洪水猛獸要可怕上千萬倍。

要是姜無岐在該有多好?

趁他恍神之際,他的雙足居然被數人高的洶湧湖水卷入了湖水當中。

湖水生出形體般蒙上了他的雙目,堵塞了他的倆耳,掐死了他的脖頸,壓住了他的心臟,箍緊了他的腰身,束縛了他的雙足。

一時間,他被逼得五感盡失,動彈不得,連掙紮都無從掙紮。

他知曉自己正在緩緩地沈入湖底,如同他尚是二公子時那樣,過上半刻,他便會咽氣,他的魂魄將會脫離這具千年惡鬼的軀體。

之後,他會如何?他可會再遇見姜無岐?

思及姜無岐,他拼命地擡起右手來,湊上唇去,迷戀地吻了吻姜無岐唯一留予他的帕子。

盡管他善於自欺欺人,他都不得不承認這帕子上早已沒有姜無岐的氣味了,只有附於其上的大塊大塊的暗紅色血塊所散發出的血腥味。

然而,被湖水浸濕後,血塊卻開始快速地溶解起來,被迫離開了帕子的絲縷。

不久,這帕子便將一如新的一般,好似他從來不曾以自己的身體威脅過姜無岐,好似姜無岐從來不曾以此為他包紮過。

一切的一切,他與姜無岐的種種都將成為過眼雲煙,在他死後,他的姜無岐……他的姜無岐很快便會忘了他罷?他的姜無岐很快便會與柳姑娘相知相戀,互定終身罷?

——不,他與姜無岐的種種早已是過眼雲煙了,姜無岐也從未為他所有。

姜無岐給予了他憐憫與縱容,已算得上慷慨了,他並無立場,更無臉面要求太多。

姜無岐註定要與柳姑娘在一處,他註定只是姜無岐生命之中的過路人,除非他一如原身般,用見不得光的手段脅迫姜無岐與他雲雨,但姜無岐若非自願,一夜之歡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得到過再失去,顯然較從未得到過更為痛苦。

可是姜無岐,為何我卻仍是執迷不悟地心悅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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