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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望鄉臺·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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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無岐打橫抱著酆如歸,望了眼足下渾濁不堪的沼澤,足尖一點,欲要往旁的山林中去。

那山林卻是全然不願他與酆如歸接近,竟急急地後退,任憑他使出如何快的身法都追趕不上。

“松寒”立於一棵老松頂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一道一鬼,嬌聲笑道:“永別了。”

話音落地,又有無數成人手臂粗的藤蔓從沼澤底下爬了上來,輕撫著姜無岐足上的雙梁履,動作之遲緩,仿佛在逗弄早已到手的獵物似的。

姜無岐索性將其作為踏石,但頃刻間,卻有更多的藤蔓糾纏了上來。

他身形一滯,手中陡現的拂塵一掃,藤蔓盡數斷作了兩截,黑蛇一般橫七豎八地浮於沼澤面上,詭異而可怖。

藤蔓不死不休,不過須臾,又攀上了姜無岐的雙足,用力地拉扯著。

前方是難以抵達的山林,足下是深不見底的沼澤,藤蔓更是難纏,該如何是好?

姜無岐的足踝在藤蔓的拉扯下,已大半沈入了沼澤當中,他一面施施然地以拂塵斬去藤蔓,一面苦思著對策。

五感為鬼氣所制,酆如歸卻好似能覺察到他與姜無岐的處境,他微微仰起首來,雙目猩紅,艱難地啟唇道:“由我去將那苦艾草妖殺了罷。”

他的雙目無法聚焦,他以為他所望的是姜無岐的方向,卻不知他望著的乃是姜無岐身後的沼澤,他的聲音亦十分之含糊,猶如被人剪去了舌頭。

姜無岐不知何以酆如歸的身體會在一盞茶的功夫內虛弱至此,竟是連雙目都不可視物了,他抱著酆如歸的手不由緊了緊,半晌才道:“你現下如何殺得了人,更何況,那苦艾草妖躲在松寒的肉身中不肯出來,你要殺她便須得將松寒一並殺了,松寒無辜,殺不得。”

酆如歸聽不見姜無岐的回應,只口齒不清地道:“待我殺了那苦艾草妖,你便能出去了,至於我,你將我留在此處便可。”

他說罷,便要從姜無岐懷中出來,卻是被姜無岐扣緊了腰身,動彈不得。

他沒甚麽氣力,卻拼命地掙紮著,他的掙紮於姜無岐而言,尚且不如三歲稚童。

“貧道決計不會將你獨留在此處。”姜無岐提醒道,“酆如歸,你勿要亂動,仔細受傷,這沼澤底下生有藤蔓,那藤蔓已將你與貧道包圍了。”

酆如歸卻恍若未聞,掙紮不休,一雙手甚至在掙紮間朝著逼近的藤蔓送了過去,若不是姜無岐及時斬斷藤蔓,許酆如歸的這雙手已被藤蔓折去了。

酆如歸掙紮了一陣子,突地輕咳起來,待平靜下來,張了張口,然而即便他急得雙目盈淚,都吐不出一個字來。

見狀,姜無岐便知曉酆如歸已然說不出話來了。

姜無岐思及適才自己與酆如歸的對話,又猝然意識到酆如歸怕是失聰了。

酆如歸身上的鬼氣較適才濃郁了許多,酆如歸失明、失聲、失聰可是與這鬼氣有幹系?

姜無岐思忖間,酆如歸的掙紮愈來愈弱,卻不曾停歇過,姜無岐生怕酆如歸受傷,低下首去,吻了吻酆如歸的額頭,柔聲道:“抱歉。”

酆如歸感知不到姜無岐的吻,甚至不知姜無岐在與他說話,他眼前一片茫然,用力地眨了眨眼,卻依舊甚麽都看不清,只體內的鬼氣亂竄。

——這道士這般可口,不若便將他拆骨入腹罷?

——不要,不要,我不要吃姜無岐……

——你倘若不吃了姜無岐,你便會一直處於虛無當中,你當真不吃?

——不要……

姜無岐一手劈在酆如歸後頸上,酆如歸當即昏迷了過去,渾身癱軟地伏在姜無岐懷中。

姜無岐窺見酆如歸眼尾沾染了淚水,顫著手揩去了,才專心地去對付那些藤蔓。

不多時,所有藤蔓至多只一寸長,但卻仍舊不住地朝著酆如歸與姜無岐侵襲過來。

為了酆如歸的周全,姜無岐以身相護,約莫一個時辰後,全身上下傷了十數處,反觀酆如歸除卻一雙手,勉強算得上完好。

忽地,姜無岐身上各大穴道被齊齊地擊中,縱然他修煉多年,卻仍是抵擋不住,手中的拂塵從掌中滑落,旋即跌進了沼澤中,再不可見,而他身形顫動,掙了幾下,終是隨那拂塵一道沈入了沼澤。

不過轉眼,紺青色的軟料子便全數沒了下去,那火紅的綢子卻是要慢上一些,直至紺青色軟料子沈入後,火紅綢子的主人的面容尚在沼澤面上沈浮了一陣。

但未多久,兩色衣料俱是被沼澤吞噬了幹凈。

“松寒”立在老松頂上,目不轉睛地盯了那處沼澤足有近半個時辰,才翩然地朝著酆如歸與姜無岐消失之處去了。

她的法力算不得高強,遠不及酆如歸與姜無岐,但她身為苦艾草妖,善幻術,只消在她的幻境中,她便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她的足尖點在藤蔓上,藤蔓親親熱熱地吻著她的雙足,仿若在親吻至高無上的意中人一般,謙卑而慎重。

她唇齒微動,登時,天光大亮,耀眼的日光將沼澤照得分明。

她環顧四周,並無酆如歸與姜無岐的身影,他們當真是沈到這沼澤底下了?

在見到屍身前,她全然不敢大意,低聲朝那些藤蔓吩咐道:“將那倆人的屍身擡上來。”

藤蔓聽命,不舍地吻了一下她的足面,才紛紛潛入沼澤。

不及藤蔓浮上來,卻又一把聲音乍然響起:“你在尋貧道與酆如歸麽?”

她猛然循聲望去,竟然見得姜無岐抱著昏迷的酆如歸立在一棵銀杏樹下,一身的泥水,可見他們適才確是沈入了沼澤中,但卻不過是為了欺騙她的一出戲碼。

她氣急,衣袂一翻,姜無岐身後的萬千草木居然活了過來,張牙舞爪地沖著姜無岐而去。

與此同時,“松寒”所立之處竟生出了淺淡的光芒來,這光芒竄入“松寒”眼耳口鼻中,逼得“松寒”滿面苦楚,咬緊了牙關,才不致於逸出痛吟來。

不多時,“松寒”疼得伏到在了沼澤上,由藤蔓托著身體,松寒夫君的屍骸卻忽地出現在了“松寒”面前。

屍骸抱著一塊碑牌,碑牌上刻有“妻松寒泣立”這五字。

被壓在肉身深處的松寒見狀,陡然記了起來,那一日……那一日,她從睡夢中轉醒,竟然看見自己手上拿了一把匕首,匕首尖沒進了夫君的心口,夫君的心口全是鮮血,面上卻含著笑,似乎還能聽見夫君在溫柔地與她說話:“松寒,我的小松寒,你今日過得好不好?腹中的孩子有沒有鬧你?我下次定會早些返家,你可切勿生我的氣。”

當時,她哭了一通,半拖半拉地將夫君的屍身埋了,又立上了碑。

然後,她渾渾噩噩地過了不知多久,連飯食都要幼子來餵,才終於如願地將夫君被她殺死一事忘記了。

她只記得夫君出遠門去了,她要守著這個家,等夫君回來。

良久之後,姜無岐且戰且退間,眼見“松寒”頭頂心飄出一點半透明的魂魄來,立刻飛身掠去。

周遭草木逐漸退去,沼澤亦不見了,酆如歸、姜無岐與“松寒”又回到了那鬼宅大堂。

松寒頭頂心那抹魂魄不甘心被驅逐,又要往裏鉆,被姜無岐以指尖輕輕一觸,那魂魄便如何都進不去松寒的肉身了。

“你……”魂魄轉而逃跑,姜無岐那拂塵卻是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失了可依仗的肉身,經受了雷劫的魂魄更是遠未覆原,如何能制得住這拂塵,不得不束手就擒。

姜無岐先前故意引得苦艾草妖以為他不敵藤蔓,與酆如歸一道墮入了沼澤,他斷定那苦艾草妖定會親眼來看看他們的死活,遂在他們墮入之處畫了個符咒,這咒可短暫地令被施咒者心神不寧,無法動用法力。

那苦艾草妖原本應有數百年的道行,又善幻術,不容易對付,但現下躲在松寒的肉身中,顯然除卻幻術,便一無所長,且這幻術許無肉身依仗,便施展不得了,若真是如此,那只須將她從松寒的肉身逼出即可。

果然,一如他所料。

姜無岐抱著酆如歸行至苦艾草妖面前,道:“你還有何要言?”

苦艾草妖仰首望住姜無岐,勾唇笑道:“道長,你要殺我麽?”

姜無岐眉眼慈憫地道:“貧道若不殺你,如何對得住死於你手的那兩百九十三條無辜的性命?”

“無辜麽?他們中欺壓良善的兇煞,有逼死兒媳的毒婦,有對動輒打罵妻兒的惡徒,有誘奸少女的淫棍……他們無辜在何處?”苦艾草妖悲戚地道,“而我僅僅是想回家罷了,僅僅是想回家為我母親上一炷香罷了,道長,我何錯之有?”

姜無岐嘆息道:“這兩百九十三人中,或許有人是死有餘辜,但大部分人不該枉死,你害死了一村子的性命,如今只餘下松寒一個活人,松寒年老體邁,你教她如何活下去?”

“如何活下去?”苦艾草妖望了眼伏倒於地的松寒,“松寒身體虛弱,待我能掌控她的肉身時,她已出不得方圓十裏了,而今左右不過一年的陽壽了。”

聞言,姜無岐眉眼間慈憫更盛,而後卻是肅然道:“你可是說完遺言了?”

苦艾草嫣然笑道:“而我沒了松寒的肉身,恐怕亦活不過十日,你要殺便殺罷。”

姜無岐毫不猶豫地一指點在苦艾草的眉心,同時口中默念經文,苦艾草的魂魄立即黯淡了下去,其後便身不由己地下地府去了,只餘一句低喃:“我的家鄉在南方,從山上眺望,可望見一片大海……”

而那松寒因疲乏在地面伏了一會兒,才從地面上爬起來,朝著姜無岐問道:“道長,我的太師椅哪裏去了?我怎地找不到了?”

那太師椅在第二重幻境時,由於被婦人搬起,狠狠地砸向姜無岐,已被姜無岐毀去了。

姜無岐眼見松寒皺紋縱橫的面上一片急色,便知這太師椅於松寒而言極為要緊,他心中歉然,方要致歉,卻聽得松寒恍惚道:“夫君已被我害死了,我要夫君最喜愛的太師椅又有何用?”

姜無岐急聲道:“你夫君並非是被你害死的,害死他的乃是附身於你身上的苦艾草妖。”

“是麽?”松寒指了指大門,厲聲道,“你這道士,還不快些帶著那孽障滾出去,小心老身尋一得道高僧將你與那孽障一並除了去!”

“你且保重。”姜無岐抱著昏迷不醒的酆如歸出了門去,他們一出去,那門便被闔上了,他隱約聽見有壓抑至極的哭聲從門縫裏擠出來。

兩旁的村舍一個人也無,十室十空,現下已是深夜,靜謐萬分。

姜無岐垂眼凝望著被月光灑了一身的酆如歸,柔聲問道:“冷麽?”

酆如歸自然不會回答,但卻在姜無岐重新擡眼去看前路之時,張口咬住了姜無岐的咽喉。

鮮血霎時簌簌而下,染紅了姜無岐足邊的一片半黃不綠的荒草。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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