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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黃泉路·其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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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如歸細細端詳著這氣絕身亡的烏鴉,眸色深沈。

那女鬼雖非厲鬼,但為了滯留於人間,卻是害了不少人的性命,且當著他與姜無岐的面以幻術化出了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來,行勾引之事,又能從亂葬崗引來烏鴉群,故而,酆如歸為困住那女鬼,所施的術法頗為刻毒,幾乎是將魂魄與肉身死死地嵌合在了一處。

要破除這一術法,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自盡,可自盡便意味著要將魂魄與肉身生生剝離,非但痛苦不堪,且這痛苦持續時間極長。

從這烏鴉的死狀看來,她應當耗費了足足一個時辰有餘,魂魄才成功從肉身當中剝離。

一個時辰間片刻不停地撞擊巖石,絕非易事,須得心志堅定,堅定到能在疼痛的煎熬下,維持住意識,而不輕易昏厥。

酆如歸一面思忖著,一面行至那塊巖石面前,一看,巖石上頭竟有一條條細細的裂縫,邊緣鋒利,應當便是由那烏鴉撞擊所致。

——這巖石的體積足有烏鴉的數十倍之大,並且質地堅硬,要將巖石撞出裂縫來,著實是艱難至極。

縱使遭受如此折磨,那女鬼都要掙脫這烏鴉的肉身,當真只是單純地為了重獲自由?

由於那烏鴉與巖石全然隱藏於茅草叢間,是以,姜無岐無法將那邊的情狀看個分明,但見酆如歸面色肅然,他便知酆如歸已然尋到那烏鴉了。

他疾步到酆如歸身邊,猝然見得那伏於血泊當中的烏鴉以及染血的巖石,不由一怔。

見姜無岐近身,酆如歸才道:“這烏鴉斷不是無端撞死在這巖石之上,應是那女鬼自己尋死。卻是我思慮欠周全,我以為這烏鴉的肉身能將那女鬼困住,未料,她竟是寧願再死一回也要掙脫這肉身。”

“你何必自責。”他伸手撫過烏鴉的屍身,又道,“這屍身尚且溫熱,那女鬼理當逃不出多遠。”

“她確實逃不出多遠,為了掙脫這烏鴉的肉身,她的魂魄必然受損,她須得好生休養,並與一青壯年男子交合,以吸食充足的陽氣,免得魂飛魄散。”酆如歸沈聲道,“她為掙脫這肉身,足足在這巖石上撞擊了一個時辰有餘。但她倘若安靜地待在這烏鴉肉身內,既無須再吸食陽氣,也不必受盡苦楚。姜無岐,她之所為,你覺得她當真僅僅是為了掙脫這肉身束縛?亦或是別有所圖。”

姜無岐對於酆如歸所施術法不甚了解,聞言,陡然有些心驚,足足在這巖石上撞擊一個時辰有餘,可見那女鬼心志之堅定。

“恐怕是別有所圖罷。”姜無岐苦思道,“但她有何所圖?”

“我亦不知。”酆如歸言罷,又聽得姜無岐問道:“她若是被困在烏鴉肉身內,是否不能施展術法?”

酆如歸頷首道:“確實如此,她假若是為了施展術法,才拼命地掙脫烏鴉肉身,那她必然別有所圖,許……”

他停頓了下,望住姜無岐,猜測道:“許她附身於那毀容女子並非是巧合,亦不是為了借此滯留人間,而是她與那毀容女子有所牽連。”

姜無岐分析道:“我們自從進了這逢春城遇見的怪事有四:其一,出葬的空棺;其二,從春城河爬上來的活物;其三,那毀容女子以及女鬼;其四,窄巷青石板上的斷腕。目前空棺棺主下落不明,活物又潛回了春城河,亦不知下落,毀容女子在貧道設下的結界當中,至今並無異動,女鬼不知去向,其中僅有斷腕的主人梁景文,我們應能立刻尋到。”

聽得姜無岐一席話,酆如歸出言假設道:“或許斬斷梁景文手腕的便是空棺棺主、消失於春城河的活物、毀容女子、女鬼其中之一。”

姜無岐蹙眉道:“目前瞧看,極有可能是那女鬼下的手。”

兩人交談間,突然有十來具藏於隱秘處的屍骸從酆如歸身後撲咬上來。

酆如歸忽覺有異,連眼角餘光都未分其半點,只衣袂一動,那十來具屍骸登時化作了齏粉,他神色不變,提議道:“我們不如先去尋那梁景文,再回客棧去探一探那毀容女子的底細。”

“便如此罷。”姜無岐施展身法行在了前頭,酆如歸亦緊跟而上。

卻道那女鬼裹著烏鴉的肉身,穿過客棧窗戶,飛掠了出去。

她被困於這具肉身中不過一日,並不知該如何才能飛得高些,只得死命地拍打著翅膀。

她能飛出客棧已是不易,外頭路人甚多,其中有些孩童瞧見了她,便拿了彈弓打她,她與一顆顆尖銳的石子擦身而過,身體原就不穩,遭了阻撓更是險些墜地。

不多時,大片大片的鴉羽從她身上被打落,最是那左側翅膀居然已禿得露出了皮來,疼得鉆心,漆黑的鴉羽紛紛落地,便有孩童歡快的聲音傳來,好似是以她的苦痛為食的惡獸一般,可怖至斯。

這分明不是她的肉身,為何她會這樣疼?

她已多日不曾吸食過陽氣,魂魄渙散,現下是白晝,且陽光刺眼,這烏鴉假使死去,她的魂魄便無所依存,定然會當場魂飛魄散。

她定要飛至一隱蔽之處,方能丟棄這具肉身。

她歪歪斜斜地飛著,一路竟全無隱蔽之處,她不得不回了平日無活人踏足的亂葬崗。

這時,有一烏雲擋住了烈日,天色終於如她所願般暗了下來。

那酆如歸先前不知是何緣故,呈瀕死之狀,不知而今可死透了?

但即使那酆如歸死了,那喚作姜無岐的道士恐怕亦會來捉拿她,她告訴自己大意不得。

她這般想著,沖到一水亂葬崗附近的一深水潭中,沒入。

然而盡管窒息感逼得她幾近發瘋,但這具肉身卻是無恙,她的魂魄亦半點逃不出去。

費了一刻鐘都溺不死,該如何是好?

她從水中騰起,在荒草叢中游蕩,恰巧瞧見一塊巖石,心道:撞死如何?

她試著用力的撞了一下,血簌簌地溢了出來,染上了那巖石,但烏鴉卻是性命尚存。

這烏鴉為何會這般命硬,她思索半晌,咬牙切齒地想,定然是那酆如歸施的那術法之故,她恐怕無法輕易地擺脫這具肉身了。

她狠狠地不停地撞擊著巖石,一聲脆響之後,巖石裂出了一條縫隙來,她雖疼得難以忍受,但這烏鴉卻仍未斷氣。

她經過被孩童以彈弓相擊,溺水以及方才那一番撞擊,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這具原本與她全無幹系的肉身,竟使得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苦痛,遠較她為了滯留於人間,硬逼著自己與男子交合時要疼得多。

身體被侵入,起初疼得厲害,但時日一久,身體便麻木了,甚至會去追逐感官的快感。

而如今,哪裏有所謂的快感可言,每一根神經漫來俱是抗拒不得的疼痛。

她歇息了須臾,用力地拍打著骨骼斷裂的雙翅,飛上空去,緊接著,使勁氣力撞上巖石。

這一下,疼得她直要昏厥過去,但她一想到那人,便又有了氣力。

為了那人,她定會掙脫這具肉身,縱然魂飛魄散都無妨。

即便那人並不知曉她對其情根深種,即便那人心有所屬。

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巖石,少時,這烏鴉已無一根完整的骨頭,她癱軟在地,憑著意志力用那破皮的雙爪,一步一步地沖著那巖石走去,她重重地喘著氣,原本烏黑的雙目覆上了血色,每走一步便會掉落一片鴉羽來,漆黑得一如她最喜歡的暗夜。

——只有在暗夜中,她才能偷偷望著那人,而不被發現。

她用最後的氣力撞上了巖石,這一回,這具肉身終是出現了破綻,她循著這處破綻,鉆了出去。

她跌在地面上,思考著該如何行事才能達到目的。

她陡然想到一事,那姜無岐曾在烏鴉身上施了一個術法,那術法並未讓她覺出異樣來,可是追蹤術?

倘使是追蹤術,那她目前的方位已然暴露無遺,她不如在此處設個陷阱,就算不能取了姜無岐的性命,亦能對其造成一定的損傷,假設酆如歸未死,且與姜無岐同來,由酆如歸之前的情況瞧來,酆如歸必定虛弱難當。

她瞥過一地的鮮血與鴉羽,磨了磨牙,輕笑了一聲,心下歡悅,那酆如歸十之八九會死在此處。

她紅唇翕動,片刻後,便撐著受損的魂魄,遠去了。

天上陰雲密布,應是快下雨了,她行至集市,掃過往來的人群,後又朝著一在街角代寫書信的男子,柔聲道:“先生,奴家迷路了,看這天色快要下雨了,先生可否帶奴家回家避雨?”

如同是要附和她似的,天邊倏地一聲驚雷,黃豆大的雨水隨即墜落了下來,濡濕了她的發絲,以及一身杏色的衣衫,隱隱透出她姣好的身段來。

她無力再用那幻術,幻化出那咬春樓花魁的模樣,但她原本的模樣亦是嬌俏可人,在雨水中更是楚楚可憐,勾人心弦。

男子因相貌爾爾,家中貧困,從無女子垂青,如今見得眼前這豆蔻年華的女子柔柔弱弱地與他說話,哪裏能出言拒絕。

他快手收拾了自己的攤子,便撐開紙傘,道:“姑娘請隨我來。”

女鬼含羞帶怯地垂著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男子的住處是一破瓦房,狹小、逼仄,不如繞了多少個彎才至。

一進門,女鬼便試探著攀上那男子的雙肩,面頰生紅:“奴家方才一見先生,便對先生傾心不已,先生又是如何看待奴家的?”

男子從未嘗過女色,哪裏把持得住,當即粗魯地吻了上去,又急色地去扯女鬼的衣衫。

衣衫一褪,他便急急地戳刺了進去。

女鬼半闔著眼,柔順地被壓在男子身下,一雙紅唇湊到書生口鼻,沈迷地吸食著陽氣。

這陽氣能夠修補她受損的魂魄,她毫不留情地將男子的陽氣吸得一點不剩,又將斷了氣的男子一腳踹開,才站起身來。

她走到屋外,淋著雨,以沖刷著自己虛無的身體,苦笑著暗道:還是與不喜歡的人交合要更為苦痛些,流血、斷骨都算不得甚麽。

她看都不看那具新鮮的屍身,快步隱入了雨簾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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