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淡，但難以忽視。喬家明扔了書包，拖鞋拎在手上，躡手躡腳爬上二樓，停在翟揚臥室門口，蹲下｀身，耳朵貼著門板，仔仔細細地聽。

沒聽一會兒他臉就紅透了，紅得簡直能滴出血來，眼裏閃動著不自在的光芒。

幾乎沒怎麽猶豫，他半是惱怒半是羞地用力拍門，高聲喊他的名字：“翟揚！翟揚！”

屋內那些細碎的聲音戛然而止。

翟揚打開窗戶，問萊恩：“能跳下去嗎？”

“……你開玩笑呢？你幹脆讓我躲床底下好了！”

“真是個好主意。”翟揚用被子把他一裹，塞進一旁的衣櫃裏，說：“別亂動。”

翟揚隔了很久才去開門。床邊兩扇窗戶敞著，盛夏的暑氣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即便如此，房間內的體液腥味也濃厚到根本遮蓋不住，更別提他匆忙披上的襯衣，系得松松垮垮的褲子，脖頸到小腹一路的吻痕。床上床下不見另一個主角的蹤影，但僅僅這些，也已經足夠令喬家明惱怒了。

“你在做什麽？”喬家明首先發難，咄咄逼人。

翟揚語氣平靜：“我記得這個時間你應該還在海邊的。”

“我提前回來了。”喬家明莫名覺得委屈，又重覆了一遍問題：“你在做什麽？”

“大人的事情，你不要問。”翟揚傾身摸他的頭，“你乖一點。”

喬家明要往裏走，被他伸手捂住了眼睛。他負氣喊：“你讓我進去！”

翟揚看他的眼神蘊藏著危險，他扶著喬家明的肩把他向外推：“去樓下等我。”

關門前他又說，“以後提早回來，告訴我一聲，我去接你。”

喬家明盯著那扇緊閉的屋門看了許久，咬著牙下樓，手心一排整齊的深色月牙，全是他自己掐出來的。

4-

喬家明離家出走了。

通常乖順的孩子叛逆起來才最令大人頭疼，因為根本毫無心理準備。喬家明向班主任請病假，說家長出差在外要等回來才能聯系學校，他一向是班上最守規矩的好學生，班主任便痛快地批了假，沒有多問。

至於翟揚這邊，他借口說學校戲劇節快到了，要住校幾天和同學一起排練。翟揚同意了——他根本沒想過他會編謊話騙他，喬家明從來不說謊。

三天後的下午翟揚開車去學校，想給喬家明送點吃的。班裏一個小姑娘在校門口偶遇這個陌生男人，詫異地問：“他不是在家病了好幾天嗎？”

翟揚立在原地楞了幾秒鐘，臉色驟變，轉身就走。

班主任晚飯做到一半，被副校長一個電話急召回去，有個孩子失蹤了，家長直接找到了校長室，揚言如果出了什麽事，必定要告到她丟飯碗再坐牢。

燈火通明的會客室裏，幾個人額頭掛著冷汗，按著花名冊挨個打電話到學生家裏問，一無所獲。喬家明沒有朋友，沒人說得清他課後喜歡去游戲廳還是籃球場，他的消失比一滴水的蒸發還要無聲無息。

翟揚坐在沙發上，臉色難看得很。喬家明最後一次出現在眾人視線裏，是周一下午放學走出校門，而今天已經是周四。

一陣人仰馬翻後副校長誠惶誠恐挪到他身前，說剛才打電話向警方報了案，他們準備調監控錄像來看。

翟揚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他的秘書，助理，公司裏跟隨多年的忠實員工都被發動起來，傾巢出動，小公子失蹤，這可不是小事。萊恩打電話給翟揚撒嬌賣嗲喊無聊，也被他用一張照片打發去了街上，替他找兒子。

萊恩氣得直翻白眼。

那天在翟揚家裏，他穿戴整齊下樓的時候碰巧遇見喬家明，玩心大起便逗了逗那漂亮的小男孩，看他像頭領地被侵犯的小獅子一樣暴躁地瞪他，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萊恩說，別這麽粗魯，小心你爸爸不要你哦。

他不是我爸爸。喬家明說。我爸爸才不會帶你這種不三不四的人進家門！

哦，那就讓給我吧。萊恩笑嘻嘻地說，我給他當兒子好不好？你看，我比你懂事，比你好看，還能陪他做你做不到的事情，讓他開心——你只能惹他生氣吧？

喬家明扁著嘴，委屈得眼都紅了。

萊恩晃進榆錢街最後一家小旅館，把照片一把拍在前臺，問：見過這個孩子沒有？

坐在櫃臺裏玩電腦的中年女人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又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默不作聲。

萊恩“嘶”抽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百元大鈔，放在照片旁邊。中年女人一把抓過去收進抽屜，動作迅疾如同見了血的狼，然後才懶洋洋說：“樓上，二零八。”

萊恩於是給翟揚打電話，說你兒子我給你找到啦，能加工資不？

翟揚猛力踹開小旅館簡陋的房門，坐在電視機前的喬家明像只兔子一樣跳起來，慌慌張張地拔了電源插頭，臉色通紅。

翟揚倚在門口陰鷙地看他，看了一會兒，慢慢走過來。

喬家明手足無措，顫顫地說：“我，我只是……”

翟揚沒讓他把話說完，用力把他揉到懷裏，像是要把他骨頭絞斷一樣地收緊手臂，喬家明口鼻貼著他側頸，嗅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氣息，心怦怦跳著，快要沖出胸腔。

喬家明忐忑說：“對不起……”

他只是，不想面對他。

翟揚情緒很克制，抱了他一下，很快便放開，問：“為什麽不回家？”

喬家明咬著嘴唇不說話，劉海垂下來，蓋住了眼睛。

翟揚挫敗地坐在床上揉頭發。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家長。

最後他只能嘆息著說：“下次再有什麽事情，不要亂跑，知道嗎？就算你不想見到我……你跟我講一句，我可以睡公司，給你留一點空間……”

“我不是不想見你！”

喬家明憤怒地瞪他，一跺腳，轉身蹬蹬蹬下樓了。

翟揚望著他的背影發楞，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轉頭看電視櫃，DVD的顯示燈還亮著，他從那裏面抽出了一張光碟。

——是一張GV。

翟揚覺得自己愈發頭疼了。

5-

通過私人醫生介紹，翟揚找到一位在青少年心理研究方面頗有經驗的專家，與她約了一次會面。

他誠摯地表達了自己面臨的困境。會面時間不長，大部分時間裏都是翟揚在講，醫生聆聽，做筆記，不時提出一些問題。翟揚講到喬家明孤僻的性格，難以融入集體，沒有社交生活，也沒有朋友。醫生皺起眉頭。

翟揚搖頭嘆氣：“我太自私了。我不是個合格的榜樣，也沒有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

他把頭埋在手心裏。心理醫生擡眼看他，鉛筆輕輕敲了敲桌面：“先別急著下定論。青春期的孩子對自己的性向產生困惑，這並不罕見。您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咨詢專業人士而不是強行幹涉，說明您是非常稱職的家長。”

她微微笑起來，說：“很多人都做不到這一點。”

翟揚低聲說：“無論怎樣，我還是希望他能過正常人的生活，結婚生子，一生平安。”

醫生不置可否，只說：“順其自然。”

她見翟揚手指絞緊，眼角肌肉抽動，表現出明顯的焦慮，便溫聲安慰他不要過度緊張，又打開音響，放披頭士的let it be給他聽。

咨詢時間結束，翟揚向醫生道別，並未與她約定再度來訪的時間。他乘電梯下樓，站在門口臺階上點起一支煙，深吸一口，神情凝重。

他是成年人，分得清溫情，欲｀望和愛之間的區別。他的喬家明有非常撩撥人心的身體，眼睛的弧度，上唇的凹陷，包裹在層層衣物裏的纖細腰身，渾然天成的誘惑。起先翟揚以為，他是能夠忍耐到他成家立業那一天的，他可以像一個真正的父親一樣給他祝福，但事實是，他已經快要忍不住了。

即使喬家明只是對同性間的接觸感到好奇，這個事實也能讓他的頭腦一片混亂，耳邊嗡嗡作響，止不住地設想一百種或者一百零一種能夠徹底占有他的方法，他連捏煙的手指都在抖。

翟揚站在風口連抽了三支煙，情緒總算緩和下來，面無表情地開車門，打方向盤，掉頭回家。

周六喬家明關在房間裏做了一整天數學題，畫輔助線畫得頭暈眼花。翟揚下午沒去公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中途上樓去給他送了一次水果，倒了兩次水，兩人很少交談。

晚飯後萊恩給他發了條短信：我在五洲，1208等你，來不來？

翟揚手指在屏幕上劃動，不等回覆，那邊又傳了張照片過來，對著浴室鏡子拍的，一根手指勾著黑色內褲邊緣向下拽，要多火辣有多火辣。

翟揚盯著那張照片，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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