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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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義忠回房就歇著了,肚子沈得厲害,只是這幾日都是如此,大夫和爹爹們都道發作急促起來才是要生了,他默默地數著,知道應該還不是時候,也不想說出來讓陸信風難受,便自己忍下了。生寶兒時候的難堪,他還記著呢,王太醫早就說過,這多半又是個兒子,他也不想兒子生下之後惹得陸父遷怒。

這麽一顧慮,被子再厚也有些寒涼。若非他知道陸信風心裏頭有他,若非陸信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一切都不曾變,她還是守著他的身邊,還是傻氣地和孩子說話,他都要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這樣想一想,又覺得自己太過矯情,誰的日子不是這樣過的呢?

於他,只是日子還未有到那一步,所以他才有閑情在這裏想東想西。哪個男子的日子不是如齊家院子裏的那些男子一樣呢?

他如今自己在這個位置,才會想從前那些夜裏,他的親爹到底在幹什麽。據他所知,母親宿在他那裏的時候並不多,院子裏比他美貌比他年輕的太多了。到底是什麽支持著他每日面對那些炫耀衣裙首飾的男子,又到底是什麽讓他那般無畏地在母親面前堆著笑臉爭寵。

而他的父親又在想著什麽呢?大抵什麽都沒有想吧。他的親爹還能說是為了錢財為了老來光景甚至為了爭一口氣。可是他的父親呢?這些他都有的,他是主夫,有女兒爹家錢財傍身。他也許不過是做一個主夫該做的,只是如此做著而已。

有了樓湘對比,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做得都不夠好。他其實不懂如何做一個主夫,不管是哪家的公子,從小都要學這些的,可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他也不未曾對陸父太親昵,像是樓湘那般說些逗趣兒的話哄陸父開心。他根本不懂如何和男子相處。真要說,他也只有侍奉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陸信風也知道他,並未要他表現得多溫良賢惠或者俏皮有趣。雖說在外人看來,她是有些冷淡,可也正是這樣,才給了他喘息的空間。

所以,他還想求些什麽呢?

他忽然開始明白陸信風要的是什麽了。不是顯赫,不是富貴,也不是萬子千孫……而是兩個人,一個家,開開心心。也許這就是陸信風一直不肯收下別人的原因?她娶一個人,不是想要孩子,不是想延續血脈,不是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匹配,不在乎他對家庭或是自己的前途有多少幫助,只是想和那個人在一起。

這和所有人要的,都不一樣。

在齊家,他的母親需要的血脈,需要的是體面的夫郎,需要的是年輕貌美的男子,需要的是有人讚頌她的文采氣概……所以不管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內院那些男子總是以她為中心,讓她成為她想成為的那個人。

可是他在陸信風這裏,卻不僅僅是她的附屬。陸信風對他的珍視,遠遠超過了那些。他從前會因為生了寶兒而覺得對不起她,怕她不高興而心裏氣苦,也會因為陸信風對他好一些便又放肆些,現在看來,仿佛在試探她的底線在哪裏。也許他曾在陸信風眼裏看過的灰心失望,並不是錯覺?

他其實從不曾懂過她?

齊義忠想到這裏,忽然想起身等等陸信風。可是剛一動作,孩子就動得更厲害,他便只是撐著坐了起來。陸信風沒過多久也來了,看他還沒歇,奇道:“怎麽坐著?小寶鬧你了?”

陸信風現在也有些亂叫名字,反正各個都是她的寶。齊義忠笑了下,道:“沒,這就歇著了。”

陸信風一楞,總覺得齊義忠這笑有些不一樣了,今天居然沒想著下床接她的衣服,倒是奇怪:“身子可還好?還是請大夫來看看?別不當回事。”

齊義忠笑道:“這話可都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陸信風這時候已經換了衣服,坐到了床邊,給他捏起腳來:“你還嫌我啰嗦?不舒服怎麽不叫人到跟前伺候?”

陸信風的手非常暖,捏得又很有技巧,不一會兒齊義忠本來僵著的身子都放松了下來。陸信風見他好受了些,扶著他躺下了。

陸信風剛喝過酒,湊在齊義忠耳邊說話,齊義忠就聞到了,還沒聽明白說的什麽,心口就跳得厲害。

“我說,咱們這個孩子,該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齊義忠往陸信風那邊鉆了鉆,道:“大人你取個什麽都是好的。”

燭火還沒滅,陸信風自然是看到齊義忠臉紅了,她惡作劇般的舔了舔他的耳朵,換來他幾個激靈,終究這種時候也做不得什麽,齊義忠只由著陸信風亂啃了一通,玩鬧了一陣兩人便睡了。

睡到半夜陸信風被齊義忠叫醒了。陸信風從床上爬起來還有些暈乎,反應過來趕緊去讓人把該請的人都請來。陸信風在房門口一吆喝,周爹爹他們的覺也是全醒了,大半夜的,就開始忙活起來。

陸信風吩咐完就又回到了齊義忠的床前,齊義忠這是已經發作了有一會兒了,額前的頭發都已經被汗打濕了,陸信風給他擦了擦汗。

“大人,回房休息去吧。忠兒沒事。”

“你說的什麽話呢?”

“如今……情勢特殊,大人……忠兒會沒事的……”

陸信風見齊義忠這時候臉都有些扭曲了,知道他是真心不想自己待在這裏,這會兒外頭的請好的人也都要進來了,陸信風只得咬咬牙出去了。

陸信風在外間待到天蒙蒙亮,一直都沒有聽到裏頭的動靜。由於是大年初一,她還必須去祠堂。陸信風趕到祠堂稍稍等了一會兒,陸父才由樓湘扶著前來。

陸信風跪在祖宗面前給齊義忠祈福。在這種時候來到這裏,她還是有些心虛的,畢竟她不是真的這個時空的陸信風,她對這個家並非全心全意,她還有屬於自己的私心。

“婉容可還好?那看顧的可有說還得多久?”陸父這是已經得了消息。

“夜裏才開始痛起來的,想必還要些時候。”

陸父點點頭,讓樓湘扶著他坐下。陸信風給他拜過年後,他又道:“聽王太醫說,許又是個兒子,以後可不許只宿在他一人的房裏了。男兒家的身子哪裏經得起你這般耗損?再說,你這不許人近身的毛病也該改改了,總得要為著陸家的子嗣著想。”

陸信風能說些什麽,低著頭道:“是,父親教訓得是。”

聽見這話陸父又能說些什麽,陸信風哪次不是由得他說,到時候該怎樣又怎樣。大過年的他也不想說別的了,讓陸信風給他備好蒲團香案,先伺候了天地祖宗再說。

陸信風直起身子來,站在陸父面前。不知怎地,她忽而覺得這天的樓湘,透著些不一樣。只是她也從來不對旁的人上心,雖然覺得有地方不對,也未再多想。

陸家的祭祀規矩並不多,太陽全部升起之時,所有的儀式就都完了。陸父由樓湘扶著去齊義忠那裏去了。陸信風則回了自己院子裏頭,給人分紅包。陸信風在自己院子裏待了半上午,估摸著陸父和樓湘都走了,這才又回了齊義忠那裏。

房裏頭的聲音讓她的心揪著疼,恍惚一下聽見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都要站不穩了,只想沖進裏頭去。她的齊義忠,正為了她受苦。她怎麽敢這樣,這裏的醫療條件是這樣的差,連個感冒都要不見風地喝上半個多月的藥才能有所起色,她怎麽敢就讓他生孩子。

這不過是一瞬間,心裏頭的念頭。齊義忠的門外,樓湘還在那裏守著。陸父是早就回去了,可是樓湘按禮數卻是該在這裏表示關心的。

陸信風在堂屋裏頭坐下,惜雨過來給陸信風看茶。他走到陸信風身旁放下茶盞,卻又是一番欲言又止。陸信風被他看得煩了,擡頭問他什麽事。這小子眼圈都敖紅了,道:“大人,您怎能如此不顧及少君的身體呢?明知道他快生了怎能還……還……少君這要是有個……”

惜雨說著,臉紅到了脖子根兒,林相公見他在這兒說的實在是不像話,趕緊把他拖走了,只留下陸信風一頭霧水。只是這會兒陸信風實在是沒什麽心情管別的事情,耳朵裏腦子裏全是齊義忠的痛呼聲,混亂一片。

樓湘看著,卻也只覺得陸信風不過爾耳。還說是禦下甚嚴,這會兒,不一樣有小廝來使小心眼想勾搭主子,她還一副毫無知覺的樣子。平日裏喜好女色也就算了,大女人的誰沒點風流態度,可是這不過就是夫郎生兒子,就巴巴地守在一旁,確實不是做大事的料。無怪她會被璟帝貶了官收了權禁了足。從前聽說與同僚們相處也不甚融洽,一副目中無人誰也看不上的樣子。想來,終歸是欠了些火候的。

樓湘如今看著陸信風,很有些瞧不上。他有時候還會為齊義忠惋惜,是楊家的公子呢。朝堂裏頭,哪個不想娶個楊家的公子?楊家幾代帝師,門生遍天下,誰娶了楊家的公子,不就是同全天下的文人交友了麽?雖說如今楊家在朝中也沒什麽人了,可是當今陛下可還是認這個老師的。急流勇退,這可不就是步保了全家血脈的好棋?

樓湘如今對陸信風是徹底死心了,是以便怎麽看怎麽不順眼起來。

齊義忠一聲比之前都高亢的痛呼後就沒了別的聲音,門裏頭只傳出來一陣腳步聲,陸信風騰地站了起來,手都有些發抖。幸而裏頭也只靜默了片刻,便又有了動靜,只是齊義忠的聲音從用力的悶哼,變作了真真正正的哭喊。

陸信風幾乎就不能再在這屋裏待著了,她受不住真的受不住,又不能進去看看齊義忠到底是怎麽了。陸信風站起來了便沒有再坐下,一直站到腳都麻了,裏頭終於傳來了嬰孩的哭聲。陸信風的腿都有些發軟,這酷刑總算是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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