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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蕓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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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蕓蕓

侍應的婢女趁著上姜茶的空隙, 偷偷地打量了一眼禦景。

這是個身形相當消瘦的少年,一頭黑發濕噠噠地落在身後,露出的那一截脖頸雪一般的白。且他一身衣裳雖然簡單, 卻是商人們都未曾見過的精致料子,想來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了。

商船的主人是個中年男子,端著手和和氣氣地坐在上手的位置, 瞇著眼問禦景︰“小公子怎會出現在這茫茫大海之中?”

禦景被姜茶嗆到, 猛烈地咳嗽起來。

她平覆片刻,這才道︰“我聽聞魔族為禍人間, 因此前來除魔。”

“噢……原來如此……”商人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盞,半晌問, “不知小仙長是哪個宗門的高足?”

禦景道︰“我不過是東海一散修罷了,是同那些宗門扯不上關系的。先生一行是要往哪裏去?”

商人頓了頓,思量片刻後才將一切娓娓道來。

原來魔族占了大地之東後, 兵分兩路, 一面去征服中原的王朝, 一面卻往天上去。因此這更在東邊的東海就成了暫時的安全之所。商人一家本是皇商。卻因著魔女誘惑了天子, 這才失寵信飽受迫害。他當斷則斷, 便帶著一家人逃往海上來了。

商人頓了頓, 又道︰“小仙長有濟世救民之心本是好事。可那魔族兇狠暴戾,以尋常門派勢力難以抗衡。我觀仙長年紀輕輕便修為高深, 若是一著不慎……輕棄了性命豈不可惜?不如隨我等出海, 韜光養晦數年再做打算。”

禦景將那姜茶咕咚咕咚飲盡了。商人見她活潑純摯模樣, 心中升起幾分喜愛。

卻看她嘴唇一張一合,說得卻是︰“雖則魔族來勢洶洶,可該做的事總不能不做。”

商人再瞧她時,心中更添幾分敬佩。可禦景看著年紀確實不大, 他愛才之心頓起,轉而勸道︰“我聽聞東海上的劍極宗也曾早魔族毒手,卻逢仙人降世保住了傳承。如今天下修仙者皆往此處,我觀仙長一身正氣,不如前往此處尋一二同伴,再做打算?”

禦景不大會處理別人的好意。

她僵了僵,想說自己去打魔族應該挺快的。

她的目光正游移著,卻不經意落在屏風之上。一個綽約的人影映在屏風上。

禦景神色一凜。

“什麽人!”

她從虛空中召出一把劍來,頃刻間劍芒已到了屏風前。屏風立刻從中切斷。屏風後站著一個溫婉可人的少女。

一雙鹿眼無辜地看著她。

禦景︰“……”

商人這才反應過來,忙道︰“仙長、仙長,這是小女,並不是什麽來路不明的人?”

禦景仍覺得十分可疑。

她打量著少女白凈的面皮,困惑道︰“既是先生之女,何不大方出來相見。如此遮遮掩掩是何意?”

商人一噎。

他難道說是他見這少年身手不凡又修為高深,想招作贅婿,這才喚女兒前來在屏風後相看?

禦景卻又將劍橫上了少女的脖頸。

“你來此處作甚?”她問。

語氣中並沒有太多的殺意。可這樣的態度卻讓原本神情無懈可擊的少女露出一絲忌憚來。

她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

商人這下丟了魂似的,連忙撲過來,口中喊道︰“仙長、仙長這是何意?縱然是看不上小女,何故刀劍相向呀——”

啥玩意。

禦景不解道︰“她不是你女兒,先生讓開些。”

這少女站在屏風後這許久都沒有讓禦景察覺到,顯然是用了隱匿氣息的法子。

商人的眼楮瞪得圓溜溜的。

那少女卻已經低低地笑起來。全身如同融化了一般往下落去。

魔女芙婀高挑的身形逐漸顯現。她小麥色的肌膚大半裸露,一雙美目被散亂蜷曲的頭發遮住,姣好的身材於呼吸起伏間顯出風情。

芙婀口中吐出一道氣息,將商人並一眾家仆迷暈了過去。

禦景已收回了劍。

芙婀微笑道︰“看來劍尊已知我的來意。”

禦景搖搖頭︰“我怎麽會知道呢?”

她說著,自顧自地笑了笑︰“我本以為來的是什麽從前沒見過的高手,誰知是你。”

芙婀很弱,也就不需防備了。

這高傲的魔女衣袖中的手暗自攥緊,強自笑道︰“劍尊說笑了。”

禦景打量著她,忽問︰“你來這……是?”

芙婀微微一笑。

“我來幫助劍尊退敵。”

芙婀的來意並不覆雜,大抵就是終於看不慣魔尊了,想要取而代之。

她說的極為動人︰“待事成之後,芙婀願奉劍尊您為座上之賓,同時也為沈惜仙子提供修煉的天才地寶,助她突破。”

禦景撇了撇嘴,忽覺無趣。

“我一個神仙,憑什麽要同你們魔族扯上關系?”

芙婀神色不變,胸有成竹道︰“這些年天界虧欠劍尊的還不夠多嗎?芙婀不相信您心中竟無半點不平之意。想那天界一群偽君子,各個冠冕堂皇,背地裏竟做著如此狼心狗肺之勾當。芙婀素聞劍仙的品性都是如名劍一般剛直冷銳,難道能容忍自己與此等小人為伍?”

禦景笑道︰“你挑撥便挑撥,怎麽還要將自己也罵進去?”

芙婀被她冷嘲熱諷一通,心中已十分忐忑,面上卻是無比鎮定。她緩緩道︰“芙婀自認在魔界時待劍尊並未怠慢,也相信劍尊您會明白我的誠意。若劍尊回心轉意,可攜這玉佩去魔族營地尋我。”

“你等等。”禦景突然叫住她,“你……在害怕什麽?”

芙婀眨了眨眼楮。

“魔尊想要一統魔族。可我們這些自在慣了的,哪裏能經年累月地受他的制轄?有個幾千年嘗嘗鮮也就夠了。”芙婀忽道,“這便是魔。我們狡詐、多疑、善變。永遠不會對人付出真心。兀黎他活得太久了也管得太多了。”

她說完,便化作一陣清風去了。

禦景沒攔她。

當日她替魔族修補大陣,便想到會有今日魔族來犯之事。只是那魔族之中尚有老幼殘弱者,即使是要限制魔尊也不必見死不救。只是大陣要完全修補所耗人財物力極大。

魔界的疆域中又很少產出那些材料,那些材料只有天界以及天界下的西昆侖有產出。如此一來,必然是要花費上百年之久的。

百年之後那魔尊實力固然還會前進。可禦景在三界之中本就難尋敵手,她未嘗不想與那時的魔尊全力一戰。

可——

這才幾年光陰,那魔尊竟已將大陣安排妥當了麽?禦景只能猜想是天界有人暗中幫助魔尊。

禦景本不確定。

那日在雲舟之上時,帝尊與帝後殘留的意識來見她。

帝尊對她下拜,帝後卻讓她莫要留情。

禦景便知道了。

這並不是這對夫妻的做賊心虛,而是提前知會。禦景遲早會知道,她們二人仍希望她安好無憂,卻也不願讓自己的孩子承受禦景的暴怒。

上古仙神盡數隕落後,帝尊與帝後都身死道消。二人的意識卻殘留在雲海星流之中。如同高懸的日月一般見證著世間興衰枯榮,卻對所有的事都無能為力。

帝尊與帝後不知道的事,便是從前禦景尖銳的脾氣已被磨得圓滑溫潤,再也不是從前天地間令人聞風喪膽的劍尊了。

她只是禦景。

不是“禦使景劍的強者”,而是擁有這個名字的某人。

禦景對世界最初的認知便來源於這兩人。

她並不覺得兩人的結局有什麽不好。

願我如星君如月,流光夜夜相皎潔。

這對天地間最尊貴的夫妻到了隕落後,終歸是實現了白首不離的諾言。

天帝?是他們二人的孩子。

禦景冷冷地想著。

並不是不猶豫啊。

在上古諸神消逝的如今,?同槐洲是唯一能證明那些人還存在過的證據。

只是,一世又一世的輪回中,禦景都在猶豫。或是年少早夭,或是為蒼生奔走。倒也沒有精力去細想了。她一直在遺忘,又一直被剝離那些反叛的情緒。每每想起撥亂反正時,一生就走到了盡頭。

禦景小看了?,還將那當做幼弟試圖分走父母註意力的籌碼。

那本就是他的父母,禦景不想去搶。

以至於如今之局。

神明與天地同壽,因此便往往能輕忽天地山川微不可查的變化。然而道消魔長,禦景的神魂也到了不能再被削去的時候。這一世的禦景格外天賦異稟一些。她升了仙。

地府的鬼怪妖物沒能殺死她,她帶出了遺失在地府那一塊神魂。

而那神魂,被輾轉送到了魔尊的手上。

?之計,正是要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以千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強盛力量誘魔尊傾一族之力爭奪。又以蒼生為餌,讓禦景不得不前去應戰。此戰之後,便可將二人一網打盡了。

這是陽謀,禦景往海面上走去。

她忽然笑了笑。

手中執劍,便可無往而不利。

她的劍,就在魔尊處。

沈惜醒來時,發現自己懷裏抱著一個半大的小孩。

那小孩又臟又瘦,短茬茬的頭發枯黃委頓。

沈惜皺著眉拂開小孩的發,發現這竟是個小女孩。或者說……一個發育頗為不良的少女。

還……有些眼熟。

這不就是禦景小時候嗎?她此時大概要比沈惜認識的那個禦景在外表上再小上三四歲,卻因為生活窘困而顯得過於瘦弱了。一雙眼楮盯著沈惜時仿佛含著殺意。

沈惜被嚇得手一抖。

小姑娘立刻睜開了眼楮。

她“唔”了一聲。

幼年禦景的眼神非常穩。或者說有些沈。她一言不發地一骨碌從沈惜的膝蓋上滾下來。

看來是沒有睡著。

“你……”沈惜猶豫著要不要叫她的名字。

禦景卻已經冷冷道︰“誰欺負了你?”

沈惜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於是道︰“沒、沒有。勞煩你費心。”

這樣的禦景實在是令人感覺有些新奇。

“你的手在抖。”禦景道。

沈惜道︰“或許……是有些冷。”

她說著,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這是山崖上一個小小的平臺。一株桃樹斜斜地長著。下方不遠處是一汪幽深的潭水。

倒是和她在天帝處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

沈惜忽然想起來什麽,擡手想去摸禦景的頭。

禦景躲開了。

“臟。”她說。

沈惜莞爾道︰“這又何妨?你……”

“你今日很是不同。”禦景的眼楮裏似乎藏著一把劍,冷而銳利。

沈惜問︰“如何不同?”

“若在平日裏,你早就將我丟下水去,哪裏還絮絮叨叨說這麽多?”

沈惜︰我忍。

她多年的養氣功底並不是白來的。況且︰“若我真如你所說那般刻薄,那你怎會睡在我懷裏?”

禦景臉上忽然露出笑容。

“我是自己掉進來的。”

沈惜腦海中飛快閃過自己曾在九重天看到的記憶片段。

“你……又被親人扔下山崖了?”

“嘖。”禦景道,“果然還是你。”

沈惜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實在有些傷人。

所幸禦景也許是被扔下來太多次,對此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她擡眼道︰“餓了,羨魚姐姐,有沒有果子?”

沈惜下意識道︰“這才初春,如何來的果子?”

禦景的表情更不耐煩了。

她冷笑道︰“我七日前才給過你靈力,怎地又要?”

沈惜從沒見過禦景這樣的性情。她更詫異於禦景小小年紀一身靈力已是不俗。這樣的身軀……怕是會引來不少心術不正的精怪窺覷。

禦景已拽住了她的衣襟。

“餵,羨魚,”禦景冷冰冰地說道,“頭過來。”

禦景雖然瘦,但是力氣極大。一雙眼楮陰冷又兇狠。

她的嘴唇也是冰涼的。

沈惜直到嘴巴被禦景咬破了之後,腦子裏還在想禦景的嘴唇有點軟。

啊。

又冰又軟,也沒有看起來那麽臭。

原來她前世……是這麽補靈力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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