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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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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景從黃泉逆流而上,用郂獸的身軀做筏子,又折了九幽的竹子做篙,一直劃到了天河處。

昔日共工怒觸不周山,折了天柱。自此天勢西傾,大地向東。天河與黃泉的通路,便是昔日的不周山。洋洋灑灑的天河水繞著那玄龜化作的新山體奔流往覆,遠遠望去就像是道道乳白光環。玄龜的軀體靈氣豐富,其上生了不少奇花異草,在昏沈的暮色裏發著五色的光芒。

若是有人側耳細聽,還能聽到些細小的聲音。

那是昔日大地陷落時死去的魂魄,它們也同玄龜的肢節被一道鎮在此處。

禦景身後背著她的長劍。她不管什麽冤魂厲鬼,只管閉著眼往上劃。

郂獸是一種在黃泉裏漂浮的妖獸,有一支也住在弱水。它們的軀體算是天地間最輕的存在。

——具體原理禦景也不明白,派她去黃泉的神君是這麽告訴她的。

天河的水裏攙著不少星辰的碎屑,應是夜裏在天上巡游的神女們揉碎了撒下來的。她們是天生的神靈,性情單純卻不辨好惡。

一粒粒星辰就這樣往禦景的頭上砸。

“咳咳。”她捂著嘴咳了兩聲,從嘴裏噴出火來。

遇上陽炎的星辰登時化作了五光十色的氣體。日暮時分的霞光總是絢爛。天河水穿過這霞光與星虹,直直地濺進禦景半敞的衣襟。

天上穿來少女似的嬉笑聲。

“看——”

“禦景仙君回來了。”

“哈哈哈他的樣子好傻!”

禦景挑了挑眉。她手中的篙是九幽之竹,中通外直。只需將那篙輕輕一挑,禦景的力量便可裹挾著天河水,將那些調皮的神女噴個仰倒。

可讓她去黃泉的人曾叮囑過:“仙君此去,吉兇難測。若非必要,不可輕露鋒芒。”

禦景深以為然。

於是她扔了手裏的竹篙,任那郂獸的屍骨自己向上漂浮。她自己拔出身後的青銅古劍來,反手便是一劍。

劍光通天徹地——

天幕之中來往的雲霞瞬間停滯。從前曾有人劈開過滄海。大海之大,比之陸地何止十倍?從前的劍仙們總愛用劍劈那滄海,將那海攪得天翻地覆、混沌不堪。

那海中裸露的土地是千萬年來隱匿在風平浪靜下的詭秘,足以證明劍仙的強大。

可星海之上又為何物?

神女們不知道。

天界的大神們也未曾見過。

而禦景只是睜著純黑的眼,默然踏著改道的天河水,登上了天河旁的渡口。

她的劍,劈開了天河,劈開了天河與人世中橫亙的陣法,一劍通天。

天界的建築大多由昆侖玉築成。昆侖玉通體雪白。

曾有詩仙下界,傳過一首詩來。詩雲:“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天上的宮闕大抵都是由昆侖玉築成。那玉泛著流光。只是一錯眼的剎那卻仿佛有萬千流光在其中晃動。可再去看時,卻只剩純然的白。

天界被無數的雲霞纏裹著。天是什麽顏色,天界便是什麽顏色。

禦景蹬著短靴,落在渡口上。

渡口邊散落著一些不停撲騰身子的蝦蟹。天上的水產也與凡間不同。許是為了證明它們是帶著仙氣的,就連水產都是瑩潤剔透的顏色,冒著絲絲冷氣。

禦景只看了一眼,食欲頓消。

握劍的手指輕輕抓起一只蹦跶得最厲害的蝦子。禦景將劍背在身後,又用另一只手去彈那蝦的腹部。

那蝦嚶嚀了一聲。

“……”禦景將那蝦丟到了地上,“……原來是開了靈智的。”

她放眼望去,滿地的蝦蟹都半死不活地揮舞著鋒利的大鉗,倒是頗有韻律感。

禦景得了樂子,竟一時也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麽的了。

她撩起褲腳,坐在天河邊,光裸的足插進水裏輕輕晃蕩。面上一片冷然的劍仙輕輕地拍著手。那清脆的拍擊聲竟和蝦蟹們揮舞大鉗的節奏合到了一處。

天界有九重天,天河在其中回環往覆。禦景只是打通了黃泉、人間與天河的通路,目前只在天界的最下一層。

第二重天的星河是淺淺的茜草色,河中住著銜燭之龍和他的子嗣們。銜燭之龍睜眼為晝、合眼為夜。那星河隨著銜燭之龍的動作而忽明忽暗。禦景在這晝夜之間踩著天河底的細沙。

細白的肌膚於水波蕩漾中變得有些朦朧。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坐了有多久。星辰的運轉於仙人而言是天地的一呼一吸,卻仍是微末之物。劍仙尤其如此。

她在這裏時,便只記得她的蝦與蟹。

天河裏有銀色鱗片的游魚。它們是鮫人的後裔,在天河裏覓取靈氣。禦景打著節拍,也不可避免地洩露了身上的道韻。游魚為悟道而來,輕輕地啄吻著她的腳背。

仙家歲月長——

“敢問陛下還要讓禦景仙君在那裏玩多久?”淩霄殿中,一名神情端肅的神君出列,冷冷發問。

他冷得像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

可禦座上坐著的男人卻遠比他更冷。

天帝的面容被玉旒遮住。那比起法術的隔絕更像是一種地位上的絕對尊卑。淩霄殿中的眾人——包括那發問的神君,沒有一個是敢於直視他的。

上古之時,天界有仙無神。所謂的神,是上古七位最強的仙君集合在一起,收納天地法則所創造的新的存在。神的身份依賴於“神位”實現。

常人修仙飛升便算大功告成,此後孰強孰弱只看造化。有那等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光的,也有須臾隕落、朝生暮死的。仙人生死由修為決定,神位之上的神明卻可永生不死。

天帝手中執掌著神位予奪。在上古眾仙遁世之後,天帝便是天界的主宰。

上古七尊於女媧大神等魂歸天地後出世,統禦天地。那時“神”依舊是對仙中至強者的尊稱。後來七尊重分天地、立天庭地府,又劃出“魔”來。天庭中各司其職的仙這才成了“神”。

如今的天帝便是當時七尊中某兩位的血脈。

天帝的尊貴,來自於他的血脈,也即“天賜”。

他掀了掀眼皮,道:“禦景仙君是昔日大能,他想做什麽,只由著他便是了。”

眾神無敢不應,垂著頭唯唯應是,心中卻各有思量。

天帝瞧著無趣,聽眾神將三界諸事一一匯報過後,便退了朝。此時已過了十日之久。

禦駕載著天帝,由東至西。拉車的是九頭蒼青色的龍。

它們在空中的時候,常常帶著水汽。水汽凝結成雨,灑落天河。

禦景被淋了一身。

她擡起頭去,只見天際一抹蒼青色的影。天帝的神力本是白金色,糅合著那蒼翠的水色顯得越發超然。

禦景黑色的瞳孔飛快地閃過一絲迷茫。在她手邊舞蹈著的蟹若有所覺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禦景低頭笑著點了點那蟹的殼,聲音有些喑啞。

“我無事。”

九條蒼龍落在了第一重天雲海中一座瑞氣千條的仙島上。仙島上的生靈都是低位小仙,勝在容貌昳麗。她們見了蒼龍,紛紛跪倒在地。粉白的裙角次第鋪開,像是島上紛亂絢爛的桃花。

天帝一揮手,換了朝服。這才露出他原本的面貌來。

他的外表是個白發金眸的青年人,唇極薄,眼是丹鳳眼,瞧著便覺得冷清。

更別提——他愛穿一身白了。

沈惜在心裏想著這些,臉上卻紋絲不動。她坐在桃花紛飛的林中,一心一意地劃拉著她的箜篌。

箜篌是風神越久送她的。越久說這箜篌采集了四海的風聲,最是清冽動人不過。

沈惜知道天帝要來,已在這桃林中枯彈了三個日月。

好在——天帝如約而至。

沈惜彈著箜篌。她的技藝比不過樂神,也從不學那些。她只是一面彈,一面欲語還休。

天帝來得悄無聲息,默默地站在沈惜身後聽她彈奏了一整首曲子。沈惜奏罷,淺淺地嘆了一口氣。

點到即止。

天帝惡趣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卻見美人回眸,長睫撲扇,晶瑩的淚倏忽而下。

沈惜想的是——哄完了天帝她還得去跟樂神看雲海,萬萬不可哭得狠了。若是哭得狠了,到時聲音出了問題可如何是好。

然而天帝始終是天界主宰。沈惜分得出輕重緩急,始終是先緊著天帝這頭的。

她也看得通透。但凡是同天帝在一起時,絕不賣弄智謀,因為天帝眼觀三界,本就通曉萬事。她同樂神在一起時,就從不奏樂,只賣弄身段,和歌而舞。至於別的也大多如法炮制。

屢試不爽。

沈惜緩緩地起了身,半是驚慌半是羞澀,露出無所適從的神情。

“陛、陛下!”沈惜一面驚訝著,一面矜持地行了一禮。

她是桃花變的仙子,臉上常常泛著粉色,並不需俗物裝點。

天帝道:“我來看看你。”

半句沒問她哭泣的事。

沈惜便知道自己今日該是個解語花。

她咬了咬唇,微笑道:“陛下能來看小仙,小仙感激不盡。”

又奉上茶水、瓜果等物,在一旁殷勤伺候。

天帝道:“眾神皆是碌碌之輩,獨你沈惜與別人不同。叫朕忘卻那些子煩心事。”

他的眼睛是清冽的金色,卻常常給沈惜一種沒有情感的錯覺。沈惜從前也不知道這是客套話亦或是男子的狎昵之語。

如今她卻對此駕輕就熟。

她微微擡眸,看了眼枝上新桃,淡然一笑:“其實……沈惜也只不過是一名俗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陛下覺得我獨特,不過是看重我罷了。焉知這世上的人都有他們的可憐可愛之處?”語畢,沈惜微微昂著頭,雙眸清澈頗為可愛。

淡然。

通透。

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嬌態。

沈惜覺得自己今天狀態很不錯。

可天帝今日卻不同往日。

只見這向來冷漠的天帝罕見地咬了咬牙。

他攥住了沈惜的手腕,捏得很緊。

沈惜:?

天帝按著沈惜的手,大力幾乎要將她撕碎:“你心思玲瓏朕是知道的。可沈惜仙子可知,這世上也有那等蠢鈍之輩,令朕無時無刻不覺得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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