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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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聽沈惜奏了半日的箜篌,又乘著九龍車離開了仙島。他是天界至尊,斷然不會在一重天的仙島上過夜的。

於仙家而言,晝夜寒暑並無區別。可天帝不同。

這其中的緣由天帝並不會說與沈惜聽。沈惜自然也不會貿然去問。她施施然地將手泡在水裏,浸了許久。

別的仙子都愛用花汁子泡手。可沈惜本就是花中仙靈,若是榨了花汁,其實質無異於取血護膚。

桃花麽,用水滋潤便是最好不過了。

也只有那個生性粗莽的魔尊愛逼著她泡花汁,叫她難堪。

“仙子?”

沈惜被小童的一聲呼喚叫醒,下意識地露出笑來:“何事?”

小童手中抱著拂塵,清澈的眼似小鹿一般無害。

“仙子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我能有什麽煩心事呢?”沈惜微微笑著,浸在水中的手隨意地劃撥了幾下,“若要較真,誰又能沒有煩心事呢?”

小童被她的話繞了進去。好半晌後,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仙子教誨的是。”

卻聽沈惜信手撥開水面,嘩啦嘩啦的水聲在靜謐的桃林中頗為明顯。細碎的光透過那水折射出來。

“仙也好,神也罷,總該學著自己找些樂子。”

小童不解地歪著頭。模樣頗為純摯。

沈惜低笑著在她臉上落下一吻。

“就像您對天帝他們那樣?”

“就像天帝他們對我一般。”

天界除卻神仙洞府外,便是雲海與星。兩者若即若離,似分未分。有時那雲中閃著星,有時卻是星流澹蕩雲山,一洩萬裏。

此外種種,大約都是天地初分時升騰上來的俗物。

樂神槐洲就在玉臺邊觀雲。自沈惜的洞府至玉臺,不過須臾。

長身玉立的男子穿著廣袖長袍,身後背著一把平平無奇的古琴。

往日的樂神總是孤身一人。他是五音之首,世上最懂音律的人,卻沒什麽人愛聽他演奏樂曲。

樂者,有的佻達、有的哀怨、有的歡快、有的豪邁。槐洲之樂卻是驚風雨、泣鬼神。他分明能奏出天籟之音,卻總是說著“改良”、“革新”雲雲,不肯彈些陽間的曲子。

只有沈惜能微笑著聽他演奏。槐洲也因此視她為仙中第一女傑,世上第一知心人。

沈惜老遠的就掛上了笑容。

她側坐在法器上,盡目力之所及,卻瞧見了青色衣袍的槐洲身側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影。

是個女人?

沈惜挑了挑眉。

她輕輕地踩上玉臺,收回法器,又捋了捋淩亂的發,這才朝著兩人的所在之處走去。

一步一生蓮,搖曳多姿。

槐洲同那陌生人站在一處,並不回頭。

沈惜能聽到他們聊得極為開心。

那陌生人的聲音尤其的大,像是個雌雄莫辨的少年音。

陌生人比槐洲先一步感知到沈惜的到來。

“他”倚在玉臺的欄桿上,回望時一眼便看見了沈惜。

這是個眉目如畫的少年人。

沈惜眉眼彎彎,朝他笑了笑。

“喲,好俊的仙子。”少年人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眸卻亮得驚人。

“他”用胳膊肘頂了頂一旁的槐洲,笑道:“這是來找你的仙子嗎?”

槐洲瞧見沈惜,臉上卻沒見得有多高興:“你來了。”

沈惜對此習以為常。

樂神槐洲不問世事,性子清冷。大約他所有的熱情都付諸那泠泠七弦之上,再難分給旁人分毫。沈惜算是仙界的一個特例,但也只能在他奏樂時同他多說一句話。

他身邊少年人的存在也因此變得特殊起來。

說是少年——其實說是少女也毫不違和。這陌生仙君的眉是無比英氣的,眼眸卻清澈柔和。細密而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使這仙君看起來多了幾分稚氣。

然而這仙界從來沒有一位女仙見到沈惜可以毫不作偽地微笑的。

沈惜疑心他是個女子,卻又覺得這是個男子。

槐洲道:“禦景,這是住在一重天東邊的沈惜仙子。”

沈惜也不指望槐洲能記得自己的住處,或是能報出她的來歷成就來。

她福了福身,笑意盈盈地說道:“見過禦景仙君。”

禦景瞧見了,連忙有樣學樣,也回了一禮:“見過仙子。”

她有些手足無措,行的也是女仙的禮。

卻聽槐洲道:“你初來仙界,怎地胡亂行禮?”

禦景撓撓頭:“那該如何?”

沈惜於是又迷惑了。

她是覺得這禦景仙君是個女子的。可槐洲卻說他的禮行錯了,那豈非是說,這仙君該是個男子?

槐洲卻不再說了。

禦景灑然一笑,朝沈惜說道:“他這人慣來陰晴不定,仙子想也知道。”

沈惜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雲海翻湧著。天界的夜並不喧鬧。萬千星辰都有著對應的生命。有的星辰走過一遭,便代表一個生命的轉世輪回。有的星辰卻直接墜落,再無歸期。

可每個夜裏都有星辰墜落,這在天界是掀不起波浪來的。

雲海亦然。它和從前的每一天都一樣。

沈惜虛著眸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無趣。

她身側一左一右站著兩位修為高深的仙君——暫且如此稱呼吧。

槐洲為神,禦景卻只是仙。

可沈惜知道,有的仙人是天生就該高離塵寰的。禦景就是這樣的人。

她不禁偷偷打量了一下禦景。

這對於沈惜來說已是不常見的忘情之舉了。她是槐洲的“紅顏知己”,怎麽能偷偷望別的男人呢?

可禦景真的是男人嗎?

他的唇瓣是桃花一般的粉色。這粉色搭著那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肌膚、墨黑的發便顯得越發女氣。

或許是個娘娘腔——

禦景轉過頭,將沈惜的目光逮了個正著。

她微微一笑。

“你在看我。”禦景篤定地說道。

沈惜微微紅了臉,直視前方,悶悶地說道:“沈惜失禮了。”

這臉紅是裝的,心動卻是真的。

禦景一笑,沈惜的心霎時亂了半拍。

她沒再生出別的旖旎心思,心中卻想著——得想個辦法把這個人搞到手。

禦景覺得這小桃花仙也算有趣,只是臉上總是掛著一層面具似的令人不喜。

她將目光投到自己新認識的朋友槐洲身上。

禦景是在天河渡口處遇見槐洲的。

彼時樂神正要從渡口處前往玉臺。禦景堵在他的必經之路上,身邊躺著暈了一片的蝦蟹。

她合著那蝦蟹,打著節拍。

槐洲是樂神,自然聽出了那熟悉的樂曲。

“昔年的歌……你是禦景嗎?”

禦景一回眸,剛好看見一個長得弱不禁風的小白臉怔怔地看著自己。

“你回來了。”小白臉說道。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憤怒又莫名地令人感到悲哀。

“我是你舊時好友,已在天界等了你一百三十萬年有餘。”小白臉自我介紹的時候臉上已經恢覆了木木的表情,“我叫槐洲,你應該記得我。”

禦景說:“我不記得了。”

其實她是記得些許的。

她打從飛升的那一刻,就隱隱約約記得自己是從前的某個仙人的兵解轉世。槐洲這個名字也是記憶浩瀚海洋中的一星碎片。

可過去的仙人和現在的禦景有什麽關系呢?

因此禦景只說,她不記得。

槐洲說道:“你同我來。”

於是她被帶到了玉臺。事實證明槐洲很會聊天,禦景很開心。

嬌嬌俏俏的沈惜則是另一個收獲。

“妹妹不知道禦景仙君?”花神以袖掩唇,笑得明媚動人,“那你總該聽說過,當年七位仙尊的事吧?”

沈惜恭敬地點了點頭。

“我聽聞這七位尊者都是上古時至強之人,沒有他們就沒有如今的天庭。”

花神清了清嗓子,嬌聲道:“那禦景仙君便是其中一位仙尊的轉世之身。”

沈惜笑容一滯。

“怎會呢?”她問,“不是說仙尊當年創立天庭之後,便被因果反噬,身死道消了麽?”

花神撚了撚手中的牡丹花。

那花離枝許久,卻被她的神力護持著,越發嬌艷。

“這事大約也只有陛下知道。只是天庭中人人都這麽說罷了。禦景仙君的來歷並不平常——”

她微微挑眉,眼中帶媚地睨了她一眼:“我勸妹妹還是小心些,不要打他的主意。”

沈惜微微發窘。卻不是因為害臊的。

她只是想:這花神老婆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沈惜看上人哪裏失過手?

“姐姐這是哪裏的話,沈惜只是好奇罷了。”她頓了頓,又問,“我觀槐洲神君與禦景仙君交好,那禦景仙君又貌若好女,莫非——”

花神道:“呸呸呸,你這都是什麽齷齪心思?快快收聲,莫要說這樣的話臟了我的耳朵!”

沈惜:……你又是什麽齷齪心思呢?

花神的反應這麽大,那想必禦景是個男人無疑了。

男人麽……

她乖巧地說道:“姐姐教訓的是,沈惜定然會謹言慎行,往後不會再犯。”

花神飲了一口仙露,又問沈惜:“上次陛下去你那聽琴,可透露了什麽?”

沈惜道:“陛下的心思,又豈是我們這些小仙可以揣測的?”

花神聞言,臉上露出奇異的微笑。

沈惜袖子中的手被她輕輕扯住。一塊冰涼的物體被塞進了她的手裏。

“這次足足有百年吶。”

沈惜瞇起眼,也跟著花神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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