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餘光瞧了瞧四周，穿著白色小西服的邱雲澤緩緩走到床側，這下才看清楚人。

消瘦的臉龐和身軀在黑色的睡袍下顯得弱不禁風，幾乎透明的皮膚上卻有一雙烏黑的眼睛和鮮紅的嘴唇。

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眸，紅的好似剛吸過人血的嘴唇，邱雲澤註視著盯著自己看卻不發一言的邱子蛟想：難怪，雲溪那次回來後說自己好像瞧見了吸血鬼。

自從邱家收養四位養子後，只有邱雲溪一人在八歲的時候見過一次邱子蛟，還是無意之中。

即使將邱雲澤招到身旁，男人仍舊一言不發，只是直勾勾盯著他，似乎要把他看穿似的。

被看得很不自在的邱雲澤不由自主想挪步，他餘光到處在飄，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就在這時，男孩發現了男人懷裏抱著的紅色東西。

那好像是本厚重的書。

將視線聚集在男人懷裏，借著暗淡的燈光，邱雲澤打量著那書。

好奇怪的紋路，註視著露出的半本書封，男孩在心裏想。

而下一刻，他就瞧見邱子蛟按下傭人鈴，進來的傭人安靜將他帶離了房間。

一瞧見邱雲澤回來，穿著深藍色小西服的邱雲深便好奇的過來打探，詢問對方邱子蛟找他有什麽事。

端坐在沙發上看書的邱雲暮默默關註著邱雲澤的方向，一雙杏仁眼裏滿滿是好奇。而邱雲溪明顯直白許多，抱著個玩具就直直湊到邱雲澤身旁。

“沒什麽，他就盯著我看了幾分鐘。”坐在位置上的邱雲澤自己也弄不明白邱子蛟到底意欲何為。

面對這樣的解釋，邱雲深自然是不信的。但一旁見過邱子蛟的邱雲溪卻相信了，他說：“爸爸就是這樣，上次我遇見他的時候，他也就看了我幾秒，什麽話也不說招傭人帶我離開了。”……

兒時見過的書本和幻境中的書本重合，終於找到線索的邱雲澤隨後思考起當年想不明白的問題，那就是當初邱子蛟叫他進房間到底是為了什麽。

下午，自習課，因為邱雲澤被臨時叫走，只剩下藍婉和徐宣言兩個人面對面寫作業。

沒精打采寫著作業的徐宣言偷偷瞄了一眼微微低頭看書的女生，戳了戳對方的手臂。

被戳手臂的藍婉擡眸看向對方，用眼神示意有什麽事快說。

男生隨即說起中午自己想的事。

聽著徐宣言絮絮叨叨說著那個平行世界的自己，藍婉不發一言。直到男生說完，女生方才開口：“為什麽你覺得另一個世界的你是喜歡我的？”

被這話弄得一楞，徐宣言瞪圓眼睛，語氣帶著不解：“我怎麽可能不會喜歡上你？”

就算是換一個身份，換一個時間，換一個空間，我也會喜歡上你。

註視著徐宣言那副理所應當的表情，藍婉微垂眼眸，幾秒後回答：“還記的邱雲澤說的話嗎？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不過是極其小的偶然而已，而如果成為現在的我們都是極其小的偶然，為什麽你還能如此肯定不同時間空間你都會喜歡上我？”

沒給徐宣言說話的時間，女生繼續補充：“當一個可能性後面無限分裂出N個可能性，而只有一條指向我們現在這樣面對面坐在一起寫作業。你有沒有想過在其他分線，也許我們從未相識從未相見更何況所謂的喜歡？”

被說得呆住的徐宣言：“……”

見男生無話可說，女生隨後低頭，接著道：“也許在那個平行世界，你不過是想做好友孩子的幹爹而已。”

而我和你其實是因為邱雲澤認識的也說不定，就如同現在我和邱雲澤認識是因為你。

一個總宇宙，無數可能性的子宇宙，你怎能輕易就說自己的喜歡在總宇宙而不是僅僅獨存在某個子宇宙？

吶吶無言的徐宣言定定註視著繼續看書的藍婉，好久才嘀咕出聲：“那你怎麽不說，在那些可能性子宇宙裏，有一個是你一直在追我，說愛我愛的……”

原本大聲的嘀咕聲在女生的視線壓力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蚊子嗡：“……發瘋。”

凝視幾秒徐宣言低頭鼓著嘴巴的模樣，藍婉也是……

自覺說錯話低頭的徐宣言在察覺沒動靜後，偷偷看了一眼藍婉，確定對方沒看自己才又小聲的自言自語：“我說的也沒錯。”聲音雖小但理直氣壯。

而下一刻，原本正在看書的藍婉立馬將視線掃了過去。

藍婉本想說點什麽，但此刻邱雲澤剛好回來，徐宣言立馬扭頭拉著回來的好友，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註意到邱雲澤回來的藍婉只能擺手。

有些炎熱的風四散吹著，郁郁蔥蔥的花樹散發的花香被熱氣蒸騰的更加濃郁芬芳，而不遠處湖面波光粼粼，帶著濕氣而清香的空氣撲面而來。

猶如鑲嵌在大地之上的藍寶石，又好似藍色錦緞，那湖水藍得溫柔恬雅。

潔白的水鳥貼著水面飛翔，湖邊綠意斑斕的綠尾草隨風輕輕搖擺宛若身姿輕盈的舞娘。遠處，黛色山峰連綿一片，有雲霧在其中徘徊不前。

一片翠綠欲滴的草地上，坐在上頭的顧從楊註視著湖面上靈動撲騰的天鵝，默默走神。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顧從楊就試圖讓自己接受何蘭面目全非的事實，但後知後覺意識到的某件真相卻讓她心生惶恐。

如果說初中那次還能騙騙自己說並沒有真死掉，那麽這一次女生已經無法欺騙自己了。

死而覆生，這個只在科幻電影裏才會出現的設定，在她身上出現了三次。

人是沒辦法死而覆活的。

顧從楊再次想起那紅皮怪物喊出的話語——“你是什麽東西？你根本就不是人！”

人是無法做到她現在能做到的事——再次的死而覆生帶給她的不止是生命，還有治愈和力量。

那些曾經受過傷的地方，那些曾經碰到的青青紫紫統統消失不見。而那些本來不應該有的東西，她卻擁有了。

所以，她到底是什麽？

為了尋求答案，顧從楊在離開舞蹈教室後便急匆匆去找了顧婆婆。

面對這個曾經出手幫忙的老人，女生直接開門見山半點都不含糊：“你說，我真的是人嗎？”

被問的老人沈默了半天才開口：“為什麽不是？”話語間似乎對顧從楊問出這種傻問題很是詫異。

“你有家，有爸爸媽媽，有兄弟，有親戚，有朋友，有同學，那些一般人有的東西你都有，為什麽你卻覺得你不是個人？”

顧婆婆的這番話並沒有寬慰到顧從楊，她抿緊嘴唇，好似自言自語般：“有這些東西……就能是一個人了嗎？”

“難道不是嗎？”穿著一身素青色的婆婆摸了摸膝蓋上的小動物反問道。

這下，顧從楊徹底沈默。

稍稍帶著熱乎乎的風在四處游走，偶爾會有樹枝之間摩擦的沙沙聲在零星作響。炙熱的陽光穿過濃密的大樹便只留下毫無力度的斑駁光點，幾個幾個的映照在有些發幹的泥面。

原本深色的泥土在灼熱的光照下顯出點淡淡灰色。

不同於以往店面外只有一條長凳，今天似乎是為了喝茶，店面的主人特地將一個四方桌子擺放在外頭，上方放著好看的茶杯茶壺。

雕刻著漁翁垂釣的深木茶盤與汝窯天青釉的茶壺茶杯茶盅相得益彰。一旁還有圓滾滾的茶倉、竹木制成的茶道六君子（茶筒、茶勺、茶漏、茶則、茶夾、茶針）、一方素色茶巾以及金蟾旺財的茶寵。

“你覺得人應該是什麽樣的？”見顧從楊許久不說話，婆婆抿了一口杯中茶，問。

坐在一旁的顧從楊定定看著木桌上的年輪走路，小聲回答：“我……不知道。”

我一開始知道，但現在我已經完全不知道了。

風輕輕走過門店前的風鈴，好似倒吊花一般的鈴鐺姿勢搖曳，隨後傳來清脆的聲響。

“其實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忽略了……”輕輕放下茶杯，顧婆婆擡頭看向不遠處高大樹木的樹梢，緩慢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死而覆生是要付出代價？”

瞬時，顧從楊驚愕的看了過來。

對顧從楊的錯愕置若罔聞，老人定定註視著綠意盎然擠擠挨挨的枝繁葉茂：“所有的恩賜都是有代價的，你忘記了這一點。”

心底升騰起不好的預感，顧從楊略微慌張的啟唇：“我，我不太明白……”

這時，不知怎地，明明是碧綠的樹葉卻無端從枝頭隕落，孤單單的飄落。而在葉子即將落地時，被偶爾撲過來的風打了個滾，翻身墜地。

“你的壽命在飛快減少。”

話音剛落，顧從楊便僵硬住身子，連呼吸都停了。

“天下沒有白得的午餐。”顧婆婆卻像是什麽也沒見到似的繼續說：“每一次死而覆生都是一次減少壽命的過程，等到壽命耗盡，你就再也不會活過來了。”

原本還沮喪憂愁的臉隨即變得煞白，只想到覆活不對的女生沒料到還有這樣的後果。

“所以我的覆活……只是因為命不該死嗎？”顧從楊的聲音徹底不覆以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稍許的崩潰。

如果是這樣，她想，她寧願自己不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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