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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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武士!”

半藏在接近午夜時分回到旅店,目不斜視步履匆匆,完全沒有意識到昏暗的酒吧一角一夥人正沖他擠眉弄眼。“我說,那個武士!”領頭的高個兒喊了一嗓子,沖神色疲憊的中年人揚了揚下巴:“跟你說話呢。”

半藏停下來往那個方向看去,幾個酒吧的常客,同行,看他不順眼很久抓緊一切機會找茬的那種,不過就半藏不留餘地的行事方式來說這裏幾乎沒有同行不想掐死他。半藏背著個發炎的傷口奔波整天餓得要死,懶得糾纏,準備無視他們上樓。

“嘿,看來人家不樂意跟我們講話啊。”那個高個兒來了興致,放高音量:“畢竟是島田家的家主嘛,自然看不上我們這些小角色。”

半藏猛地頓住腳步,他已經有很多年沒聽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也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自己的姓氏,突如其來的沖擊差不多就像一枚巨石砸中後腦。他忍住暈眩轉過身,看到幾個無賴身後坐著那個智械。無法從它漆黑的外殼上讀出任何信息,No.23只是隔著來來往往的人影於喧鬧的酒吧與他對視,再隨便順手摳挖一個老舊而潰爛的疤,他甚至還在半藏看向自己的時候點頭致意,島田半藏發誓那能從中看出足夠的挑釁與惡意。

“島田家不是在日本很有名嘛,怎麽,已經墮落到需要家主大人親自四處搶活兒的境地啦?殺人越貨買賣軍火已經養不起島田家了嗎?”高個兒的賞金獵人還在不知死活地高談闊論,周圍三三兩兩的人附和地發出猥瑣的笑聲:“啊呀我都忘記了,島田已經被滅了嘛聽說早就一蹶不振四分五裂,難怪難怪。”

半藏在一片哄笑中向他們走過去。

“臉色真可怕啊島田大人,說起來我倒是有更來錢的活兒可以介紹給你。你知道,這種缺女人的地方總是有人愛好——啊啊啊啊啊!”猝然響起的慘叫令整個酒吧都安靜了,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望過來,半藏面無表情地把手中那支戳穿對方手掌的箭羽從木桌上拔出,震得啤酒杯“砰”地一跳。

“你是誰?”他拽著染血的箭朝木桌對面坐著的人俯下身,問至始至終沒有絲毫訝異的智械;“我說過不要妨礙我吧?”就連這個極近的距離也依舊不能讓半藏讀出對方機械下遮掩的目的,他只能從他黑亮外殼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暴躁易怒,眼底極力掩飾的恐慌卻無所遁形。

“No.23。”智械似乎對剛才還在跟自己同桌談笑同伴的慘狀漠不關心,歪了下腦袋——機械也會做這些如此“人類”的小動作嗎——“別緊張,我只是對這次任務的搭檔做了點小調查。”

“你——”不要說。

“不過,我知道的不止這些。”

“——!”不要說出那句話。

“你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弟弟。”智械一字一頓緩慢地說。

其餘的賞金獵人顯然還沒聽說過這些,俱是一驚,捂著手掌慘叫的倒黴同行立刻閉上了嘴巴連滾帶爬地躲進人堆。詭異的寂靜裏半藏只覺得剛才的箭一定被自己失手□□了氣管裏。

“你不是一直很討厭機械嗎,半藏?機器沒有感情機械沒有兄弟,同批次的機器可以自相殘殺。

武士動了動嘴唇,喉嚨裏的血腥味糊了一片,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跟它們沒有區別。”

島田半藏曾經是個很好的兄長。盡管源氏這個弟弟黏人得煩人又頑皮得叫人頭大,在十七歲以前,半藏差不多所有的溫柔和包容仍舊屬於他。

源氏一度不明白為什麽半藏對他忽然疏遠了起來。他不允許自己半夜再爬進他被窩,不允許上完劍術課的自己再跟他一起洗澡,拒絕一切肢體接觸,完成課程之後就匆匆離開像是不願意再跟他這個弟弟再多呆在同一個空間一秒,甚至之前源氏那些無往不利,逼自己哥哥讓步的小伎倆:做出委屈的表情撒嬌或是幹脆無賴到死纏爛打也統統不見效。島田半藏從那一刻起在疏遠源氏這件事上簡直就像一個軟硬不吃的石塊,意志堅定頑固不寧,這讓源氏覺得挫敗,同時還感覺被背叛。

“哥哥是討厭我了嗎?”

終於在某次劍術課之後他將島田家的少主攔在走廊。他以前很多次躲在走廊階梯外後院的櫻花樹上往哥哥窗戶上扔石子,還捅破過很多扇紙窗挨了半藏不少罵;他也很多次夜晚偷偷抱著果汁和零食坐在這裏晃著雙腿,有節奏地敲擊木地板直到半藏忍無可忍跑出來,他就問哥哥要不要來一起賞花,那時候的月色真美啊。而現在他的哥哥站在這個地方,面對源氏幾乎走投無路的詢問,只是神色覆雜地推開靠過來的他,什麽都沒有解釋地離開了。

島田半藏在二十歲的時候被標記上竜紋。龍嘯九天盤旋起巨大身軀收攏尾鰭臣服於此,所有人都對竜紋完成之後瑩瑩泛起的藍光崇敬不已,俯身跪拜。而就算是今天問起半藏,他的感想依舊只有:這真他媽的痛。滿頭大汗近乎暈厥,最後還要挺直腰板送走每一位參加儀式的長老,他回到屋子裏把衣服內襯剝下來,一片凝結的血痂。

半藏直到後半夜都沒有睡著,囚禁於身體裏的神龍之力排斥一般橫沖直撞,他翻來覆去面朝墻壁把自己裹得死緊,長發被汗水沾濕成一縷縷貼在額頭上。一陣新的疼痛讓他繃緊身體,一翻身就看到一雙凝視的眼睛:他的弟弟坐在那裏,不知道看了多久。

“源氏……”半藏一定是累得有點神志不清了,他想讓他走開張口說出的卻是“你過來一點”

他的弟弟連一個手指頭都沒有動,端坐在不遠處像一座融於夜色的雕像。

“你……過來啊。”疼痛真是太消磨意志了,島田半藏前二十年應該都沒用過這種軟弱的語氣懇求什麽,此刻卻向另一個人胡亂地伸著手臂:“快點!”

於是源氏撐著手臂半跪於塌前,還是沒舍得靠近一點,反而游刃有餘地像一只豹子連說話都慢條斯理:“哥哥想要我怎麽做呢?”

“ 你……”

“哥哥不是討厭我的觸碰嗎?”

半藏幹瞪著天花板直喘氣,僅有的理智勸他最好堅守陣地什麽都不要說,而有個更堅定的聲音從深處鉆出,小聲地宣布即將到來的丟盔棄甲走投無路。

源氏歪了下腦袋:“以為我是什麽都不懂的傻瓜嗎?你不願意說,就由我來吧。”他坐直身體,“哥哥喜歡我對嗎?不是兄弟那種,是爸爸對媽媽那種喜歡,對嗎?”

年輕的少主被震得幾乎耳鳴,面紅耳赤汗流浹背,扭頭去看說著這種話的源氏居然還微微笑著,帶著一臉純然的天真與無辜;“啊啊,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從你疏遠我的時候?還是比那更早,或者說——”

“住嘴!”

源氏立刻就閉上了嘴,看起來居然還有幾分委屈。

半藏閉著眼睛等這一陣子痛楚過去,咬著牙想還有挽回的機會,現在還不算敗得徹底——

直到他聽到源氏輕聲說:“沒關系,因為我也喜歡哥哥。”

第一次非常他媽的痛。

他只是,他只是因為疼痛而變得分外脆弱,他只是想握一下弟弟的手。而島田源氏該死地紋絲不動,只等著自己的哥哥受不了煎熬低聲下氣地請求他再靠近一點。這是多麽尋常的道理,越難過越軟弱,人只是本能地向最親的人尋求庇護。

島田半藏不知道最終是怎麽演變成自己被源氏按在榻上親吻得動彈不得的,他的弟弟一邊埋在頸窩咬他頸側的那塊突起的肌肉一邊氣喘籲籲地說;“是哥哥讓我過來的,是你讓我碰你的。”是你引誘我的。

他從耳廓啃咬到乳 || 尖,從肚臍舔舐到腳踝,像只餓了半個月的小狼崽子不知疲倦地在半藏身上不斷制造著牙印和吻痕。半藏敏感得要命抖得像帕金森,源氏更是缺乏經驗毛躁得恨不得現在就把他哥囫圇吞下,之前的從容不迫故弄玄虛被撕得粉碎,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這些,因為這能證明哥哥屬於他,只屬於他。他甚至想把那些代表家族的竜紋盡數毀去,它們怎麽敢,私自在半藏身上留下這樣的記號。比起感官的快感,生澀結合所帶來的仍然是疼痛更多一些。這甚至不能被稱作親情或者愛情,如果存在有那麽一個詞比兄弟或戀人更親近更唯一來形容彼此的關系,源氏會用它的;如果存在那麽一種儀式比做 || 愛更能接近半藏恨不能融於血肉的方法,源氏想他會去試試的。

算上在那之前作為島田家次子生活的十七年再加上死去又成為智械活回來的這十幾年,島田源氏仍舊覺得,擁抱半藏的那天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時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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