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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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藏半側著身笨拙地企圖從狹小廁所的斑駁鏡面中看看背上那塊折磨人的破傷口已經被折騰成什麽鳥樣,卻只瞧見一片邊緣發白的組織塊中央是被氧化成深黑的厚厚血痂,並且因為連日來的忽略與虐待變得分外猙獰。他姿勢僵硬地夠了半天最終放棄了處理和包紮,胡亂披了件外袍給自己註射了一針抗生素,再照例吞下一堆安眠藥,拎起毛巾走出去。

機械忍者的室友在他洗澡的時候已經回來了,此時正坐在自己床上百無聊賴地把玩一片羽毛。武士在看到他的瞬間血氣上湧,陰狠地掃過自己放在床尾的衣物——那片羽毛他一直放進夾層貼身帶著:“放下!”

No.23充耳不聞,輕佻地用指尖搔刮鳥羽:“你紀念刀下亡魂的方式倒是非常特別。”

這就真的太超過了。

他動作先於思考,連弓都沒有用像個毛頭小子一樣不管不顧地拿拳頭砸了過去,血管裏盈滿脫韁了的憤怒,太陽穴跳得他頭痛欲裂。智械輕巧地後翻躲過,譏諷的笑聲悶在面甲內:“還是這樣容易沖動,太難看了半藏。”而半藏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一招不成迅速改攻下盤對準忍者的下肢掃過去,被對方虛晃過之後肘部猛地擊向頭部:這絕對是飽含力道的一擊,帶著足以碎裂金屬的狠厲。這臺智械太不懂得界限在哪裏是他咎由自取——但No.23顯然對他的進攻方式了如指掌,閃掉對準腦後中樞的殺招矮身抓住武士大開大合招式的空隙從對方腋下橫劈一掌,胸口重擊仿佛內臟錯位,武士踉蹌後退兩步勉強站穩又咆哮著撲了過去。

半藏真的不擅長肉搏近戰,傷痛與藥物的副作用亦隨著纏鬥時間的拖長越發明顯,而面前的智械仿佛專為克制他而生,靈敏、迅速、不知疲倦,以及近乎無情的冷靜:逗弄被沖昏了頭腦的武士就像玩弄受傷的獵物。最終當被反扭住手臂按在鋼板床上,半藏不甘心地想弓起背脊卻被智械的膝蓋頂住了背心,忍者身上那些突起的金屬元件似乎被故意扣進了他的傷口裏,冷汗布滿全身半藏都能聽見它們匯聚並一滴滴從耳邊墜落的轟然巨響。

胸腔裏的肺臟在痛苦地抽吸,空氣在此刻仿佛被凝聚成形,他睜著布滿血絲的雙眼咬緊牙關等待任何可能降臨的最後一擊。他聽到身後一陣輕微的機械關節開啟聲,然後後頸被落下一個溫熱、粘稠的吻。

智械預見般按住武士猝然激烈的掙紮:“你知道‘機器’有多少像人類的地方嗎?”

半藏氣得發狂:“我不知道也他媽不感興趣,給我放開!”

“想不想試試?”

聽到這話的同時武士渾身肌肉忽然繃緊,智械的吐息差不多就在耳邊如果機器也能呼吸的話,他甚至還咬了咬他的耳朵。這感覺簡直毛骨悚然,半藏幾乎把牙齒咬碎:“我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智械直起身,卻絲毫沒有放松壓制的力道:“要殺我就認真一點。”他把武士的弓順手摔在了墻上,碰撞間打翻擱在床頭的酒壺;“你的刀呢?”

武士反抗的動作忽然間都停下了,他盯著半米遠處淌著酒液的葫蘆,神情茫然。

“拿起刀來,半藏。用這個是殺不了我的。”

“……我沒有刀。”沈默過後他終於回答,似乎因沈浸在某種久遠思緒裏眼底是全然的恍惚:“我沒有刀。”

島田家兩兄弟關系的徹底破裂比眾人所知曉的來得更早。

首先激怒源氏的是半藏徹底的拒絕與全盤否定,他們在後院的雜物間吵得不可開交。下人們從屋外低著頭匆匆走過,雖然聽不清他們爭吵的內容但其激烈與憤恨也足夠令人害怕。而被弟弟埋伏然後拖進封閉空間的半藏更是氣極,暴怒會蒙蔽雙眼,恐慌讓他口不擇言。

“用完我就一腳踹開嗎,哥哥?”源氏克制住上去掐他兄長脖子的沖動,只用眼光惡狠狠巡視對方脖頸——在肩膀與脖頸的交界處,隱藏在拉攏衣領的下方,那裏甚至還有他留下的痕跡,幾天前他還在他身下為他敞開身體。而此時他親愛的兄長卻對著屋子裏的大象視而不見,這是多麽,多麽的可笑啊。

“那是誤會,”半藏目光游離盯著弟弟腳邊的那一小塊暗室裏唯一的光斑:“我被疼痛沖毀了理智,你只是這個年齡階段正常的——”

源氏連嗤笑都懶得表示了,“哥哥。”他強忍怒氣:“別騙自己,你愛我。”

在島田半藏覺察到自己對親生弟弟難以言喻的感情而源氏不知好歹一如既往想要貼近他的時候,他曾痛恨對方的一無所知。而現在,他無比深切地痛恨著他的無所不知。

“你錯了。”他木然地說:“我們是兄弟。”

“哥哥——”

“別任性了。”下一任島田家家主打斷他重新收回目光整了整被抓亂的衣領,看了眼自己的弟弟,然後推開他走出去:“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半藏“證明”的方式是他開始接受家族安排的聯姻,畢竟島田家的少當家已經二十歲,他父親在十九歲的時候就娶了母親。半藏對跪坐在屋子裏跟初次見面的某家千金寒暄的活動絲毫不感興趣,那段時間卻頻頻出席。

不管怎麽說,這奏效了。源氏再也沒有任何時候都想纏著他,也沒有說過那些令他胸口發痛難以自制的話,甚至連出現在島田家的時間都大為減少。游戲廳,花街,他的弟弟流連於一切他嚴於律己兄長看不上的地方,沈迷於一切少當家不屑的玩樂,翹掉一切能見到半藏的課程。半年多來,兩兄弟見面的次數竟寥寥無幾。他成功令源氏“醒悟”,他贏了。

與之相對,被賦予神龍之力以後,父親正式讓他接觸了島田家所有的事物:那些光背後的活計,陰影下的交易,支撐起龐大帝國根基的白骨與血肉,比他想象過的更加令人作嘔。

而他依舊毫無長進,矛盾又軟弱。

就像那天他第一次單獨出任務,歸來時血染透了半邊袖子,他並沒有受傷,只是那些血液冷掉幹涸後板結成一塊塊,粘附在手腕和脖子裏刺得他有些想吐。天已經完全黑了,半藏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櫻花的花瓣從後院吹過來,落了一片在他的刀鞘上。他麻木地低頭去看,拿手撚起來就蹭了粉色一團腥紅。

源氏……

半藏忽然非常想念自己的弟弟,他們已經差不多大半個月沒見,這讓他此刻想念他想念得發狂,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從未拒絕過的手臂以及能接受他所有的明亮的眼睛,他需要有個人拉他一把,不至落入渾沌,淪為人格缺失的機器。

謝天謝地,源氏今晚並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留宿花街。他撞撞跌跌地朝弟弟的房間走去,甚至忘了去換身衣服,他抖著手拉開紙門又急急忙忙闖入,剛想跨入卻突然停住腳步:他的弟弟並沒有睡著,仿佛從聽到他接近腳步聲的那一刻起就無比清醒,正從床榻上支手臂薄被滑落露出上半□□的身體,可笑的是,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半藏首先看清的是他身上幾個快要消退了的零散吻痕。島田源氏毫不掩飾地望過來,打量兄長染血的右臂。

半藏在這樣直白的目光中喉頭發緊。

最終還是他的弟弟打破沈默,他說:“哥哥,你殺了好多人。”

面對弟弟的質問半藏無言以對,他前傾著身體,還是掙紮著跨出了一步,他只是需要——

“不要過來。”源氏平靜地說:“我不會再安慰哥哥了。”

他們彼此了解至此,事到如今,這依然是最傷人的地方。

“不要再向這種東西尋求安慰了。”

漆黑的機械忍者說,把幾瓶從武士衣服裏翻出的安眠藥扔在地上。

智械不知什麽時候離開的,等半藏回過神來,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一壺打翻的酒,一地四處滾落的藥瓶,和放在他枕頭上的一支鳥羽。

藥物不能給他以安慰,但至少能賜予他幾個小時沒有噩夢的奢侈睡眠。島田半藏從床上起來把羽毛揣回懷裏,又看著地板坐了一會兒,俯身下去把所有的瓶子收撿起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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