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孫玉紅卻還在她做事的周大爺家裏。

事情是這樣的，周大爺的兒子原本說好了，他們一家是要在除夕當天趕回來一起過年的，孫玉紅是想等到他們回到老人身邊之後再離開。

周大爺已經太久沒有見過兒子了，為了迎接兒子一家回來，他特意讓孫玉紅去買了彩紙，把家裏布置的像是要辦喜事一樣，年貨更是買了一堆，生怕食物不夠吃。

可是等到最後，等來的卻是兒子的一個電話，說臨時出了點狀況，回不來了。

老人很傷心，坐在自家門口，一言不發。孫玉紅也不忍離開，就在那裏安慰他。

數月前，周大爺過生日的時候，他的孩子就搞了這麽一出，提前說了要回來陪他過生日，到了他生日當天又來了一條短信，說回不來了。

這次又是這樣，老人真的是心裏難以接受。

孫玉紅平時因為母親經常住院，也沒少請假，周大爺體諒她的難處，也從來都不計較，如今看周大爺這般傷心，就算是出於回報，她也不能扔下老人不管。

“玉紅，你媽那裏，你妹妹不是已經回去陪著了嗎？那，你能不能留下，陪我吃個年夜飯？”周大爺已經悶坐了很久了，終於開口道出了自己的一個請求，他說的很牽強，好像生怕孫玉紅不同意。

孫玉紅其實自己心裏已經猶豫了很久了，這個年夜，到底是該回家陪母親，還是留在這裏陪周大爺。

可是既然老人家自己說了出來，她無法拒絕，只好撥打了母親家的座機。

她聽到接電話的是孫玉蘭，心裏稍安了一些：“你在媽那裏呢？”

“當然在了！”

“那就好，周叔他兒子沒有回來，他一個人在家過年，實在是可憐。既然你在家陪咱媽，那我就先不回去了，你跟咱媽說一下我這的情況，老人這樣，真是讓人於心不忍。”

“哦！”孫玉蘭回應了一個字，就掛了電話，隨口對母親說：“得！我哥剛說了今天回不來，我姐說好回來的，卻又變卦了，幸好我回來了，不然媽你就跟留守老人一樣了。”

玉蘭的母親聽了，心中也很不快，念叨著：“養了這麽多孩子，又有什麽用？整天這也重要、那也重要，就是自己的媽不重要。”

玉蘭也怕母親生氣，又忙勸說：“媽也別生氣了，不是還有我嗎？我會陪媽度過每一個新年的，天大的事也沒有媽重要！”

母親最受用玉蘭的哄，聽了很高興，也不再等玉紅，就去煮餃子開飯。

她們母女多年來形成的習慣，若是玉紅在就由玉紅下廚，玉紅不在就母親下廚，只有玉蘭自己的時候，她就出去買飯。

因為玉蘭是不會做飯的。

玉蘭就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等著母親弄好了餃子，一起吃著看春晚。

大年初一的清晨，孫玉紅辭別周大爺，去探望母親。

可是母親連門都沒讓她進，就攆了出來，站在門口一個勁的嘲諷：“哪有大年初一串門子的，你弄錯了吧？”

玉紅笑道：“媽你說什麽呢？我不是串門子的，我是回家啊。”

母親冷笑一聲：“回家？大年三十你不回家，現在說回家？你不必裝模作樣了，不想來就不用來了，我也不稀罕看見你！”

“怎麽生這麽大氣？我昨晚的情況，玉蘭不是都跟您說了嗎？”

“說了！人家過年，都是圖個熱鬧，我這裏倒好，冷冷清清的。若是沒有玉蘭，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孫老太太說完，便自己進門去了。

孫玉紅也要跟著進去，玉蘭卻又走出來，推著她到了門外：“姐，不管怎麽說，這事都是你不對。你之前都已經說好了陪咱媽的，媽餓著肚子等你吃飯等了半天，到了最後，結果你又不來了，咱媽昨晚幾乎是生了一夜的氣！我哥雖然沒回來，好歹打了些錢過來，你呢？你過年送媽了點什麽？就送了點氣！現在她在氣頭上，你現在在這，只會讓她心情更不好，還不如先回去，等她氣消了，你再過來。”

玉紅點點頭，她覺得玉蘭說的也有些道理，便先回自己家去，收拾打掃一番。

等到了初二清晨，又來探望母親，買了一些母親愛吃的東西。

這次玉蘭為她開了門，也沒人阻止她進來，她進門後看到母親坐在搖椅上，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心情還是不怎麽樣。

“媽，你怎麽了？還生我氣呢？”玉紅走到母親身旁，把買的禮物放在一旁桌上，雙手扶住搖椅。

“媽說昨晚夢到爸了。”玉蘭在一旁補充了一句。

玉紅不知道該說什麽，每次提起父親，她就是一陣心塞。她坐在母親身旁，安慰道：“媽，你是想爸了嗎？要不，我們一起去拜拜他好嗎？”

母親突然直起身來，大喊一聲：“你給我走。”

玉紅嚇了一跳，很是不解：“媽，你就這麽生我的氣嗎？”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你爸就是因為你才那麽短命，你還不甘心，非要把我也氣死才行！”

“你為什麽非要這樣說呢？爸跟前我沒能盡心，我也很愧疚。可是我是真的想要好好孝敬您，您不要總是這麽排斥我好不好？早知道前天晚上沒過來，您會生這麽大的氣，說什麽我也會過來的。”

母親憤恨的點點頭，冷笑道：“看來，你那晚是能過得來的，就是心裏不想過來是吧？”

“不是啊，我只是想，反正有玉蘭在你身邊陪著，可是周大爺那裏……”

母親打斷了玉紅的話：“對啊，我就只生了玉蘭這一個女兒，你給我走！”

“對不起，我保證，以後每年除夕，我一定都不會再缺席了！”

“你走不走？你要不走我走！”孫老太太說話就要掙紮著下來，穿上拖鞋往外走。

“我走。”孫玉紅不敢再為自己說情，忙站起來，跑了出去。

她一個人呆著也沒什麽意義，不如早些返回到周大爺家裏照顧他。

周大爺在臥室裏，孫玉紅是有鑰匙的，自己開了門，直接去了廚房做飯。

周大爺聽見腳步聲，跑到廚房裏來問候她：“怎麽樣？這兩天在你媽家裏，過的不錯吧？”

“挺好的。”孫玉紅勉強笑了笑，她怕自己偽裝不下去，又忙對他說：“叔，你出去吧，這裏油煙味大，會嗆著你的。”

周大爺微笑著，離開了廚房。

孫玉紅收斂了笑容，拿出一根蘿蔔，在案板上切，切著切著，不知怎麽就流出兩行眼淚，往事在腦海中一一重現，都是她曾親身經歷過的生活畫面：

“媽，這是咱們今年分的蘿蔔！”童年的玉紅，也常舉著蘿蔔在母親面前洗洗切切。

“姐，天天吃紅薯面，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吃上白面啊？”這句話是小時候，她弟弟玉龍常問她的。

“玉紅，你和你弟弟都上學，家裏真的很緊張啊！”這句話母親曾對玉紅說過兩三次，都是在沒人時，單獨對玉紅說的。玉紅與弟弟玉龍年紀相仿，幾乎是同時上學的。

“爸，其實我早就不想上學了，反正咱們家以後肯定是指望玉龍的。”玉紅違心的對父親說了這句話之後，就再也沒進過校園。

“這麽簡單的字你都不認識，還做我姐姐呢！”這句是玉蘭入學後，對已經成年的玉紅說的。那時玉蘭坐在院子裏寫字，而玉紅在一旁燒飯，然後去餵雞。家裏養了許多雞，但從來不吃雞蛋，所有的雞蛋，都要由玉紅拿到集市上去賣，賣了錢好去換柴米油鹽。

“我想出去闖闖，我們家不能永遠這麽窮！等我有錢了，一定要加倍的回報爸媽和姐姐。”這是玉龍離家前信誓旦旦對家人許下的許諾，後來他就做了北漂，從此很少回家。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無論將來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會後悔！”這是玉紅在認識丈夫的時候，對父母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父親聽了是這麽說的：“你們姊妹三個，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一定要慎重啊。”

母親聽了是這麽說的：“你要是敢嫁給他，就再別認我這個媽！”

“你現在一個人，又沒什麽文化，還帶著一個多病的孩子，孩子他爸音信全無，我對你真的是很不放心啊！”父親是突然辭世的，在去世前不久，他曾很心痛的這樣對玉紅講。

“都是因為你！你爸爸都是為你操心太多，才會這樣匆匆走了！”母親在父親的墓碑前，曾經這樣惱怒的指責玉紅。

“都是你！害我這麽小就失去了爸爸！”玉蘭更是惱恨，把玉紅推倒在墓碑前，然後和母親相擁大哭。

玉紅在墓碑前哭了整整一夜，從此世上再也沒有了這個最疼愛自己、最可以讓自己依賴的人。

心痛和愧疚，日日夜夜都在纏繞著她的心，不知心酸的過了多少年。

為了這份愧疚，她不辭辛苦，加倍的回報母親，包容妹妹，可是她看到的，永遠都是母親那張冷酷的、充滿不滿的臉。

玉紅猛然間從回憶中醒來，她的眼前還是這根蘿蔔。

只是淚水不小心掉在了案板上，打濕了她正在切的那根蘿蔔。

“媽，你怎麽哭了？”小冉突然出現在孫玉紅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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